内部排查开始了。根据坤哥提供的外貌特征和林疏锁定的加密网段特征,专案组对全市所有可能接触过心外科排班系统、建材供应链信息或加密通讯网络的人员进行交叉比对。排查范围从上千人逐步缩小到数十人。林疏和秦执在技术科和实地调查之间来回奔波,每一次数据碰撞都把范围收得更紧。最终秦执抓着一沓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文件闯进作战室——排查到最后,符合所有条件的只剩下两个人。
林疏对最后两份档案做最终比对。她把其中一份摊开看了片刻,然后合上放在一旁;把另一份推到王楚钦面前。档案上的名字是市人民医院信息科的一名员工——四十多岁,中年,右耳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与六个月前入职体检报告上的记录完全吻合。此人平时安分守己、毫无存在感,但每年某个特定时段都有户外培训出差的记录。上个月他刚申请了远程登录权限的账号升级,足以接触心外科的排班数据。排班表为何泄露得那么精确,此刻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释——这个人从内网获取孙颖莎的排班信息后,通过加密频道传给了萨姆。他的名字,正是孙颖莎本人当初协助方旭排查内鬼时在名单上圈出的那个:何守诚。
王楚钦拿到确认后做了两件事。一是让秦执带队准备抓捕,地点就在何守诚今晚轮班的医院信息科。二是第一时间把抓捕决定和对象身份告诉了孙颖莎——他的语气介于指令与请求之间,而她只回了几个字:“我在。家里见。”方旭听到他挂完电话,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用刚好够周围几个队员听见的音量说了句:“抓人先报备,我们这儿是恋爱支队吧?”王楚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刚调松的搭扣啪地收紧了一格,让他龇牙咧嘴地闭嘴。抓完渡鸦后就只剩最后一个人了。
后面两个人各自在岗位上忙碌——他带队收网,她在医院值夜班。她总是晚上回家时他已经出门,但她会在玄关柜上给他放好睡衣和换洗的便装,厨房桌上永远扣着一碗留有余热的饭菜。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是他的战壕和被服库了,只是这个晚上她想更正式地传递这件事:你往前冲的时候,回头永远有我,这是她想告诉他的。
方旭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自己把引流袋摘了、自己换药、自己扶着墙走到病房门口再折回来。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劝退自己的话,因为他知道如果躺在床上的换作队里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劝退他。让他躺在这里看着战友在外面追他追了三个多月才摸到尾巴的敌人,比让他挨枪子还难受。
出院的日子和李时笙轮休的日子刚好重合。他在病房里笨手笨脚地把病号服叠成歪歪扭扭的方块放在床尾,秦执来接他,拎起床头柜上没吃完的半袋水果,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新买的弹力球让他练握力。走到护士站时李时笙刚好把排班表夹进文件夹,抬起头看他。她眼睛里的担心憋了一整天,从昨晚夜班交班时听说他给自己签了出院承诺书就开始憋着,直到此刻看到他自己走了出来才慢慢化掉——化得眼眶发红,但嘴唇抿得很平。她今天甚至都没时间上去帮他收拾东西,刚交接完最后一床危重病人的护理记录。方旭牵起她的手说,走吧,回家,回我们的家。
方旭轻轻捏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顺着她指节慢慢转了半圈。他记得第一次来医院做笔录时就注意到这枚戒指——当时还以为是婚戒,心想这位护士长大概早就成家了,便也只敢在递文件时客客气气地叫声“李姐”。直到在一起后她依然戴着这枚戒指,他才犹豫着开口问过。李时笙低头看了眼戒指,又抬眼看他,眼神比解释任何病情时都要温和坦然:“这是我奶奶留给我妈妈的,我妈妈又给我了。至于其他的——就等你亲自换了。”方旭笑了,把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轻轻转回原位,等着。
行动前,队里开了一场简短的全员会。林疏难得发了言。她从老疤的U盘讲起,讲到许未平的气胸,讲到坤哥的散步和那粒嵌在方旭伤口里的水泥碎屑,讲到父亲林远洲,讲到周也的备用通讯。她的语速不快,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是在铺一条已经走过很长一段的路。渡鸦是萨姆留在这座城市最后的耳朵和眼睛,失去渡鸦之后,萨姆与境内的联系就只剩下最原始、最不可靠的一条线。如果这次能顺利抓捕到渡鸦,那最后一步也就不远了。她把手里打印好封存在防拆袋里的通讯分析推到白板前,退后一步,鞠了一躬:“我完成了我父亲和周也未完成的那些使命。我做到了。后面就交给你们了。”方旭从座位上站起来,第一个鼓了掌。大家都知道后面还是少不了她,但这一刻她把接力棒交出来,所有人也都接住了。
晚上的行动很顺利。何守诚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便衣把他围在信息科值班室里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台还亮着加密通讯界面的电脑,只是慢慢把转椅转过来,把手腕并拢伸到秦执面前,像是等了很久。
方旭伤还没完全好,行动中秦执带着其他人冲锋陷阵——从当初只会闷头往前撞的新兵蛋子,到学会在排查中反复比对数据、在抓捕时留出包抄通道、用精准施压逼对方放弃抵抗的实战干将。回去的车上,方旭抬手拍在他后肩上,力道不大但很稳:“不错啊秦执,终于从新兵蛋子毕业了。”方旭顿了顿,秦执正准备咧嘴推辞,方旭又补了后半句,“可以请我吃一个礼拜早饭了。”秦执把弹力球往他怀里一砸说做梦,但笑得比谁都大声。
归队后是审讯。何守诚把萨姆交代给他的任务一五一十交代了——转运路线、物资节点、加密通讯的更换周期以及萨姆一直在准备的计划。萨姆之前留下的所有威胁,包括那些照片、地图和纸条,全都是经由他亲手传递的。他利用信息科的身份获取医院内部信息,选择深夜无人时段把东西投放在护士站台面上。交代完最后一条信息后,何守诚停了很久,然后靠在讯问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终于解脱了,王队。”萨姆把所有人的命脉都攥在手里——威胁他们,又假装对他们好。一步错,步步错。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所以他乖乖听话。但萨姆不会放过任何背叛他的人。所以他愿意被抓,对他来说这不是入狱,是解脱。
审讯结束已是深夜。王楚钦开车回家,掏出钥匙开门时发现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里只点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被调到最暗那档。孙颖莎蜷在沙发上,手里还抱着一个靠枕,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就醒了。他换了鞋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往下一倒,额头抵在她肩上上,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抱抱媳妇儿。”孙颖莎把靠枕往旁边一丢,双手接住他沉甸甸的脑袋,手指插进他还带着户外凉气的发间轻轻揉着。他家这位刚在审讯室里亲手撬开了渡鸦的最后一张嘴,现在浑身像被卸了发条似的瘫在她身上——她受得住,也接得住。
“成功啦?”
“当然啦,你也不看看你老公是谁。”
孙颖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里裹着笑:“就你嘴贫。”爱人是最温暖的港湾。她在沙发上抱着他散了好一会儿劲儿,然后牵着他的手站起来,往浴室推。
(移步aff)
第二天,孙颖莎带王楚钦去见爸妈。她没有事先告诉他,只是在他轮休的早上说了句“今晚别排任务,跟我回家吃饭”,没说去谁家,但他从她换了一条比平时正式一点的裙子就看出来了。一路上他难得比执行重大抓捕行动还紧张——问她爸妈喜欢什么、自己穿哪件外套、水果是不是买少了、阿胶和茶叶哪个更合适。孙颖莎坐在副驾上一一替他作答,嘴角压了又压,最后实在没压住。到了单元楼下他把那两盒阿胶和一套青瓷茶具从后备箱拎出来,站在楼道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孙颖莎从旁边牵过他空着的那只手,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掌往下按了两下,仰起脸对他眨了眨眼:“紧张啥,你连持枪毒贩都不怕。”
“怕。”
“怕啥,我爸妈又不吃人。”
王楚钦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难得地没有立刻回话。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怕他们觉得我不够好。”孙颖莎顿了一下,没有笑,没有拍他,只是把手指一根一根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说了两个字:“够的。”
孙家的门是孙颖莎的妈妈开的。高女士是退休的外科主任,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从王楚钦脸上扫到手上提的东西再到他脚边那双换了才进门的外穿拖鞋,轻轻点了一下头。孙父从书房走出来,打量他的方式和所有父亲打量女婿的方式一样——不太说话,但一直在观察。
饭桌上气氛没有想象中拘谨。高女士问了几句工作之后就转向问她闺女上次寄回家的那种饼干是哪家店买的,还特意给王楚钦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说“小王小王多吃点,看看我们家这手艺怎么样”。孙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饭后帮忙收碗时说了句“跟我来一下”。王楚钦跟着孙父进了书房。书架上有一整排医学期刊,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相册。孙父没有问他在警队的职级,没有问他月薪多少、房子买了没有,只是把相册往他面前推了推——她小时候大笑着缺了两颗门牙的照片,骑在孙父脖子上举着人生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的照片,穿学士服和父母在医院门口的合影。翻完最后一页,孙父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说了一句:“她从小胆子就大,但心思也细。容易把事往心里搁。以后有什么事,你多听她说说。”
与此同时,高女士把女儿拉进了卧室。门关上后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床沿上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把女儿的手拉过来,轻轻拍着。
“你跟我们说他是警察——普通的警察。可普通的警察不会连着几个月夜班,不会接个电话就要走,不会连休假的时候都随身带着加密对讲机。他做的不是普通的警察,对吧。”
孙颖莎迎着母亲的目光没有躲闪。“什么都瞒不过您。”
高女士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点,嘴唇抿了抿。“危险吗。”
“危险。我见过他的队友受伤躺在我的手术台上,也见过他被爆炸震得满脸是灰还来不及擦就往下一个行动点赶。妈妈,他是警察,我是医生,我们做的事都一样——都是救命。难道因为危险就不去做吗?如果他是那种因为危险就退缩的人,我看不起他。可他不是。我真的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高女士看着自己这个打小就有主意的小女儿,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得不能再透的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妈妈尊重你。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从进门看到你的第一眼,他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这种男人,一辈子可能就遇着一个。妈妈很放心。”
临走时,高女士往王楚钦手里塞了个保温袋,里面是刚蒸好的红糖发糕,还冒着热气。她看着他,说得很轻很郑重:“好好的,你们俩。”
孙颖莎在楼道里拉着他的手一阶一阶往下蹦,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出了单元门,他靠在楼道墙上长长呼了口气,胸腔里吊了一整个晚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外面路灯亮着,他的眼睛亮着,她凑近了在他嘴巴左下方轻啄一下,说过了。他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那些事了。”
“哪些事?”孙颖莎眨着葡萄眼看着他,眼尾的泪痣微微上挑。
“任何事。”
客厅里,孙父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继续翻那本还没看完的相册。那是所有平凡人在不平凡的抉择中,点亮的人间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