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一个U盘出现在支队门口。
没有包装,没有附带纸条,直接塞在门卫室窗台的缝隙里。林疏拿到手的时候,手指在U盘外壳上摩挲了一下——黑色塑料壳,没有任何标识,和之前老疤体内取出的那枚是同一个型号。她把U盘插进专用读卡器,做了全套病毒扫描和加密层检测,确认没有恶意程序,然后点开了里面唯一的文件。
是一段视频。精确标明拍摄时间。画面很稳,不是偷拍设备那种晃动的视角,是经过后期处理的、被认真剪辑过的监控式画面。
第一个镜头:孙颖莎早上七点十二分从家属楼单元门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在包里翻什么东西,往医院方向走去。第二个镜头:同一天傍晚五点四十分,住院部楼下,她站在王楚钦面前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转身跑进大楼,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第三个镜头:前一天的夜里,王楚钦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楼下接吻。每一段画面都在右下角标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戳,把他们那些以为只属于彼此的私人时刻,变成了被第三者一帧一帧审视过的证据。
同时还附带了一张电子地图,标出了三个位置:孙颖莎的住处、她每天上下班的路线、市人民医院心外科楼层。每个位置旁边都用红字标注了她在该处出现的时间段。早上七点到七点一刻之间离开家,七点一刻到七点半经过家属楼与医院之间的那条路,傍晚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出现在住院部楼下——如果她值夜班,则是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出现在同一位置。
这不是一次性的恐吓。这是一张针对孙颖莎日常生活的精确监视网,已经布了不是一天两天。而最后一个镜头拍到的是他和她接吻的画面——萨姆已经不满足于“我能看到她在哪”,他在说“我能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
这段视频把他们的恋情昭告了整个禁毒支队。换作其他时候,方旭大概已经带头起哄了,但今天没有。秦执站在电脑屏幕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林疏把鼠标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大家当然为他高兴,好不容易看到队长脸上重新出现笑容,好不容易看到他,开始在意头发有没有剪、开始偶尔在医院过夜后第二天早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松弛感来上班。但高兴的同时,他们也在担心——担心这个漩涡会把他们队长再一次拖进去,拖进另一种深渊。
王楚钦陷入了一种方旭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深度的焦虑。
方旭找他谈坤哥配合调查的最新进展时拿了一份文件,王楚钦接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然后重新打开,重新翻了两页,再次合上——他在勉强自己保持专注,但完全失败。方旭直接从他手里把文件抽走放在桌上,“你别看了,你现在看什么都看不进去。”
王楚钦没有反驳。他把视频最后定格的那个接吻画面反复看了好些遍:屏幕上的自己低着头,她的脸仰起来,嘴唇碰在一起。右下角的时间戳冷酷地跳动着,精确到秒。他说:“是接吻。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在哪里。所有细节。”他现在不够冷静,他正在让另一个人成为他的弱点。
方旭的反应和之前老疤中枪他在仓库外面差点冲进去时一模一样——那种不加调侃、只讲事实的态度。“你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担心萨姆会因为你伤害孙医生,对吗。”
王楚钦说,如果萨姆能在她每天下班的时候拍到她在做什么,那也可以在任何时候对她动手。现有的便衣岗只能防外围,防不了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普通人。防不了她每天路上碰到的路人、早餐摊主、穿病号服混进来的陌生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他知道萨姆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身边的人来的。他爱孙颖莎,他不能让她受到伤害。三年前周也出事那次,他迟了一步,补了三年都没补上。现在萨姆把镜头直接架到了她楼下——他能防住一次两次三次,能防住每一次吗。
他开始用值班、便衣岗轮换、专案组有新线索要加急分析等一系列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取消接送孙颖莎上下班。一次,她表示理解,发消息告诉他值班室留了排骨汤。两次,她说“好那你忙”。三次,她的回复只剩两个字:好吧。后面没有跟表情包,没有加语气词。她回消息的速度从秒回变成了隔两分钟,看完每一条之后在思考。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这样,但孙颖莎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连续几天这样,她直接去找他了。这是她从加沙经历中提炼出的生命观:怕也要往前走,因为停下来才是真的输了。作为同事和战友她没有怀疑他作为警察的判断,但作为恋人,她能感到他在推开自己。
这几天她也不对劲,被李时笙看在眼里。孙颖莎来护士站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李时笙在她合上病历夹准备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开口了:“和你那个男朋友闹别扭了?”用的不是疑问句的尾音。孙颖莎摇头,又停了片刻,又点头。突然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想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俩那腻歪劲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吧。等案子结束后你给我好好讲讲。但是现在——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他就是那个能陪你走下去的那个人。有问题及时解决,我一直支持你。”
“我在你家楼下。”孙颖莎蹲在他公寓楼道里,背靠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包搁在膝盖上,给他发完这条消息就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膝盖上。
王楚钦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几天没见,他好像一下子沧桑了好几岁——眼下的乌青比任何时候都重,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这几天他没有比她好过。她站起来拍了拍帆布包上沾的灰,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委屈,是陈述。“王楚钦,你在躲我。不是忙,不是案子。你不敢靠近我。”
王楚钦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来面对这个对话。他说:“我看过周也的家人失去他的样子。那种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我看过许未平的弟弟怎么变成工具——十九岁,被人放在一条不归路上。萨姆拍到了我们接吻的画面。他知道一切——什么时候,在哪里,能靠多近。我以为能保护好所有人,但我的防备在他面前全是笑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平。“你不在我身边,更安全。”
孙颖莎看着他,眼眶没红但眼神很硬。她听完这一切之后没有接这个句子。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不敢看我是吗。你怕看着我会心软,怕自己做不到你嘴上说的这么绝。你根本不是在替我决定——你是在替你自己的恐惧做决定。你怕我再靠近一步你就会永远失去我,所以你提前把我推出去。这样万一真的出事,你就可以跟自己说:还好我们已经分开了,不算在我头上。但那天那辆车撞上的是我们两个都救不回来的人——不管我们是恋人还是陌生人,你都会把责任算在自己头上。因为你不是因为我是你女朋友才保护我的。你是因为你是王楚钦。”
她顿了一下,要把最后一句话落稳了再说。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我也不能。我们可以一起决定要面对什么、要冒什么风险。但你一个人做的决定——不叫分手。叫逃跑。”
他沉默。她没有再多说一句,从楼梯上拿起帆布包转身走了。她没有哭,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身后的人追上来。身后很安静。她也没有回头。分开从来不是她的选择。是他的。
王楚钦独自回了队里,坐在办公室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方旭处理完手中的任务后走过来,这次没有贫嘴,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态度严肃非常。
“你以前怕失去,不靠近任何人。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你觉得周也走的时候你没有站到他旁边。现在有个人站到你旁边了,你反而要松手。你这不是怕保护不了她,你是怕再欠一个。”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在敲。“你是警察,案子一定会水落石出的。你现在连自己都不相信了吗?保护而放手——这不是你推开她的理由。孙医生也不是会因为害怕而退缩的人。如果是的话,她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我们这个职业危险重重,谁都知道。但她还是选择和你站在一起。这是她的答案。王队——你的答案呢。你要自己去告诉她。分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不是在保护她,你是在把你自己从她身边夺走。”
王楚钦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很久没有反驳。
所以最终他还是去了医院。推开值班室门的时候孙颖莎正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保温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取暖。看到他进来,她没有意外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那点挪开的距离,是她的心没有关门的证据。她在等他开口。
王楚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救护车的警笛声远远飘过来又飘走,他终于张口。没有鲜花,没有伏地认罪式的忏悔,只是把恐惧和爱意都摊在桌上。“我昨天跟你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我怕萨姆伤害你,怕自己保护不了你。怕有一天因为我的原因,你会出事。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骗你的。”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顿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向她,“你不在这几天我才想明白——怕不是推开你的理由。怕是因为在乎。如果没有危险,我还是会找你。如果没有这个案子,我还是会想和你在一起。所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
和好的信号从来不是原谅,而是理解。她早就理解他了,从他第一次在审讯室走廊里抬头看她那一眼开始。他只是用了比她多几天的时间,才理解了自己。
“就像你之前跟我说的——别怕,我在。这句话我现在想对你说,别怕,我在。而且我相信你,我相信相信的力量,相信人民警察。这个世界不是给他们为所欲为的,还真能想杀人就杀人吗?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今天的太阳也会比昨天大。”孙颖莎告诉他。
“你以后再敢提那两个字,我就去找方旭把你小时候的照片发到科室群里。”
王楚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第一次他笑得这么松弛。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吻住。
不是之前的温柔克制,也不是前几天那种带着恐惧的舍不得。是经历了一次“分开”之后终于确认彼此还在的吻,是失去了又被还给他的吻。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左眼尾那颗泪痣,嘴唇覆上来的时候带着几天没好好吃饭喝水的微干,但力道比以往都深。像是要把这几天亏欠的都一口气补回来,又像是在用这个吻把刚才她那句“我相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心里。她被他吻得整个后背都陷进椅背的软垫里去,帆布包从膝盖上滑落到地上,她没顾上捡。只是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扣紧,然后感受到他的动作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而深长——像是一个人终于从湍急的暗涡里游了出来,重新找到了那个可以呼吸的水面。
松开的时候她微微喘着,嘴唇被吻得有些红,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补了一句:“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她没有后退,而是凑上去又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承诺盖上一个属于她的印章。
与此同时,禁毒支队技术科的灯还亮着。林疏把之前仓库爆炸的水泥粉尘数据重新调出来,和萨姆通讯频段中截获的那条信号进行同源比对。频谱分析仪上的两条波形从纠缠到重叠,最后完全重合。她盯着屏幕上的结果,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仓库信号残留和萨姆内部节点是同源的。萨姆对物资供应链的熟悉程度远超预估——他能提前预判仓库的使用情况,知道他的人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撤出、什么东西留下、什么东西炸掉。他走的每一条路,可能都是他曾经卖过的路线。
那些建材——用来建医院放射科防护墙的医用级硫酸钡特种水泥——在入库记录上留下了林远洲的代号,而萨姆的境外供货记录上有同一批次货物的发货日期。他提供的不是威胁,是基础设施。他早就把触角伸进了每一个需要建材的角落。他有可能掌握着整条西南通道。
窗外城市的夜色深了。和好不是故事的终点。未来还有萨姆,还有更大的危险。但有一个人不会再松开牵着的手。值班室的灯光在夜色里温温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