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年偶像剧的经典套路:丑小鸭变白天鹅
• 经典场景:女主角隆重的换装时刻(朴素女孩画上精致妆容、穿上晚礼服,接受男主和众人目光的赞美)。
• 承载的幻想:一代甚至几代女性对于“成为的样子”的浪漫幻想。
• 典型身份悬殊案例:
o 《王子变青蛙》:男主单均昊(豪门总经理)vs 女主叶天瑜(渔村杂货铺/瓦斯行,送煤气为生)。
o 《流星花园》:道明寺(豪门)vs 杉菜(家世普通,打工补贴家用,买不起英文课本)。
o 《还珠格格》:五阿哥永琪(皇家贵胄)vs 小燕子(孤儿,大杂院长大,卖艺为生)。
二、当下偶像剧的转变:底层女性不再是主流
1. 女主角生活水平明显提升
• 现代剧:
o 《我的人间烟火》许沁:身世坎坷的豪门千金。
o 《玫瑰的故事》黄亦玫:北京人,父母清华教授,出身优渥。
• 古偶剧:
o 《星汉灿烂》程少商:将军之女。
o 《知否》盛明兰:书香门第。
o 《墨雨云间》薛芳菲:重生后为中书令之女。
• 总体趋势:男女主关系从“贵族对平民”变成“贵族对贵族、势均力敌”。
• 仙侠剧:天尊上神通货膨胀,神仙打架成常态。
2. 底层女性被边缘化、模板化、污名化
• 标签一:廉价、心机、不择手段
o 《如懿传》魏燕婉:出身宫女 → 被塑造为善于做小伏低、不知廉耻、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心机女人。
o 更有作者夹带私货,在剧作中将其百般虐待(“霸凌奇观”)。
o 原因:她的出身配不上她的野心。
• 标签二:性格有缺陷(敏感、小气、自卑、善妒)
o 安陵容:要比其他妃嫔做得更多、学得更多(调香、声乐、冰嬉),姿态总要更加狼狈。
• 标签三:原生家庭创伤(樊胜美标配)
o 《玫瑰的故事》万茜饰演的小镇女孩:吸血母亲、家童年阴影。
o 必须与原生家庭彻底切割,才能实现身份转换,获得幸福。
三、贵女泛滥反映的社会心理与婚恋观变迁
1. 观众不再相信“灰姑娘叙事”
• 清醒认知:爱情中阶级身份的差距带来的不是浪漫,而是无穷的后患。
• 时代变化:不再是为爱痴狂、爱情至上的年代;爱情发生前要经过更缜密的利益计算。
• 群众基础丧失:通过爱情实现阶级跃升的故事已失去吸引力。
2. 理论支撑
• 伊娃·伊洛斯《冷亲密》:
o 相识方式越来越多,爱上一个人却越来越难。
o 男女关系被物化,情感沦为商品。
o 资本主义文化新阶段:市场中的成本收益分析被用于所有私人领域和家庭内部互动。
• 韩炳哲《爱欲之死》:
o 绩效原则已统一当今社会所有生活领域,包括爱与性。
o 例:《50度灰》中伴侣对关系的要求如同招聘广告(固定工作时间、清晰任务设置、严苛管理办法,以确保工作绩效和质量)。
3. 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凸显
• 上野千鹤子《结婚》:今天的女性明白,在婚姻中支撑自己的基础是自身的赚钱能力和父母的经济能力。与其依靠丈夫,不如依靠双亲更轻松。
• 自由的前提是财富的自由:
o 《如懿传》中魏燕婉出身底层,为向上爬奋斗半部剧。
o 全剧腰杆最直的是背靠蒙古49部的颖妃(“她不高兴就是蒙古49部不高兴”)。
o 男人的爱会消失,而血缘与家族不会。
4. 贵女身份提供的“配得感”
• 灰姑娘嫁给王子 → 今天被形容为“上嫁吞针”。
• 高贵的身份为女主提供更强的配得感。
• 身份尊贵、门当户对 → 女性有了在爱情中更大的选择空间。
• 相比于男性的许诺与拯救,身份与财力是更值得依靠的平视。
• 观众需要爱情,更需要自由,同时也需要在爱情中保留自我的空间。
四、脱离沉重劳动的美好愿景
1. 过去的女主以劳动为荣
• 《王子变青蛙》经典画面:女主扛着煤气罐与身穿西装的霸道总裁相遇(渔村背景)。
• 《流星花园》杉菜:下课做家务、蛋糕店兼职。
• 《情深深雨濛濛》陆依萍:与何书桓的相遇发生在大上海舞厅(她的工作场所)。
2. 现在的转变:劳动成为沉重的负担
• 新自由主义发展:劳动光荣的价值观被质疑。
• 劳动占据打工人大部分时间,却只能带来维持基本生存的收入 → 令人厌烦,想要在虚构世界中逃避。
• 爽剧逻辑:
o 《庆余年》范闲:被爹爹们宠爱,武功、下毒、权臣之路 → 一切来自“幸娘亲积得阴功”(叶轻眉的遗产)。
o 血缘的幸运让主人公摆脱底层奋斗,构成最大爽点。
• 《玫瑰的故事》黄亦玫:出身高知家庭、父母开明先进 → 获得健康人格 → 职场问题不过是小菜一碟。
• 结论:注重爽感的偶像剧将主人公拯救出沉重的劳作中,让他们有更多时间谈情说爱、实现自我。
3. 问题:阶级视角的缺失
• 遮蔽了普通人的奋斗与愤怒,让电视剧成为虚无缥缈的“人上人”游戏。
• 《庆余年》老金头:成为苦难符号,最终服务的是范闲的高光时刻(镜头对准范闲的眼泪,而非老金头的生活细节)。
• 《玫瑰的故事》苏更生:半生坎坷,隐瞒被性侵及离过婚的经历,只能被动等待男友接纳与原谅。
• 底层关联的似乎只有无能、无力、被拯救。
五、20年前偶像剧的底层女性形象:推翻规则的人
1. 杉菜(《流星花园》)
• 被势利贵妇嘲笑羞辱、让她弹钢琴等着出丑 → 流利弹奏《梦中的婚礼》。
• 经典台词:
o “一个人的灵魂高贵还是低贱,难道就只看他会不会弹一段钢琴?会弹钢琴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们,我就只会弹这么一首,那又怎么样?”
• 本质:平民出身的女性推翻规则,蔑视上流社会唯钱是图的价值观,有坚定的自我价值感。不会被轻视而损伤尊严。
2. 陆依萍(《情深深雨濛濛》)
• 尔豪因她做舞女而质问 → 依萍理直气壮:
o “既然你可以来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们是来消遣的,你是来做什么的?我比你们高贵,我是来赚钱的。”
• 本质:凭借自己的劳动去获得想要的生活,像坚强的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六、今天的贵女:青天大老爷化
1. 贵女与底层的互动方式
• 没有底层生活经验,与底层的直接互动往往是 “成为青天大老爷,为底层发声”。
• 《墨雨云间》薛芳菲高光时刻:为父亲申冤(父亲爱民如子),带着百姓敲响登闻鼓(“请苍天,辨忠奸”)。
• 但这一切离不开她重生后获得的中书令之女的身份。
2. 范闲(《庆余年》)的清醒认知
• “我要是看见看不惯的,我就不太想忍;跟我有仇的,我就得报。我这脾气,在京都混到这地位,凭什么呀?因为我有人罩着。”
3. 问题:青天老爷化
• 或许是一种对阶级身份固化的清醒的绝望。
• 但如此一来,制作背后的制度问题、社会结构问题、封建皇权问题就被彻底遮蔽。
七、过去的底层女性乐园:平民世界的乌托邦
1. 底层女性的“乐园”
• 小燕子:大杂院(平民互助的乌托邦)。
• 叶天瑜:整个渔村(未被资本征服的世外桃源)。
• 陆依萍:身后有李副官一家(被她守护,也守护她)。
• 结论:平民世界要强过枯燥虚伪的贵族世界百倍千倍 → 曾经的创作者们乐于相信的事。
2. 如今的替代:宅斗成为叙事主线
• 女主的成长弧光要通过宅斗中的机智表现来完成。
• 古偶剧中女性因身份尊贵、无需劳动 → 为了凸显强大,只有成为宅斗赢家这一条路。
• 脱离了真实的劳动场景,也失去了社会身份。
3. “嫡庶神教”的出现
• 在狭窄的宫廷官宅里,能让矛盾体系化的选项不多。
• 引入嫡庶系统:确认嫡女高贵身份,让矛盾从家长里短上升为道统伦常的严重,为主角的正义性赋能。
八、困境的转移:原生家庭之殇
1. 新的困境模式
• 女性角色没有阶级困境、生存困境 → 但依然需要男性成为拯救者。
• 困境被转移为更符合当代思路的 “原生家庭之殇”:上爹不疼、妈无能 → 新一代女主角的标签。
2. 典型案例
• 盛明兰(《知否》):对原生家庭彻底失望,丧失对爱情甚至亲情的向往 → 顾廷烨的出现一点一点敲开她冰封的心。
• 薛芳菲(《墨雨云间》):被迫害得家破人亡,重生为中书令之女 → 拥有正当名分和可利用资源 → 在男主帮助下为死去的姜梨报仇、惩罚原生家庭。
• 当代爱情观:身份是爱情的第一道敲门砖;爱情的吸引力在于带你逃离无情的无爱的家庭,走进一个更安全更强势的怀抱。
九、男主的武装化:女强男更强
1. 普遍规律
• 言情偶像剧:女强男更强。
• 当女主角成为贵族少女,留给男性强大的空间不多了 → 男主角大多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2. 典型案例
• 《知否》顾廷烨:打下军功成为宠臣,位高权重,结尾带兵剿灭叛军(咬玉佩经典画面)。
• 《星汉灿烂》凌不疑:少年将军,深受器重,拥有武装力量,必要时皇帝也得忌惮三分。
3. 结果
• 贵族女主 + 将军男主 → 通货膨胀。
• 源自身份的爽感被一遍遍复制生产 → 同质化严重的古偶走向自己的黄昏。
十、总结:贵女现象反映的集体意识
• 当代社会:爱意味着风险 → 虚构的爱情故事里更要小心谨慎。
• 观众需要的“确定感”:
o 谁也拿不走的贵族血统。
o 强大的娘家后盾。
o 动辄可倾城的武装力量。
o 门当户对带来的受不公平对待时反抗的底气。
• 核心洞察:
o 相比于爱情,财富与血缘显然更加稳固。
o 竞争是激烈的,劳动是残酷的,阶级跃升是难上加难的。
o 虚构里造梦的话——那个他当然要体贴而有力量,能许诺完美婚姻,能让人从原生家庭束缚里解放,能用武装力量保护安全。
o 但一切的前提是:我的出身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