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论认为，在一个特定过去的背景下，后续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然法则运行的必然结果。如果这一观点成立，那么人类的每一次选择和行动也同样是必然发生的。因此，许多人认为决定论排除了自由意志，因为它使我们无法“另行其事”。我主张，如果自由意志的定义包含了“另行其事”的能力，那么决定论确实与之不相容。然而，若将自由意志理解为“我们是自身行动的源头”，那么它便可能与决定论相容。本文将首先阐述决定论与自由意志的概念，随后引入“后果论证”，并解释为何不相容论者认为决定论与自由意志无法并存。接着，我将介绍作为对该论证之回应的“能力的条件分析”，并指出该分析存在的问题。在文章的最后部分，我将论证：若将自由理解为“我们是自身行动的源头”这一观点，则其与决定论是可以相容的。

决定论的核心观点可以表述如下：给定某一时刻 t 的特定状态，此后事物的发展演变都根据自然法则而必然发生（Hoefer 2024）。这种表述背后的直觉是：宇宙的现状是（1）宇宙过去的状态与（2）自然法则的运作共同产生的必然结果。例如，太阳系天体今天的运行位置，是其昨天的位置与万有引力定律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因此，决定论认为，只要过去的状态和自然法则是固定的，那么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的，或者说，是被预先决定的。

自由意志通常被理解为控制我们选择和行动的能力。关于拥有这种能力需要具备哪些条件，有两种不同但可彼此兼容的回答：（1）我们能够“另行其事”（做其他选择）；（2）我们是自身行动的源头（O’Connor and Franklin 2022）。以人物 “米团猫” 为例，米团猫为了保命而被迫将钱包交给劫匪。在这一例子中，米团猫并不具备控制其行为的能力，因为：（1）如果他想活命，他就无法做出其他选择；（2）他行动的动机源头是劫匪，而非他自己。因此在这一情境下，米团猫行使自由意志的能力被劫匪所阻碍。

不相容论者主张，如果决定论成立，那么我们的选择和行动就是由过去和自然法则所决定的。既然我们无法掌控过去和自然法则，我们也就没有力量控制自己的选择和行动。由此得出结论：我们不可能拥有自由意志。（Kane 2005, 23–24）这种观点被称为“后果论证”。以下是这一思想更正式的表述：

(1) 对于过去和自然法则，我们现在无力做出任何改变。

(2) 假设决定论成立，我们当下的行为便是过去与自然法则共同作用的必然产物。

 (3) 对于上述第 (2) 点所描述的这种联系，我们现在同样无力改变。

 (4) 因此，我们现在无法改变“我们当下的行为正在发生”这一事实。（推导自前提 1 和 3）

“后果论证”表明，如果决定论成立，我们就无法改变当下行为正在发生的事实，而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另行其事”。因此，如果自由意志要求我们必须具备“另行其事”的能力，那么我们便永远不可能拥有自由意志。

反驳“后果论证”的一种方法是分析“能”这个词的含义。相容论者认为，当我们说“我们能做某事”时，其真实含义是没有障碍阻止我们去做。换句话说，“我们能做某事”意味着“如果我们想做，我们就会去做”（Kane 2005, 26–27）。这种分析方法被称为“条件分析法”（conditional analysis）。

根据条件分析法，即使人们实际上没有做出某种选择或采取某种行动，他们依然“能”这么做，这等同于说他们拥有“另行其事”的能力。例如，即使你现在仍在阅读这篇文章，你其实也“能”停止阅读：只要你想停止，你就可以轻易地关闭屏幕或看向别处。也就是说，如果你想停止阅读，你就会停止。根据条件分析法，这就意味着你“能”停止阅读。从这个角度来看，条件分析法相当符合直觉：我们能否做某事，并不取决于我们是否已经做了这件事，而取决于我们是否具备去做它的潜能。

然而，“后果论证”会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该论证会认为，你“不能”停止阅读这篇文章，因为既然你的选择和行动是由过去和自然法则决定的，而你又无法改变过去和自然法则，那么你就无法改变“你当下的行动正在发生”这一事实。因此，相容论者会主张，如果我们对“能”的分析是正确的，那么“后果论证”就一定是无效的，因为它面临着一个反例（即：你确实“能”停止阅读这篇文章）。

不过事实上，许多人认为有缺陷的并非“后果论证”，而是条件分析法本身。条件分析法的一个问题在于，当人们无法产生执行某项行动的意愿时，该方法便无法准确分析其行动能力。请考虑以下案例：

亚历克斯（Alex）是一名因杀害一名女性而被捕的反社会少年犯。为了帮助其重返社会，他被强迫参加了一项心理条件反射实验，这导致他在心理上变得无法产生伤害他人的念头。

问题在于：亚历克斯“能”伤害他人吗？ 直觉上，我们会回答“不能”。既然亚历克斯甚至无法产生伤害他人的念头，他就永远无法做出这种行为。然而，我们发现，如果亚历克斯在适当的环境下“想要”伤害他人，他“就会”去伤害。因此，根据条件分析法，亚历克斯依然“能”伤害他人。如果我们相信直觉——即亚历克斯并不能伤害他人——那么条件分析法在解释“能”这个概念时就失效了。

补救条件分析法的一种方式，是将类似亚历克斯这种“无法产生意愿”的情况排除在外。例如，我们可以简单地要求行动者必须具备“产生意愿的能力”。回想一下最初的条件分析法，它认为：

(S 可以做 A) ↔ (S 想要做 A→ S 将会做A) 

用更正式的方式表达：

Can (S,A) ↔ (Want (S,A) → Do (S,A)) 

现在，我们要求 S 必须具备产生做 A 的意愿的能力，这意味着 S “能”想要做 A：

Can (S, A) ↔ [(Want (S, A) → Do (S, A)) ∧ Can (S, Want (A))] 

然而，新问题随之而来：我们需要解释 “S 能想要做 A”的含义，否则我们的分析将陷入循环定义。因此，我们需要对“S 能想要做 A”进行另一次条件分析：

Can (S, Want (A)) ↔ (Want (S, Want (A)) → Want (A))

同样地，我们还需要确保 S “能想要去想要”做 A，因此必须加上：

∧ Can (S, Want (Want (A))) 

遗憾的是，我们新的解释中仍然包含一个“能”字，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对其进行另一次条件分析，而新的分析这又需要另一次条件分析……这一过程将持续下去，并最终导致无限倒退。结果就是，我们永远无法解释“能”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条件分析法的失败似乎暗示，相容论者或许应该承认：正如不相容论者所言，在一个每一个选择和行动都由过去和自然法则决定的世界里，没有人拥有“另行其事”的能力。然而，条件分析法的失败并不等同于相容论的破产。如果我们能证明自由意志并不绝对要求具备“另行其事”的能力，那么我们就不必倒向不相容论。

直觉上，我们认为如果一个人无法“另行其事”，他就失去了控制自己选择和行为的能力。例如，如果有人威胁你，说你不读这篇文章就会伤害你，那么显而易见，你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被削弱了。但请想想电影：如果一部电影塑造了非常丰满的人物形象，我们就会认为这些角色应当为他们在片中的选择和行为负责。更重要的是，哪怕我们是第二次看这部电影——这意味着我们明知角色最终会不可避免地按照剧本要求去做那些事——我们依然会认为他们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以电影《星际穿越》中的曼恩博士为例。他试图杀死库珀，并在强行对接“永恒号”航天器时意外被炸死。即便我们已经看过电影，知道曼恩最终必死无疑，当我们重温电影时，也不会觉得“这人是无辜的，因为他没法做出别的选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纯属不幸的意外”。事实上，我猜大多数人的想法应该大概是：“这家伙活该。”

现在，让我们假设决定论是成立的。那么，在给定的过去和自然法则之下，时间线上的每一时刻都对应着一个确定的宇宙状态。假设肯豆猫以某种方式进入了一个五维时空，在那里他能够观察到任何时间点的宇宙状态。通过这种持续的观察，肯豆猫最终掌握了整条时间线上每一刻的宇宙状况。有一天，肯豆猫目睹了亚历克斯杀害一名女性的过程。肯豆猫知道亚历克斯无论如何都会杀掉她，但肯豆猫依然认为亚历克斯应当为其行为承担道德责任。

我主张，如果我们认为电影中的角色应对其行为负道德责任是合理的，那么肯豆猫认为亚历克斯应对其杀人行为负道德责任也同样合理。从肯豆猫的视角来看，目睹亚历克斯杀人就像是重看一遍电影：他了解这些角色，也预知了这些角色将会做出什么。如果我们能够合理地相信电影中的角色应对其行为负责，那么肯豆猫也可以合理地持有同样的信念。

如果这一论证成立，它将表明：即使人们无法“另行其事”，我们依然可以合理地认为他们应负道德责任。此外，如果我们也接受“若人们无法控制其选择和行动，则无需负道德责任”这一观点，那么便可以推导出：即便人们无法“另行其事”，这也不排除他们拥有控制自身选择和行动的能力。 既然拥有控制选择和行动的能力等同于拥有自由意志，那么，人们即便在无法做出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也依然可以拥有自由意志。

“后果论证”主张，如果决定论成立，就没有人能够“另行其事”。但如果上述分析正确，即人们即便在无法做出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仍能拥有自由意志，那么后果论证便不会对相容论构成威胁。

综上所述，后果论证指出，若决定论成立，则无人能另行其事。针对这一论证，“能力的条件分析法”提出反驳，认为其未能正确理解“能”这一概念。然而，当行动者无法产生行动意愿时，条件分析法对“能”的解释便失效了；此外，它还会陷入“无限倒退”的困境。因此，相容论者的一种可行策略是：承认决定论确实排除了我们“另行其事”的能力，但坚持认为这并不是自由意志的必要条件。只要我们依然是自身行动的源头，我们就应对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而这便足以让我们拥有自由意志。

参考文献:

Hoefer, Carl, "Causal Determinism",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ummer 2024 Edition), Edward N. Zalta & Uri Nodelman (eds.),

URL =<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sum2024/entries/determinism-causal/>.

Kane, Robert. 2005.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to Free Will.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Connor, Timothy and Christopher Franklin, "Free Will",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Winter 2022 Edition), Edward N. Zalta & Uri Nodelman (eds.), URL = <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win2022/entries/freew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