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颖莎照常去各个病房查房。
昨晚科室群的消息她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但并没有怎么在意。医药代表来访是常有的事,科室每个月要接待好几拨,跟她一个主刀医生关系不大,要接待应该也不是她接待。她把手机往白大褂口袋里一塞,踩着平底鞋挨个病房敲门。
查到第三间的时候,她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目光习惯性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住院部楼下的车位空了大半,靠花坛那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和昨天那辆不一样,换了。她记得昨天停的是黑色。
窗户旁边的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便装,正在低头看手机。她从病房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她查完隔壁病房回来他已经不在了。生面孔。站得太直了。
孙颖莎收回目光,推开下一间病房的门。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九点整,住院部一楼。
许未平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拎着公文包,深蓝色衬衫,灰色西裤,皮鞋擦得干净,走路不快不慢。他和每一个进出医院的医药代表没有任何区别。他在导诊台问了一句“心外科的对接人在哪个办公室”,语气礼貌,笑容适度,然后拿着访客登记表往电梯方向走。
到了心外科护士站,他先递上名片,再递上登记表,双手,微微躬身。
“您好,我是康瑞医药的许未平,之前约过李主任对接药品供应的事。”
护士让他稍等,他点头说“不急”,退到一边站定。等待的过程中他转过身,视线在墙上的心外科医护人员公示栏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随意浏览。
照片一排接一排。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住院医师。他扫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目光在某张照片的右下角停留了零点几秒。
照片下面写着:孙颖莎,主治医师。
他的视线移开了。自然、流畅,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下一排看。但他已经记住了排班表上用红色字标注的日期:周三,夜班。
“许经理?李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谢谢。”许未平收回目光,拿起公文包,跟着护士往走廊深处走去。
和李主任的对接很顺利。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药品清单和资质文件,逐条介绍新一批心血管药物的供应方案,专业术语准确,数据齐全。李主任对他的评价不错——话不多,条理清楚,问什么答什么,不废话。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该说的都说完了。许未平合上电脑,收拾文件的间隙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们心外科最近做了一台挺特殊的手术?外面都在传。”
李主任正要回答,许未平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不过你们医院天天有特殊手术吧,是我大惊小怪了。”
话题被轻飘飘地揭过去,李主任也没再提起,笑着和他握了手,送到办公室门口。
许未平从走廊往外走的时候,迎面一个人从病房里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擦肩而过。距离不到半米。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说了一句“借过”,语气自然,表情随和。
孙颖莎低着头正翻手里的检查报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血糖又高了,七床这个病人是不是又偷吃水果了,上次就逮到过一次……”——连头都没抬,侧了个身就过去了。
许未平没有回头。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走廊尽头——心外科ICU的方向。
门合上了。数字开始往下跳。
孙颖莎走到护士站,把手里的查房记录搁在台面上,往李时笙面前推了推。
“李姐,七床血糖帮我再盯一下,我怀疑他又在床底下藏八宝粥。”
李时笙接过来翻了翻,哼了一声,“上次藏的还没吃完呢。”她拿起笔在护理记录单上标注,头也不抬。
孙颖莎靠在护士台边上,想起什么似的,歪了下头。
“对了李姐,今天来那个医药代表是之前那个吗?”
李时笙放下笔,拉开抽屉翻了翻登记表,“不是他,他们公司换人了。之前来的是个姓周的,你见过的——戴眼镜那个,胖胖的。不过今天这个许经理倒是一个“做事利落、不烦人”的代表。”
“哦,对。”孙颖莎点点头,从台面上拿了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没再问。
但她把这件事在心里留了个位置。
王楚钦的通讯器震动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翻老疤术后第三天的体征记录。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传来的便衣岗报告,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三秒没动。
报告很简短:目标于09:42离开市人民医院,在心外科停留约25分钟,期间与科室采购对接人正常业务洽谈,无异常行为。09:41在走廊与一名女医生短暂交会,距离较近,未停留。
王楚钦知道那名女医生是谁。
他把体征记录放下,调出医院外围监控画面,快进,逐帧回看。许未平从门诊楼出来,步行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可疑动作,步伐稳定,速度均匀,甚至上车之后还低头拿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看时间。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他的后颈发紧。
他把监控退了回去,又看了一遍许未平在走廊里和孙颖莎擦肩而过的画面。两个人错开的时间不到一秒。许未平侧身、让路、说借过,像任何一个有礼貌的陌生人。孙颖莎连脸都没抬。
王楚钦关掉监控,拿起手机,点开了孙颖莎的微信。输入框亮起来。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下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过去——
今天忙吗?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往技术科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的时候,孙颖莎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她脱了手套,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水,才掏出手机看。看到是王楚钦发的消息,她眨了眨眼,点进去。
“今天忙吗?”
她把保温杯放下,把手机举到面前,又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
王楚钦不是那种会发“今天忙吗”的人。她虽然认识他不算久,但这点判断她有。他说话的方式是一句是一句,从来不问多余的,也不发没信息量的内容。“今天忙吗”这种问题,既不涉及案情,也不涉及工作交接,甚至不像是他会觉得有必要占用一秒钟去打字的内容。
但他发了。
她靠在手术室走廊的墙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又删掉了一部分,最后发了一句话加一个表情包。
忙翻了,刚下手术台。你呢? 加上一个累瘫的小人趴在桌上的表情包。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值班室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他没有回复那个表情包。她也没再发。
但回到值班室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王楚钦看着她那个趴在桌上的小人表情包,看了很长时间。
这是她发给他的第一个非工作内容的消息。之前的红糖姜茶、面包、医嘱,全都和工作沾边。这个表情包和工作没关系。那个小人累瘫的样子,大概跟她刚下手术台的状态差不多。她发这个给他,是在跟他抱怨今天很累吗?他不讨厌这个发现。
但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技术科的门。林疏正弓着背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代码映在她眼镜片上,绿莹莹的。她听到门响连头都没回。
“你在这儿转来转去,我的破解速度能慢一倍。”
王楚钦没吭声。他在林疏身后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被她挥手赶了出来。
与此同时,方旭被派往市人民医院。
表面上说是外调补充侦查,具体任务王楚钦没明说。但方旭跟了他三年,不需要明说。走到门诊楼门口的时候,他正好看到一个穿深蓝色衬衫、拎公文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方旭目送那辆出租车驶出医院大门,手指按住通讯器。
“头哥,是他。”
通讯器里沉默了片刻。
“跟一下,别惊动。”王楚钦的声音从电流里传过来,压得很平。
便衣岗的车跟了上去。
方旭挂断通讯,转身往住院部走。他今天的任务不只是看一眼许未平。他在医院待了大半天,用外调的名义和护士站打了两次交道,甚至顺便帮李时笙搬了一箱输液袋。搬完之后李时笙请他喝了杯科室的速溶咖啡,两个人在护士台边上聊了一会儿。
李时笙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你们那个王队,最近不太自己来医院了?”
方旭端着纸杯,表情尽量自然,“他忙。”
“忙还让你来送东西?”李时笙笑了一声,没往下说,但那个笑意里有内容。
方旭不好接话。他发现这位护士长比他想像的难对付。
傍晚回到支队复命的时候,方旭把一张运动饮料的购买小票往王楚钦桌上一拍,拍得很响。王楚钦抬头看他,眼神问了句什么意思。
“头哥,你们能不能直接自己沟通?”
王楚钦没接话。
方旭又往前迈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也搁在桌上,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你是不是特别不爱发微信。”
王楚钦正在往外调记录上签字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极短的一瞬。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队长打字慢。”
王楚钦看着方旭。
方旭往后跳了一步,双手举到胸口,“嘴瓢了——不对我是故意的。你自己看着办。”
方旭带上门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楚钦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便利贴,把它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然后放在文件筐的最边上。那个位置不容易被其他文件压到。
天快黑了。
方旭站到王楚钦桌边,单手撑着桌沿,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那个许未平,今天来了一趟就走了。什么都没做。但我觉得他是在看东西。”
王楚钦抬头看他。
“看什么?”
“看路。”
一个医药销售代表,看路。他要做什么。
王楚钦没有回答。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往全黑过渡。他知道方旭说的“看路”是什么意思。是通往哪里的路,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走。踩点的人看的最多的不是目标,是从起点到目标之间的每一步。
技术科的门开了。林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文件夹。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抱怨王楚钦在她门口晃悠,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把文件夹翻开。
“破开了。许未平的背景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王楚钦低头看。
林疏的指尖点在一行标注了特定颜色的文字上,语速比平时快半拍,“他在坤哥网络中的代号不是简单的‘成员’。档案里对他的称呼是‘前站人’。这个词在账本其他地方也出现过,每次出现都伴随某种行动前置的操作——踩点、评估目标、规划路线。他不是执行者,他是铺路的。”
她把文件夹又翻了一页。
“他今天在医院里,看了哪些人?”
王楚钦沉默了两秒。“孙颖莎。还有心外科ICU周边的通道。”
林疏也沉默了。她把文件夹合上,往他手里一塞。
“那可能要出事。”
孙颖莎忙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回值班室歇一会儿。
择期手术做了三台,术后病例讨论开了一个半小时,傍晚还去ICU看了老疤的指标。生命体征平稳,意识还是半清半昏的状态。她站在病床边翻了翻护理记录,和当班医生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她推开门,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做了一件以前不太会做的事。
她把门反锁了。
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小,咔哒一声。她拧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上了,然后转身去洗手台洗脸。动作从头到尾都很自然,像是早就养成的习惯。但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锁的。
她不是害怕。她在战地待过,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收紧。恐惧是没用的,但警惕是有用的。现在,她的直觉在告诉她,有什么在慢慢靠近。不是那种明天就要出事的逼近,看不清形状、但已经能感觉到气压变化的东西。
她没把这事告诉王楚钦。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觉得还没到要说的时候。他们还没熟悉到那个地步。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知道了。
王楚钦的通讯器震了。便衣岗发来许未平出租车的最终位置。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发白。
医院家属楼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出租车停在路边,许未平下了车,推开便利店的门。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没拧开。他就那么站在便利店门口,蓝白色的招牌光打在他深蓝色的衬衫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拧开水瓶盖的动嘴停在那里,然后缓缓抬起眼,往对面看。
对面是家属楼。其中一扇窗户亮着灯。
那扇窗户旁边住的,是孙颖莎。
许未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水瓶往包里一塞,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没有进家属楼,也没有绕到后面去。但那个抬头的动嘴本身,已经足够了。
便衣岗把情况报完,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好几秒。
王楚钦的手按在办公桌上,指节抵着冰凉的桌面。他面前屏幕上是许未平的档案,旁边是孙颖莎几个小时前发的那条消息——“忙翻了,刚下手术台。你呢?”后面跟着那个累瘫的表情包。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孙颖莎的对话窗口。输入框亮起来。茶杯在旁边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笔在指间转了几圈,落进笔筒里,发出一声脆响。
打字。删掉。再打字。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暖黄色的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穿过层层楼宇,落在这张办公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下班等我一下,我去接你。
孙颖莎正在值班室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她刚把手术帽拿掉,头发压了一天有些塌,她用手拨了两下,白大褂已经挂在门后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卫衣。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以为是科室群又在发排班表,走过去拿起来,然后愣住了。
王楚钦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下班等我一下,我去接你。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没有马上回。值班室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把皮肤照得白净柔和。几秒钟之后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她很快把手机放下来,继续翻她的帆布包,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翻了两下又拿起来,回了一条。
好啊,不过你来的时候别穿便装了,我们科室护士老问我你微信。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翻包,找那支不知掉在哪个角落里的润唇膏。翻着翻着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一点。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高兴过头了。上一次有人接她下班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也可能从来没有过。
她索性不翻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站在镜子前面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卫衣,用手指理了理额前刘海。
管她呢。
窗外,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蓝白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很显眼。一个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家属楼的方向。矿泉水瓶还在他手里攥着,盖子依旧没拧开。她正站在镜子前,想着等会儿下了楼见到王楚钦,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同一时间,方旭的通讯器里收到了王楚钦的一条简短指令:调家属楼周边夜间巡逻频次,今晚开始。
方旭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用咖啡还是奶茶接?
王楚钦没回他。
方旭盯着空白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把椅子往后一仰。嗯,不否认就等于默认。他把通讯器往桌上一搁,拿起车钥匙去安排。路过技术科的时候顺便探头看了一眼林疏,林疏正对着一堆代码发呆,桌上放着第三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王楚钦把车钥匙攥在手里,往办公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通讯器忽然响了。不是便衣岗的常规汇报,是医院的加密线路。
他接起来。
“王队,ICU报告。老疤醒了。意识完全恢复。”
王楚钦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便衣民警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匀而稳。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问了一句话——‘给我做手术的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王楚钦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去,把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
老疤的手指缓缓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右肩胛骨下方的手术伤口。指尖隔着一层纱布触碰那个被方旭一枪精确贯穿又被孙颖莎缝了三个小时的部位。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再说话。
监护仪的滴答声均匀而平稳,像是在替他数那些还没说出口的东西。
护士在护理记录上写下了苏醒时间。便衣民警走到病房外,关上门,拨出了那个加密电话。
孙颖莎刚要推开值班室的门,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王楚钦。是ICU的座机。
“孙医生,老疤醒了。意识完全恢复,生命体征平稳。”
她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重新披上白大褂,快步往ICU的方向走。走到ICU门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戴上口罩,推门进去。病房里的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灯和监护仪屏幕亮着。老疤躺在病床上,转着眼珠看向门口。
孙颖莎走到床边,低头检查监护仪数据,翻看护理记录,和值班医生低声说了几句。
老疤一直看着她。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出声。
孙颖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交汇了片刻。她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你醒了,”她语气平淡,“伤口恢复得不错,凝血功能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老疤没有回答。
她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出门口的时候,她透过玻璃又往里看了一眼。老疤还在看门口的方向。
王楚钦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到了方旭。
方旭正抱着一沓巡逻排班表往调度室走,两人擦肩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头哥,接到人了说一声。”
王楚钦没回头。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知道了。”
那句话不是对任务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窗外城市的夜色在车窗外流动,路灯一豆一豆地亮过去。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拐上市人民医院方向的街道。手机亮了一下,是孙颖莎刚才回复的那条消息,“你去忙你的呗 跑来接我干嘛。”后面跟了一个歪头的小表情。那句“忙翻了”之后,这是她今天发给他的第二个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没回复。
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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