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演唱会,我是逃来的。
今年的五一假期,我原本没打算在江城过。一来,从春节到现在两个月,正事、闲事,口香糖一般黏在身上,实在有些疲惫,二来,江城这时候的天气很欺负人,跳楼机一般的存在。
去哪,还没想好。
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好像也没有。
不如就回家。
我给家里打电话:“我五一回家,你给我留饭。”
我妈一如既往的臭脾气:“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家里天天大太阳,看把你晒死。”
突然有一天上网,发现一个著名歌手要来江城开演唱会,心想不去白不去。
犹豫了一整天,买了票。
我跟我妈说:“学校临时有事,回不了家了。”
果然等着我的是一顿臭骂:“有种别回来。”
“你下次给我留饭吧。”
“滚,爱吃不吃。”
我在能不说谎的时候从不说谎。这次不算。
于是就这样,没回家。
我竟然莫名有了种逃亡的感觉。
虽然有地方住。
朋友小A是那个明星的粉丝。她劝我买一个周边的挂件。她说:“意思意思,不然有你尴尬的。”
我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忍痛下单。
四月的最后一天,难得晴天。中午,走到楼下就听到哐当哐当的巨响。
探头进门。几个舍友满脸的幸福,连行李箱也变得富态。我怒斥他们:“回家也不说一声。”没人理我。再看,一个歪头夹着手机打电话。另一个塞了一嘴的外卖。
我想,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算了。
晚上回到宿舍,想起来小组作业还没交。急忙投入战斗。同组朋友说:“等你做完这个文件,我负责排版。”
丁零当啷敲键盘。敲啊敲,终于写完了。
看一眼手机,零点一刻。
微信弹出消息:“我先睡了,明天要出门。回来给你排版。”
明天,她将要坐上火车,马不停蹄的驶向远方。
而现在,她正乘着夜的班列,驶向梦田。一路上走走停停。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了。这天又在下雨。我向着窗外怒吼:“你下吧,就算下刀子,老子也要看演唱会。”
想让我的钱白扔,不可能的。
出门,我打了一辆出租车。
场地有点远,十几公里。
我所在的学校挺偏的,虽然人多。
出租车带着我从一个郊外到另一个郊外。
走着走着,突然堵在了高架桥上。我想,现在是出行高峰。忍了。
高架桥的一旁是一片刚建好的居民楼。铅灰色的外墙,挺拔的躯干。空调机向外伸出手臂,而窗户就是一双双眼睛。
堵车正厉害时,这眼睛突然流泪了。血泪。
几条横幅垂下来。红色的塑料布,白色的字。
横幅说:“抵制住宅改公寓,守护居民安宁”。
我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
他们有各自的烦恼与压力,有各自的生活。
他们有自己的不容易。但他们常常保持着沉默。
为了保护这仅剩的一点安宁。
安宁在哪里呢?也许现在的这些居民楼,还没开始动工,安宁还在。
演唱会的场馆现在一定也是安静的。因为观众还没来。观众多一分,热闹多一分,安静少一分。
等开场后座无虚席的那一刻,一定很热闹。
不过更多的时候,这些场地保持着沉默。
也许这也是一种安宁。
每个人也许都是这样。从沉默到热闹。从热闹到沉默。
没经历过热闹的沉默与受够了热闹的沉默,哪个更长久。
我也不知道。
出租车到站。我下车了,雨停了。
我来早了。
场地湿漉漉的,观众寥寥无几。
果然是沉默。
如坐针毡地等啊等,终于开始。聚光灯发出变幻莫测的灯光,强烈,热闹。
观众席上,人们抻长了脖子看着舞台。
舞台缓缓升起。
小小的一个人站在大大的舞台上。巨星一抬手,人声鼎沸;巨星手落下,鸦雀无声。
朋友在我的身边,激动到尖叫。
我一脸嫌弃地看着她:“瞧你这点出息。”
她怼我:“你像机器一样,没有感情,怎么会懂我。”
我怎么能认输呢?我要回怼。不过要保护好我的手机别被她抢走。
我刚碰到手机,屏幕亮了。屏保上的备忘录跳了出来。
它说:“您的论文尚未提交。”
我该愧疚还是庆幸。
我没交论文,偷偷跑出来看演唱会。一晚上的时间就这样没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明星。第一次听演唱会。
谁说要现实就不能做梦。
我不但要做梦,而且还是白日梦。流着口水做的那种。
一边焦虑着,一边享受着。
一边嘴硬,一边心软。
我以后再也不要耽误正事出来看演唱会了。
这次不算。
坐在椅子上,听到旁边两个女孩窃窃私语。
一个说:“我今天坐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终于看到偶像了。”
另一个说:“我也是外地的,一会可能要提前走了,不然赶不上火车。对了,加个微信吧,很高兴认识你。”
我还以为她们是一起来的朋友。要是让我朋友知道了,估计又要嘲笑一顿。
每个人都是这样吧。在某一次旅途中,或者你是自己一个人,或者你是结伴而来。再或者你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列车上看着风景,突然有一个人,天南海北互不相干的人,你和他聊的很合拍。
这一刻你想说:“加个微信吧,很高兴认识你。”
也许你们真的加上了联系方式。几年过去,你发现早已忘了这个备注之下的那一张脸,那一个人。你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片空白。
又或者你看着窗外犹豫着,回过头发现他早已经下车。
窗外的风景依旧是那么美丽。也许你会碰到另一个人,他对你说:“外面天气真好。”也许不会。
有的人,本身就是我们漫漫旅途中的风景。
如果你打开手机,发现备忘录压的你喘不上气,会选择在期待已久的旅行中途下车回归紧张的工作,还是转过身,对你的邻座说:“今天天气真好。”之后就心安理得地坐到终点站,不管他是否已经下车。
我惭愧的发现,自己这两种人都不算。我既没有为了赶论文从演唱会中途离场,也没有一直心安理得地听着歌。焦虑一会,放松一会。惭愧一会,享受一会。
也许你也是这样。
不过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