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长镜头。



长镜头作为最直白最简单的技术手段,从电影的诞生到与蒙太奇的崛起的纠缠,单一的长镜头带提供了千变万化的情感呈现手段和万剑归宗的剧情叙事技巧。长镜头即是蛋炒饭,最简单也最困难,如果你想有时光机,完全可以回到1994年之前,靠着最简单的长镜头叙事创造3万5变成一亿美金的空前绝后的独立电影奇迹《女巫布莱尔》(注意是1994年的一亿美金),即便是16mm手持摄像机也能创造《女巫布莱尔》的惊悚长镜效果~匠人运用最简单最原始的长镜来表达最充沛直接的情感,来制造他们需要的戏剧性的效果。


电影所有的一切从长镜头开始,而说起长镜头,就不得不说与之同时纠缠的蒙太奇。

 

1895年12月28日,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卡普辛路14号大咖啡馆的地下室里做第一次的公开售票放映,这事插着翅膀从巴黎飞向全世界,这一天成了公认的世界电影诞生日。

 

掐指一算电影的历史区区100多年,100多年里,无数匠人前赴后继,手持光影之锤,将其所思付之实践,将其所得传承后人,锻造出无数光辉,这才使电影持续至今,我每次念及于此都是由衷的感动。

 

卢米埃尔兄弟大部分短片的都是一个长镜头贯穿始终,从知名的深焦镜头《火车进站》呼啸进站画面到纪实的风趣的《水浇园丁》戏耍园丁画面,长镜头带给人们的感动和快乐让世界跟爱迪生的“电影视镜”告别,“电影”专属名词诞生。


再之后,世界第一位电影艺术家梅里爱将戏剧性和浪漫主义加入其中,如果说卢米埃尔发明了纪录片,那么梅里埃就发明了故事片。并且第一次无意识的在摄像机不动的情况下对不同拍摄内容进行组接,这是最早的蒙太奇观念,在梅里埃之前电影只被当做玩物,只有梅里埃把电影当做艺术。


从此开始长镜头与蒙太奇像是冰与火般碰撞,成了永无休止的话题,匠人们继续义无返顾的前赴后继探索光影之路。


从格里菲斯《一个国家的诞生》到《党同伐异》,从平行蒙太奇到交替蒙太奇;从《战舰波将金号》到《母亲》,从爱森斯坦的电影实践到普多夫金的五种蒙太奇分类,蒙太奇开创了自己辉煌的时代。

 

而同时期的长镜头走向了纪录电影的大门,从维尔托夫“电影眼睛理论”到弗拉哈迪和格里尔逊对纪实电影的发展,再到“国际主义战士”伊文思,经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真理电影与直接电影的思潮,长镜头充分的在纪实的故事中直白的呐喊,现代电影书籍通常以故事片作为教学模板,实际上古老的纪录片才是长镜头的起源。这纪实电影中又穿插着蒙太奇,多年沉淀之后终于到了巴赞带着现实主义电影理论对长镜头顶礼膜拜。

 

1951年,巴赞作为《电影手册》的主编,开始主张使用长镜头和景深镜头。巴赞认为长镜头和景深镜头将剪辑减少到最低,从而使得现实最小化受到艺术家的干涉,现实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就能通过时间的延续表现出来,更具有现实主义的表现能力。这样巴赞一手提携的特吕佛空降出世,打破法国“优质传统”,真正地电影作者降临,法国新浪潮到来,长镜头和景深镜头在这个年代的匠人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接下来的第一个印象中的长镜头便是特吕佛的《四百击》。


 

《四百击》

 


我脑海中的长镜头,从特吕佛的《四百击》开始,电影中最后的动态跟踪长镜头,永难忘记的《四百击》。



 《四百击》中安托万在父母吵架中默默忍受的静态长镜头,这里不再提,但是还记得么,电影最后那个动态长镜头,勇敢的安托万逃离了少管所,13岁的少年一直奔跑,穿过灌木丛,穿过街屋,穿过树林,向着自由奔跑,一直到了海边,被海水浸湿了双脚,安托万终于后退了,跑向了大海,但是一切也就到此为止,自由遥不可及,未来看不见道路,安托万一个回眸,伴随单琴弦的配乐,最后长镜头化为一个推镜,特写在安托万迷茫的脸上,荧幕也最终出现FIN的字样,全片戛然而止,回味无穷



年轻的安托万从来都没有被真正的关爱过,调皮可爱的安托万与学校社会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连家庭关系也在影片后半段崩溃,原来一切皆是美好的假象,从来不曾给与的爱,从来都是没有明天的生活。坚强的安托万被教官打耳光也不曾一丝流泪,但是他在被押往少管所的车上,面对着曾经的灯红瓦绿的街道却留下了不舍得泪水,所有这些都是铺垫,只为了最后这段长镜头的爆发。


安托万渴望自由,追逐自由,当安托万奔跑起来,镜头只是默默地跟随,这段长达3分多钟的奔跑长镜,是观众与安托万一起向着希望奔驰的心路历程,而最后,安托万却不得不面对灰暗的未来,梦终究是梦,那永远跨不过的大海,像是永远到不了的天堂,永远得不到的美好生活,安托万驻足脚步回眸望向镜头,镜头慢推到他渺茫的脸上,全片已经截止,但是故事在人们心中永远留下了疑问,今后该前往何方,是每个成年人的泪点,正如曾经青春期的我们,像安托万一样,在没有目的地的青春未来上奔跑。

 

 

 

金城武演技最巅峰电影《不夜城》

 《不夜城》开始那段跟踪动态长镜头



这段开始的动态跟踪长镜交代了键一的背景,刻画了一个真实的歌舞伎町,同时缓缓地展开了剧情,堪称科教书,长镜头比短镜头更易描述场景,交代剧情,带入真实感的功能在此展露无遗。

 

(PS:从技术上讲,像《不夜城》、《大事件》这种大玩吊臂与稳定器的高难度拍摄长镜头的技术也许让人望之莫及,但是我希望大家别忘了,当初彼得杰克逊拍《坏品味》的时候,穷的没钱买稳定器与摄影机轨道,天才的彼得杰克逊直接和朋友一起造了简易的稳定器和轨道,还很好用,不得不感慨什么是造梦的力量,这部电影整整耗费了他和朋友4年的所有周末日)



《看见恶魔》(剧透警告)


《看见恶魔》中最后一个镜头长达52秒,近一分钟的一个长镜头来描述故事的结局:  开始在140:33的时候,李秉宪扮演的警察金秀云终于惩罚了恶魔,孤单走在黎明的路上,突然一直压抑情绪的他放声恸哭起来,画面去除了声效,只是播放着悲伤的独奏钢琴曲,镜头一直是摇晃的特写跟随镜头,而且是近焦,随着金秀云的痛哭越来越悲伤,在141:05的时候,镜头开始向后晃动拉伸,这时变为景深镜头,远离掩面痛哭的秀云,秀云落寞孤单的身影越拉越小,终于在141:25的时候屏幕一黑,全片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镜头在141:05的时候是分水岭,之前用近焦跟随特写镜头,来主要刻画秀云的悲恸情绪,着力捕捉秀云的感情变化,虚化背景,烘托人物感情,以秀云为悲伤的焦点;141:05之后的20秒,近焦变为深焦,采用景深镜头孤立人物,用慢拉的手法远离人物,使秀云孤立在悲伤地夜色公路上。

结合剧情,此时的秀云已经一无所有,虽然复仇,却失去了一切。

尼采曾说:“当心,你注视着黑暗的时候,黑暗也在注视着你,要小心,在于恶魔的搏斗中,自己变为恶魔。”秀云的整个复仇计划无疑是悲恸的,在于恶魔的决斗中,秀云不惜自己化为凶狠的恶魔,最后却越走越远,直到失去了一切,影片主旨“看见恶魔”的主题烘托无遗,最后这个长镜头令我印象深刻,由近焦到深焦的变换可谓神来之笔,前者烘托情绪,后者却突然把观众在痛苦的故事中拽出,越拉越远,这时观众才回味过来全片已经结束,开始反思主题,由近及远,由主观到客观,长镜头最主要的两个功能被运用的淋漓尽致,最后观众能在镜头中观察、选择和形成自己的看法,这样就更加具备了现实主义的表现能力。




《老男孩》楼道1VN长镜头


你笑,全世界和你一起笑;你哭,只有你一个人哭。

我的家没了,我也不能给亲戚或者朋友打电话,因为我是谋杀妻子的罪犯,因为我是一个逃犯。

喂?你们要把我关多久?

如果他们当初告诉我是15年,是不是会容易忍受一些。


昆汀看《老男孩》的时候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这段一镜到底的打斗长镜头,在逼仄的走廊中拍了三天,只为了这段完美的三分钟,众所周知,在程小东漫天飞舞刀光剑影的特效武打快速剪辑之前,长镜头是合适用来表现连续动作的打斗场面的,不解的朋友自行脑补李小龙电影,在这段三分钟的1VN打斗中,由于走廊过于狭窄,场面调度十分困难,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导演最终完成了这个壮举,使得这场打斗非常富有立体感,各个群众演员的走位非常出色,由前到后由左到右,片中男主角吴大修被包围了两次,然后又两次突出重围,大开大合的场面调度立体感十足,也使得这段长镜头的动作暴力喷薄欲出,真正地围殴,大抵如此。

逼仄的走廊,面对群起攻之的暴力,男主角别无选择,只有无所畏惧的前进,15年来的仇恨,15年来的愤怒,15年来囚禁的痛苦,复仇的暴力在地狱的业火中无声的燃烧,这段荡气回肠的配乐名字叫做 in a lonely place,名字来自1950年鲍嘉主演的电影《兰闺艳血》,这段音乐与以往打斗的配乐不同,并没有更多的使用激情的打击乐,而是单簧管演奏,恢弘的音乐连绵不绝,起伏不断,为吴大修唱起了复仇的挽歌。

15年来对着TV苦练拳击,只为了这个时候,没有怒吼,只有绵长不绝的仇恨与暴力。在吴大修第二次被围殴后背被插上一把匕首的时候,吴大修倒下了,这时管乐断断续续,鼓点沉闷,就到这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15年的复仇计划就在此倒下了吗?不。还没有结束,还不可以结束!重新站起来的吴大修用他的铁拳击倒一个又一个敌人,他支着双膝,喘着粗气,用手抚起散落的头发,疲惫的前进,一拳,两拳,三拳,终于,最后一个敌人也倒下了。。。。。。

in a lonly place,这段暴力,寂寞,孤独的走廊便是吴大修的复仇之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被人囚禁,在人生的路上走入一个孤独的地方,这条路上,已经没有朋友,亲人,只有自己,只有依靠自己的拳头,恐惧,愤怒都要在这个走廊做个了断。 


当这段侧面长镜头结束之后,借助镜头回览走廊,走廊密密麻麻躺着哀嚎的敌人,所有猛兽均已倒下,在这段陌生,孤独的复仇之路。


长镜头是什么?


《甜蜜人生》


《杀人回忆》

是《四百击》的迷茫回首?是《不夜城》的龙蛇混杂?是《看见恶魔》的无声恸哭?是《老男孩》的复仇之路?不不,不止这些,我脑海里还有更多,《甜蜜人生》最后李秉宪对着镜子假想挥舞的拳路,现实与妄想,身心与镜面的交错,《杀人回忆》最后宋康昊转身面向镜头悲恸凝望的泪眼,痛诉与疑问,心碎与无奈的纠缠。。。更多的更多,最简单的长镜头在匠人的手中营造最隐秘最刻骨的情感,调配最恢弘最真实的故事,堪称最复杂的技巧。

 

1911年3月,乔托.卡努多发表《第七艺术宣言》,在电影史上首次宣称电影是艺术。





 


本文为我原创

本文禁止转载或摘编

-- --
  • 投诉或建议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