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遇见的概率是亿万分之一。
孙颖莎和王楚钦大概都不会想到,一次深夜的手术,把两个人的命运从此牵连在了一起。
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后半夜。王楚钦连夜拿着刚从老疤体内取出的U盘回了支队。技术科走廊的灯白得晃眼,他推开门的时候,林疏正趴在电脑前啃一块已经凉透了的披萨。
林疏是支队技术科的骨干,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别在耳后,脸上的表情常年介于“别烦我”和“你什么时候走”之间。她看到王楚钦进来,把披萨往旁边一推,伸出手:“拿来。”
王楚钦把证物袋递过去。
林疏捏着那枚还带着血迹的黑色U盘,在指尖翻了个面,皱了下眉:“泡过血,接口可能有腐蚀。我先做个物理清洁,别抱太大希望。”
“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林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U盘插进专用读卡器,屏幕上的代码开始一行一行跳出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加密程序的界面弹了出来。
加密层数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外层很快被破开,是一些普通的账本数据,数字密密麻麻,流水般记录着毒品交易的日期、数量、金额。王楚钦在林疏身后站着,看着那些数字一行行滚过去。
“这些账本跟之前打掉的那几个中转站对得上。”林疏说,“能交叉印证不少东西。但里面还有一层。”
“能破吗?”
“能。但需要时间。”林疏敲开第二层加密,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输入框,“这个加密算法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应该是找人专门写的。暴力破解最少要四十八小时,如果触发反破解机制,U盘自动格式化,咱们就白忙了。”
“那就别暴力。慢慢来。”
林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王楚钦说“慢慢来”的时候语气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食指关节。她认识他好几年了,知道这个小动作什么意思。
“你回去睡一觉。”她说,“在这儿盯着也没用,密码不会因为你看着它就自己蹦出来。”
王楚钦没动。
“王楚钦,我在这儿坐了一宿了还没下班呢,你要是再杵在这儿给我增加精神压力——”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有进展随时叫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疏在背后叫住他。
“哎。”
他回头。
“那个做手术的医生,没事吧?”
王楚钦顿了一下,“没事。”
“那就好。”林疏把转椅转回去对着屏幕,“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王楚钦走出技术科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家,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几个小时,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老疤术后住在ICU,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时清时昏。
负责看守的队员每天汇报三次情况,内容大同小异:醒了,又睡了,短暂清醒的时候问他话不回答,医生说短期内无法接受高强度审讯。麻醉的残余效应加上失血后的虚弱,让他的大脑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明明灭灭,照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王楚钦只能等。
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人抓到了,就在那间病房里,隔着一道门,几步路的距离。他追了三年的人,此刻躺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但那张嘴张不开。
方旭把外调查来的资料拍在他桌上,说从名单上其他名字入手,先跑外调,别干等着。王楚钦同意。但他心里清楚:老疤是唯一能指认当年全部内情的人。名单上的其他名字是线头,但老疤才是那把能把所有线头一把攥住的梳子。
第二天上午,王楚钦带着人去医院做笔录。
不过他今天没穿那身作战背心,换了件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深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他本来就是个衣架子身材,肩宽腰窄,平时被战术装备裹着看不出来,换了便装之后倒像是刚从篮球场上下来的大学生。他从门诊大厅穿过的时候,路过的护士多看了他两眼,有一个还回头确认了一下。
方旭走在他旁边,斜着眼打量了一番,“头哥,你以后能不能别穿这样出门?”
“怎么了。”
“你这样出去,显得我们队里其他人都是来医院修空调的。”
王楚钦没理他,穿过门诊大厅,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拐了两个弯,推开了行政楼三楼的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医患关系办公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分管副院长姓陈,戴金丝边眼镜,态度客气但脸色不算好看。旁边是保卫科科长和院办法务主任。三份保密协议已经打印好,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王楚钦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双手递过去,上身微微前倾,动作不急不缓。
“市局禁毒支队,王楚钦。那天晚上的案子,后续保密工作由我跟进。麻烦几位专程跑一趟。”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是一种习惯性的从容,好像他天生就适应这种需要反复沟通、反复确认的工作。
陈副院长扫了一眼证件,没拿起来,直接把保密协议推过去。
“王队,协议我们看过了。原则上没问题,但有一条想跟你们确认一下。”
“您说。”
“第三条,‘院方不得在未经市局授权的情况下将涉案人员信息录入电子病历系统’。”陈副院长用手指点了点条款,“这个涉案人员具体指哪些人?送进来的嫌疑人算,那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呢?你们要求对主刀医生也做信息屏蔽,我实话实说,医院有医院的规章。”
王楚钦把三份协议拉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拿规章制度压人。他翻到第三页,用指尖在某一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下,抬眼看陈副院长。
“陈院,您说的这条确实需要再明确一下。”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商量,但内容没有半步退让,“不过,那天送进来的人,是目前我们追查的一起特大毒品案的唯一切入点。他的身份一旦泄露,案子会断,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会有危险,包括做手术的医生。所以不是我们信不过谁,是这件事本身的容错率,就是零。”
陈副院长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孙颖莎站在门口。
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件浅蓝色的短袖刷手服,手里夹着一沓病历。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和左边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虽然戴着口罩,但也能看出皮肤很好,白净细腻,露出来的半张脸线条柔和。她看了一眼屋里的阵仗,大概猜到是来做什么的,目光落在王楚钦身上。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眼前这个人和昨晚那个穿作战背心、眼神发沉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白T恤,深色长裤,额前碎发随意落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安静,在对面一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同事都更像还在读书的学生。
“哦,是你。”
语气相当随意,像是在楼下便利店碰到了昨天刚认识的人。
王楚钦站起来,点了下头,“孙医生。”
然后把椅子让了出来。
“谢谢。”孙颖莎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去,把病历往桌上一搁。她先对着陈副院长笑了笑,“陈院您找我?是关于昨晚的手术吗?”
陈副院长点头,介绍了一下王楚钦,然后说:“有些后续的事情,需要我们这边配合一下王队。”
孙颖莎转过头,重新看向王楚钦。
她打量人的方式很直接,头微微歪着,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点了点头。
“行,你说。”
王楚钦把保密协议推到她面前,把核心条款用几句话概括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措辞精确,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孙颖莎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保卫科长端起茶杯,法务主任低头看手机,陈副院长推了推眼镜。
翻到最后一页,她把协议放回桌上。
“行。”
陈副院长明显松了口气,“那就——”
“但有一个问题。”孙颖莎说。
她从病历夹里抽出两张纸,铺在桌上。一张是手写的手术记录草稿,一张是病人术后各项指标的监测数据。
“这个人左肺上叶弹道贯穿伤,我缝了三个小时。术后十二小时内凝血功能两次异常波动,血压一度掉到危险值,ICU那边做了紧急输血才稳住。”她看着陈副院长,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按正常流程,这种术后并发症必须录入系统,纳入下次全院疑难病例讨论。现在你告诉我不能录,那后续治疗方案谁盯着?出了问题算谁的?”
陈副院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孙颖莎又开口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讨价还价。”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这样,纸质病历我做,并发症监测数据我自己记一份,每天更新,封存在科室。疑难病例讨论不涉及身份信息,只报编号。这是我想到的最底限方案,行就签字,不行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唰唰写了几个要点,推到陈副院长面前。
全程不到三分钟。
干脆利落。
陈副院长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王楚钦。
王楚钦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间想笑但忍住了。他对陈副院长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照她说的办。
陈副院长吸了口气,拿过那张纸,“行,按这个方案来。法务那边下午重新出协议。”
孙颖莎站起来,把病历夹往腋下一夹,冲陈副院长挥了挥手,“那我走了,再晚食堂的红烧肉要没了。”她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路过王楚钦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用手里夹着的那支笔遥遥点了点他的方向。
“王队,对吧?”
王楚钦抬头看她。
“你穿这身比你穿那身好看多了。”她说完,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带着点孩子气的、毫不客气的笑意,眼尾跟着弯下来,看起来很生动。
王楚钦愣了一下。
没来得及说什么,孙颖莎已经拧开门把手走了。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保密协议。U盘。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她大概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台普通的手术不会有这种阵仗,一个普通的病人不会让禁毒支队这么紧张。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有些事情,心里有数就行了,说出来又不能解决问题。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李时笙从台面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拽住她的白大褂袖子。
“莎莎,刚才保卫科的人又来调监控了,就是你昨天晚上那台手术的走廊,”李时笙压低声音,朝行政楼方向努了努下巴,“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没事李姐,就是正常走个流程。”孙颖莎笑着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顺手在护士站台上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
“什么流程要保卫科和法务一起过来?”李时笙不依不饶,她是老护士长了,医院里什么风浪没见过,嗅觉比警犬还灵。
“保密流程。”孙颖莎把双手一摊,表情无辜,“保密的,不能说。”
李时笙瞪了她一眼,正要继续追问,走廊那头有家属在喊护士,她只好作罢,临走前用手指戳了戳孙颖莎的肩膀,“回头不跟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好好好,回头请你吃红烧肉——”孙颖莎已经迈开步子往科室方向走了,背对着她扬了扬手,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食堂的红烧肉大概还有最后一份,她得走快一点。
办公室这边,陈副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向王楚钦。
“王队,你们那边还有其他需要协调的吗?我们医院都尽力配合。”
王楚钦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陈院长,孙医生的信息,你们内部也要控制。不该知道的人,不要让她知道。”
陈副院长应得很痛快,“那是自然。”
王楚钦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
他没有走电梯,走的是楼梯。安全通道里没有灯,消防指示灯发出暗绿色的光。他的脚步从三楼落下去,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一楼,他并没有马上离开。
住院部楼下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家属提着保温饭盒进进出出,外卖小哥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王楚钦站在门廊的柱子旁边,单手插兜,看着门诊大楼方向的喷泉发了会儿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笔录做完了,协议签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儿。但他的脚就是没有往停车场的方向迈。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住院部大门里走出来。
孙颖莎换下了白大褂,穿了件鹅黄色薄卫衣,浅色牛仔裤,帆布包斜挎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低着头在帆布包里翻什么东西,走了几步才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他。
“王队?也刚下楼吗?”
“嗯,刚办完。”
“那你怎么不走?”她歪着头看他,手里翻包的动作停了。
王楚钦停了一秒,“在想去哪吃饭。”
孙颖莎就笑了。露出的小兔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又小了几岁。“食堂还没关门,红烧肉今天是没了,但糖醋排骨还行。走,我带你去,我们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是一绝。”
她说着已经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他,用下巴催促了一下。
王楚钦跟了上去。
食堂在一楼东侧,这个时间段人不算多,打菜的窗口还剩三四个开着。孙颖莎熟练地在消毒柜里拿了两套餐具,往他手里塞了一套,然后凑到窗口前,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转头安慰他:“糖醋排骨还有半盘,运气不错。阿姨,两份糖醋排骨,一份西蓝花,一份番茄炒蛋,两碗米饭——你那份要什么青菜?”
“跟你一样就行。”
“那就再来一份西蓝花。”她扒着窗口又补充了一句,“阿姨,那份糖醋排骨多给一勺,浇点汁儿。”
打菜的阿姨显然认识她,笑着说了一句“整天多吃多占”,手上却很诚实地多打了半勺。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她蓬松的发顶上,边缘被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孙颖莎吃得很专心,一口糖醋排骨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跟刚才在办公室里陈副院面前条理分明、气场十足的样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王楚钦低头吃了一口米饭,嘴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点。
她抬眼看到了,咽下饭,说:“我们食堂还行吧?”
“挺好。”
“那个糖醋排骨,你再不吃我就夹走了。”她拿筷子敲了敲他餐盘边上那根还没动过的排骨,“不许浪费。”
王楚钦把那根排骨夹了起来。
孙颖莎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这一刻,食堂里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隔壁桌的两个实习生在小声讨论病例,打菜窗口传来勺子碰铁盘的声音。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午。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站在楼下,不是在想吃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孙颖莎往住院部方向走,王楚钦往停车场方向走。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入口,白色T恤在车流扬起的灰尘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科室走,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荡。
回到心外科,护士长李时笙正往她值班室门口挂消毒记录,看见她就往旁边让了一步,“你的饭在微波炉里热着呢,哦不对你已经吃过了?跟谁吃的?”
“跟一个朋友。”孙颖莎推门进值班室,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甩。
“什么朋友?男的?”李时笙透过门缝追问。
孙颖莎没回答,只是笑了一声,把她关在了外面。
王楚钦回到支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道身影就从走廊尽头冲了过来,平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得又快又急。林疏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回来得正好——名单出来了。”
“第几层?”
“第二层。刚破开。”林疏把他按到电脑前的椅子上,调出一份文件,“外层是账本,内层是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的是当年坤哥贩毒网络的残余人员——有些人已经洗白身份潜入各行各业,有些人至今在逃,有些人身份不明。老疤体内这枚U盘,就是坤哥整个网络的备份数据库。”
王楚钦盯着屏幕上的名单,一行一行往下扫。
十几个名字,有些后面标注了已知信息,有些后面是空的。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那个名字跟案子本身没有直接关联,但旁边标注的登记住址让他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医院家属楼。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孙颖莎。
她也是这台手术的主刀,也是接触过老疤和U盘的人。她和这个案子的关系,已经没有办法断掉了。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不管是谁,只要住在那栋楼里,就离她太近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名单上的“猎物”还是“猎人”,但不管是哪种身份,家属楼这个地址出现在名单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危险信号。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他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保护她——因为目前没有任何直接威胁的证据,他不能把一个无辜的医生硬拉进案子。他能做的,只是在现有的任务框架内尽量覆盖。
他让人悄悄在医院周边加了一道便衣岗。方旭以外调名义多往医院跑了两趟。除此之外,他做不了更多。
这种无力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周也出事的时候。
这些安排他都没有告诉孙颖莎。他不想吓她。她是个普通人,至少现在还是。普通人的生活不应该被这种东西打扰。如果有一天她必须知道,那也不是现在。
方旭从医院回来复命的时候,把一沓外调记录往王楚钦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他。
王楚钦在翻文件,头也不抬,“有话说。”
“那我可直说了啊。”方旭又往前凑了凑,“头哥,你今天中午跟孙医生吃饭了?”
“食堂。顺便。”
“顺便。”方旭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尾音往上飘,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可疑的糖,“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碰到护士长李姐了,她说孙医生今天中午破天荒带了个‘长得挺好看的男的’去食堂吃饭。”
王楚钦翻文件的手没有停。
“头哥,我问你个事儿。”方旭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你对孙医生的关心,到底是案子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王楚钦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写,没有回答。
方旭也没追问。他知道追问没用。这个人心里的事,撬是撬不开的,只能等他自己愿意拿出来。但他是发自内心希望王楚钦能从这个案子里真正走出来,不是放下周也,是放下自我惩罚。他隐约觉得孙颖莎可能是那个契机。她和王楚钦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会被他的沉默吓退的人,也不会追着他问东问西。她就是正常地做自己的事,正常地说自己的话,正常地走在他旁边,不近不远,却恰好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方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调记录往桌上一拍,“名单上的其他名字我去跑,你盯着老疤那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楚钦。王楚钦坐在办公桌前,台灯把他脸上的轮廓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又在转那支笔了,拇指和食指之间,笔杆翻来翻去,无声无息。
方旭带上门,走了。
深夜。
支队办公楼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办公室里只剩王楚钦一个人。他打开抽屉最下面一层,从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起毛边了。
周也的笔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老疤,信不过。字迹有些歪,大概是在条件很差的情况下仓促写下的。他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皮的边缘。
窗外城市的夜景安静地亮着。他对着屏幕上的名单发了一会儿呆,手边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他去拿的时候才发现早就凉透了。
周也牺牲后,他给自己筑了一道墙。这几年他不是没遇到过对他示好的人,但他一概没回应。因为他害怕,害怕有人因为他而陷入危险。所以他的逻辑是:不靠近,就不会连累。
但孙颖莎的出现打破了这个逻辑。不是他想靠近,是案子本身把她推到了他面前。他被动的靠近,发现她不仅不怕,还比他想象的更稳。那份保密协议她翻了不到一分钟就签了。手术台上从他都不太能看的伤口里夹出一个带血的U盘,面不改色。她在走廊里回头对他说的那些话,声音不大,但没有一个是抖的。
这让他那套“不靠近”的自我约束变得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欠周也一个交代。三年前那个电话响起的时候,他迟了一步。这一步他欠了三年。这次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能让任何一个不该被卷进来的人,因为他的判断失误而付出代价。
尤其是她。
后来的几天,孙颖莎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
住院部楼下多了一辆没有标识的深灰色轿车。每天早上她上班的时候它已经停在那儿了,晚上下班的时候还在。有时候里面坐着人,有时候没有。还有走廊里偶尔出现的陌生面孔,不是病人也不是家属,穿着便装,但站姿太直了,眼神扫过的范围也太大。别的同事可能没注意,但她看出来了。
她心里明白可能和自己有关。毕竟名单上那个地址是医院家属楼,她每天走的这条路,每天工作的地方,每个走廊转角,她最熟悉不过。
方旭来医院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是送外调材料,有时候是来取病历复印件,还有一些时候理由牵强到她自己听了都想笑——“孙医生,我们队长让我给你们科室送几箱运动饮料,上次红糖姜茶的回礼。你们护士站有几个人来着?我怕买少了不够分。”
孙颖莎靠在护士台边上,看着他搬进来两箱运动饮料,包装完好,牌子还挺贵。她没忍住,趁方旭弯腰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你们队长平时是不是不太说话?”
方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箱子码好,直起腰来,想了想才说:“以前不这样。”
他没有说以前什么样,也没有说为什么不这样了。就那么一个“以前”的停顿,让孙颖莎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会去打听。谁都有不想被翻开的东西。但她开始理解王楚钦眼睛里那种东西了,那是一种被什么事压了很久、但还没有放弃往前的状态。她在手术台上见过太多类似的状态,在病人身上,在战地同事身上,有时候也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孙颖莎在值班室写病历。
窗外城市的夜景很安静,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带在玻璃上划过一道亮痕。写了几行,她放下笔,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窗户发了会儿呆,然后想起了王楚钦。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当然,确实挺好看的,白T恤站在门口廊柱的样子,让她那天中午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没走”后面再加一句别的什么。
但她更记得的是,他从她手里接过红糖姜茶时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小,小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他当时看着那杯茶的便利贴,看了好几秒。那个动作让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被压着的东西,他不说。他不会说。
她不是要拯救谁。她只是个心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在负重前行,而她恰好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如果她能让他轻松一点,哪怕只是一杯茶、一个小面包的程度,她愿意做。
这么想着,她掏出手机,翻到了那个刚加上不久的微信。
是陈副院长推过来的,说方便后续交接手术病人的一些事宜。她当时扫了一眼头像,一片暗黄色的海滩,色调偏暗,像是黄昏时分被云遮住了一半太阳的那种海滩。不知道是哪里。怪阴郁的。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打了一行字,念了一遍,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一部分。最后她只发了很简单的几句话:老疤今天生命体征平稳,血压和凝血指标比昨天好一些,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后续的审讯可能需要等麻醉完全代谢之后再做评估。有新的变化我及时告诉你。
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写病例日志。
但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完全是为了公事。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不去看屏幕,拿起笔继续写病历。
写了一会,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写了一半的病历摊在桌上,喝空了的保温杯搁在旁边,窗外天快亮了。
王楚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破开的名单出神。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是孙颖莎的头像,一只小猫。
他点开消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手机。
刚准备回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林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文件夹,步履急促,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没有铺垫,走到他面前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纸张翻过来对着他。
“技术科破开了U盘第二层加密。名单上第一个人名的详细信息被提取出来了。”
王楚钦低头看。
文件夹里是一份详尽的人员档案,照片栏里贴着一张两寸免冠照,下面跟着姓名、身份证号、从业单位、关联机构名录。姓名栏里,三个黑体字印得清清楚楚。
许未平。
“这人对外身份是某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林疏的声音很快,手指点在那家公司名称上重重点了一下,“他主要负责供货渠道对接,经常出入本市各大医院。他的活动范围覆盖心外科、麻醉科、急诊科——以及整个药品采购链。”
王楚钦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一动不动。
照片上的许未平,神色平静,面相亲和,是那种见了谁都能递名片的人。他目光往下移,停在“关联机构名录”那一栏。那家公司的供应范围列表清晰排列,排在第三行的,正是市人民医院心外科。
“还有一条。”林疏顿了顿,“他的业务医生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是上次市人民医院心外科药品器械的对接人,也就是主刀给老疤做手术的科室。”
王楚钦没有接话。他把那份档案拿起来,一块一块地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他想到那个名单上登记在医院家属楼的住址。想到住院部楼下的深灰色轿车。想到孙颖莎每天从家属楼到住院部的路。想到她下午给他发的那条消息,公事公办的措辞,末尾却加了一句没有必要的“有新的变化我及时告诉你”。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没有打字。
他能说什么呢?告诉她你身边可能有危险?告诉她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就是在你们心外科出没的医药代表?告诉她自己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些安排但这些安排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
告诉她自己很担心她?连这一点他现在都不能说。
因为在公事上,她只是配合办案的医生。而在私心里,她还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配合办案的医生”了。
孙颖莎在值班室睡着了。
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病历,旁边是喝空了的保温杯。窗外天快亮了。她歪在椅子里,短发乱糟糟地压在脸下面,几缕碎发落在额头上,呼吸很轻。安静得有点过分。平时那种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劲头在睡梦里完全卸了下来,露出底下的另一种东西,一种在手术台上站了好几个小时的疲惫,一种被卷入漩涡但坚持不慌的心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医药代表来拜访,相关人员提前准备对接。
她没醒。手机屏幕又暗下去,把她重新留在半明半暗的晨光里。
王楚钦最终还是把电话放下了。
不是不想打,是天还没亮。
他要等天亮。天亮之后,有些事就瞒不住了,她迟早会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他迟早要面对那个选择:是继续把她当成配合办案的医生,还是把她当成他要保护的人。这两个身份之间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以前从未想跨越。
但他不知道的是,天亮之后见到的那个人,可能会让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慢慢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