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学派的辖区占据着特修斯方舟后三分之一的庞大空间。这里距离生命学派那充满生机的生态园和能量学派静谧的中央书库,都有着相当一端距离。以往耶格尔作为搬运工穿梭于各区之间,大多依靠双腿,在方舟错综复杂的毛细血管般的通道中穿行。但今天不同,他的目的地是机械学派辖区深处,一个由机械教主导的区域,步行显然过于耗时。
方舟中层的轨道车系统成了最佳选择。车厢在轨道上无声滑行,耶格尔坐在冰冷的座椅上,透过狭小的窗户,看着外部快速掠过的一个个舱室。粗犷的支撑结构,密布的管线,偶尔闪过的指示灯,勾勒出这座钢铁方舟的动脉。即使算上沿途的停靠时间,环绕整个方舟一圈也只需不到十二分钟。
轨道车在标注着“M-M-1”的站台平稳停靠。耶格尔走出车厢,一股与方舟其它区域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更加干燥,温度似乎也略高一些。这里是整个方舟最接近动力舱的区域。在方舟第三次迭代采用核裂变供能时,负责日常维护的能力者们便就近居住于此,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些非正式的集会点。机械教那将火种技艺、机械造物与神性崇拜结合的独特信仰,其最初的信徒,据说就是在这些围绕着反应堆工作的工程师和技工中。
随着方舟第四次迭代升级采用更加强大的聚变核能,以及机械教受到九人议会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势力逐渐扩大,这片区域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机械教开展日常活动,进行相关研究和传播信仰的核心区域。按照韦克菲尔德提供的日程表,今天下午,这里将举行每周例行的布道活动。
循着指示牌和隐约传来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低沉人声,耶格尔沿着几条更加宽阔,装饰风格也悄然变化的通道下行。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浮雕,繁复的齿轮、轴承、电路图案,被巧妙地组合成某种具有宗教意味的纹章。空气中那股机械学派辖区特有的机油味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类似熏香的气息。
当他最终随着信徒们穿过一扇沉重的,镶嵌着巨大的“齿轮组成的大脑”浮雕的金属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教堂”。
这是耶格尔印象里浮现的第一个词。然而,与他记忆中任何陆地上的教堂都截然不同。
空间极其开阔,显然是由数十个标准舱室打通合并而成,形成了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厅。穹顶高耸。悬挂着由无数小型齿轮和发条装置组成的吊灯,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黄铜色光芒,取代了方舟其它地方常见的冷白色灯光。整个空间的色调以暗红与黄铜色为主。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覆盖着墙壁和立柱基座。黄铜色则闪烁在装饰的边缘、浮雕以及信徒们部分裸露的义体关节上,营造出一种既神圣又带着金属冰冷的独特氛围。
四周的墙壁绘满了巨幅的叙事性壁画。画面描述的并不是圣经故事或圣人行迹,而是机械教典籍中记载的种种“奇迹”:能力者以火种技艺弥合断裂的龙骨,校准精密的机械;工程师在祈祷中获取灵感,设计出精妙绝伦的结构。还有模糊的画面描述着某种极为庞大,由无数齿轮、管线和电路构成的,被尊为“万机之神”的朦胧存在。壁画的风格极为精细,充满了对机械造物的崇拜和对力量具象化身的描绘。
大厅中央,圣坛后方供奉的,是一座耶格尔从未见过的雕像。雕像的主体是一位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子,他单膝跪地,姿态虔诚而谦卑,双手向上托举,仿佛在献上最珍贵的贡品。而在他掌心之上,被高高捧起的,是一颗无数细小齿轮拼接而成的大脑。这颗“大脑”的结构复杂至极,每一个齿轮都在以独特的节奏旋转,在穹顶灯光的照耀下流转着智慧的光泽。
布道似乎即将开始,信徒们正在安静地步入大厅,在成排的,边缘镶嵌着黄铜的长椅上落座。耶格尔注意到,这些信徒中相当一部分都装配着机械义肢——从简单的替换手指到整条手臂、腿部,甚至有人半边脸颊都覆盖在金属面具下。他们动作间带着轻微的机械传动声,神情肃穆,目光虔诚地聚焦在中央的雕像上。
耶格尔不动声色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同时竖起耳朵聆听着空气中细微的交谈声。
很快,一位身着黑袍,胸前佩戴着齿轮徽记的神甫走到中央雕像前的圣坛上,摊开一本经书。当他开口时,声音通过某种精巧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回响。
神甫先是以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诵读了几段经文。经文的内容与赞美神明无关,着重于描述某种“万机之律动”。随后,他挑选出几个要点进行讲解。出乎耶格尔意料的是,这次布道的内容实际上相当实用——它涉及到机械义肢的日常维护程序。
“.…..记住,孩子们,你们的肢体,是万机之神的恩赐,是践行神谕的工具。如同精密的钟表需要调校,义肢也需要相应的维护,以保持其与肉体律动的和谐。”他开始详细讲解常用型号义肢的关节润滑作业,神经接驳点的信号校准,还有执行这些步骤时需要念诵的祷文。
在座的信徒们听得极为专注,不少人还拿出个人终端记录。耶格尔虽然对具体的机械知识了解不多,但也随着神甫的讲解大概明白了这些维护流程的逻辑和必要性。他注意到,神甫在讲解完技术细节后,念诵的祷文都会将这些步骤抽象、凝练,让纯粹理性的操作流程多了某种神圣的意义。
布道持续了约一个小时。结束时,信徒们纷纷起身,有的直接走向大厅侧面的几个小隔间——那里似乎配备了工作台,供信徒们当场进行基础维护。有的则低声交流着刚才的内容,讨论自己的理解。
耶格尔没有立刻离开。他依然坐在长椅上,目光看似落在中央的齿轮大脑雕像上,实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揣摩着那些经文的含义,思考着机械教独特的世界观。这种信仰对能力者们又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某种精神寄托,还是存在着更深切的影响?念及此处,他打开个人终端中有关《铸造之书》的笔记,相互印证。
正当他沉浸于思考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年轻人,你似乎和他们不一样。”
耶格尔心中微凛,抬起头。说话者正是刚才主持布道的那位神甫。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耶格尔身边,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耶格尔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看穿表象,带着一种洞察的意味。
耶格尔迅速调整心态,没有否认,而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带着些许困惑的语气回应道:“神甫,我……确实有一些不解之处。关于‘律动’与‘神赐’之间的联系。”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
神甫似乎对耶格尔的坦诚和提出的问题感到一丝兴趣。他推了推眼镜,似乎在衡量着什么,随后缓缓道:“求知是接近真理的途径之一。今日的例行事务已毕,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讲解一些基础。”他的目光落在耶格尔的个人终端上,补充了一句:“你似乎对奥利波德冕下的《铸造之书》有所涉猎?”
耶格尔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是的,正在研读。其中的一些理念……令人深思。”
“很好。”神甫的声音似乎缓和了几分,“《铸造之书》是理解我教教义的重要典籍之一。那么,请随我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他转过身,黑袍下摆无声地拂过光洁的地面,示意耶格尔跟上。
耶格尔站起身,跟随者神甫,穿过渐渐散去的信徒,走向大厅侧后一条更为幽静的通道。了解机械教的第一步,已然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