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
行动代号在下午四点十七分下达。
王楚钦蹲在副驾位上,对讲机别在肩窝,耳机里是指挥中心实时推送的目标移动路线。黑色作战服裹在他身上略显空荡,不是装备不合身,是这几年他瘦了不少,脸颊线条比警校时期锋利了整整一圈。
“目标进入中山路,由东向西。车速四十,没有发现尾随。”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两百米外那辆白色轿车尾灯上。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偏开头,对驾驶座上的人说:“跟上去,别太近。”
开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寸头,方脸,眉骨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他叫方旭,禁毒支队副队长,跟王楚钦搭了三年。此刻他两只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嘴上却分神说了一句:“头哥,你今天话格外少。”
“专心开车。”
方旭没再说,把油门踩下去一点。
白色轿车穿过中山路,拐进一条窄巷。王楚钦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车尾。后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坐了几个人,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他要找的人。
这个人他找了快三年。
耳机里指挥中心的声音还在继续:“目标进入建新巷。建新巷两侧已布控,三组、四组到位待命。”
方旭放慢车速,在巷口停下来。
“他不往城外跑,往老城区钻。”方旭皱着眉,“巷子太窄,不好围。”
王楚钦没说话。他盯着巷口两侧老旧的居民楼,目光一层一层往上扫。三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五楼晾着被单,七楼楼顶——他的视线停住了。
楼顶边缘有一截深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楼顶有人。”王楚钦推开副驾门,作战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让三组注意头顶。四组封巷尾。准备收网。”
方旭熄了火,抓起对讲机:“三组注意,目标楼顶可能布有观察哨,注意隐蔽接近。四组,巷尾封死,一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王楚钦已经走出十米远。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巷子里有积水,他绕过去,没有低头看。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没解开,但手指始终搭着搭扣。晚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张线条干净的脸。五官舒展,眉眼温和,是天生的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长相。只是此刻他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的光也比平时暗了几分。
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却没松手的弓。
白色轿车停在巷子尽头一栋三层自建房前面。车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下来,四十岁上下,身形精瘦,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他下车的时候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然后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闪了一下,照出他右手中指缺了半截指甲。
王楚钦在二十米外的墙根下看着这个人,瞳仁里某种东西暗了下去。
他认识这道疤。
三年了,这个人比当年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道疤的弧度他记得。从颧骨往下,微微弯曲,像一把用钝了的镰刀。
方旭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猫着腰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当年那个?”
王楚钦点了一下头。
“就他一个人?”方旭往车那边看了一眼,“不对啊,之前内线说他身边至少带两个人。”
话音刚落,自建房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动作匆忙,袋子往车后备箱一塞就开始催:“老疤,快点,东西全在里头了。”
方旭骂了一声,“还有接应的。”
王楚钦按住对讲机:“三组,准备。”
“三组收到。”
“四组,封巷尾。不要先动手,等他们拿完东西。”
“明白。”
被叫老疤的男人把烟叼在嘴里,掀开后备箱,拉开旅行袋的拉链。袋子里码着几包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账册,和一个信封。
他抽出信封,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烟头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焦痕。
“东西齐了。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坏了很久的粗粝感。巷子里很静,那句话隔着二十米清清楚楚传进王楚钦耳朵里。
王楚钦的手指在枪套搭扣上轻轻弹了一下。
就是这个声音。
三年前,也是这个声音,在那个废弃汽修厂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它带走了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他闭了一下眼。时间很短,短到方旭几乎没注意到。然后他睁开眼,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收。”
三组从侧面楼体同时突进。四组两辆车从巷尾包抄,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打在墙上。自建房铁门的光头刚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队员按住。
老疤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听到脚步声的同一瞬间就把旅行袋甩进车里,身体一矮,钻进了驾驶座。发动引擎,挂倒挡,油门踩到底。车速在窄巷里拉出一道尖锐的轮胎摩擦声,车尾朝着巷口方向猛撞过去。
“他倒车——!”
四组的车卡在巷口。老疤的白色轿车擦着墙面撞开一条路,左侧后视镜被撞飞,车身侧面刮出一条长长的凹痕。他没有减速,方向盘猛打,车头甩向巷口主干道方向。
方旭已经在追了。作战靴踩在水洼里,整个人冲出去,边跑边举起枪。
“老疤——!停车——!”
老疤没有停。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追上来的人,嘴角扯了一下,右手伸向副驾座位底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王楚钦看见了他那个动作。
他比平时任何一次反应都快,人还没完全停下,已经单膝落地,举起枪,瞄准驾驶座后窗。
“方旭!”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裂了一道缝。
但方旭比他更快。
方旭在奔跑中急停,双脚在地面上擦出两道刹车痕。枪口抬起来,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回声叠了两层才消散。
弹头从后挡风玻璃穿进去,穿过驾驶座靠枕的侧面,精确避开脊椎,从老疤右肩胛骨下方钻入。
精确避开心脏。
这是方旭的绝活。整个禁毒支队都知道,方副队的枪法在移动靶上能打出九十八环,王楚钦自己也做不到在追击中打出这种精度。
轿车失控,车头偏转,撞向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保险杠凹陷,引擎盖弹开,白烟从发动机舱里嘶嘶往外冒。
老疤趴在方向盘上,血从后背渗出来,很快浸透了深蓝色夹克。
方旭把枪收进枪套,走过去拉开车门,探了一下老疤的脉搏,然后对耳机说:“目标中弹,还有呼吸。叫救护车。”
然后他直起腰,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跑过的那段路,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转头看向还单膝跪在原地的王楚钦,挠了挠后脑勺。
“头哥,你刚才喊我名字了?”
王楚钦站起来。他把枪收进枪套,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没有。”
“你喊了。”方旭跟上来,用一种相当执着的语气说,“我耳朵好得很,你喊的是‘方旭’,两个字,声音还劈了。”
王楚钦走到轿车旁边,检查老疤的伤情和后座上散落的物品,头也不抬。
“专心干活。”
方旭在他身后很小声地啧了一下,但没再追问。他认识王楚钦快三年了,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开玩笑,什么时候不能,他的界限划得很清楚,没到那个界限的时候嘴比谁都欠,一过了线,谁碰谁撞墙。
队里的兄弟已经控制住了光头,从后备箱的旅行袋里搜出了大量物证。几包毒品、几本账册、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被烟头烫过的信封。王楚钦拿到信封的时候,手套已经戴好。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对折的打印纸,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
“账本。”他把信封放到证物袋里,封口,签字。动作不紧不慢,但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被救护人员抬上担架的老疤。
“让他们送市人民医院。全程布控,这个人不能离开视线。他身上有一件关键证物,我们没找到。”他的语气已经恢复到了那种平日的沉稳——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像是在交代一桩很平常的外勤任务。但方旭注意到,他把证物袋的封口捏得有点紧。
“什么证物?”
“一个黑色U盘。”
方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情报提到的那个?存着当年案子的——”
“对。”王楚钦打断他,语气仍然平静,“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转身往指挥车方向走,路过方旭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副队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刚才那一枪,打得还行。”
“还行?”方旭捂住后脑勺,脚步却没停下来,嚷嚷着追上去,“头哥你认真的?我那一枪跑着打的!移动靶!避开心脏!你就给个‘还行’?你以前在特警队的时候,评优标准都这么高的吗?”
王楚钦没理他。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短。短到走在侧后方的方旭大概率没看见。
他把手套摘了,坐进指挥车的后排,关上车门。车窗外的街道被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证物箱,对讲机里的电流声还在继续。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手套被他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旧伤,结了疤,又在后来的训练中磨平了。伤是怎么来的他记得很清楚,是他刚调入禁毒支队那年,独自加练近身格斗时留下的。那天他在训练场待了整整四个小时,沙袋打坏了两个,虎口的皮磨掉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也感觉不到疼。
因为那天是他兄弟走后的第四十九天。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指尖很稳,没有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一直不会抖。
车门被人拉开,方旭探进半个身子。
“救护车出发了。市人民医院急诊接收。我们的人跟着去的,手术期间全程布控——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眼睛干嘛闭着?”
王楚钦坐直了身体,发动了车。
“去市人民医院。现在。”
市人民医院急诊室,凌晨,手术灯亮着。
没有人预想到今夜会发生什么。白班的医生已经下班,夜班的护士刚刚换过一轮。住院部的病人大多睡了,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个普通的夜晚正在被某种超出常规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
孙颖莎见过很多大场面。在某个战地医院,她站在没有屋顶的手术室里,远处炮火声没停过,她缝了六个小时的血管,把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把胆量练到了天花板。
但眼前的场景是另一种东西。
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封锁了她的手术区。而手术台上那个人的体内,埋着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南境贩毒网络的秘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走进来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作战背心,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露出一张让她意外的脸——五官清秀舒展,眉眼的线条偏温和,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和她印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缉毒警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
那双眼睛是沉的。不是凶,是沉。像是在很深的地方压着什么没有拿出来的东西。
“里面那个人,”他说,“是我们在追的嫌疑人。”
他的声音也沉,语速不快,措辞简单。
走廊里方旭的声音远远传来,正在安排布控位置。对讲机响了一声又一声。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他的脑子里也在过东西。一幕一幕,像旧电影胶片被拨快了速度。
四年前。
省警校综合训练馆。
“大头!你行不行啊——!”
二十岁的王楚钦正吊在单杠上,额头上全是汗,听到这句话低头一看,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站在下面,两手叉腰,笑嘻嘻地仰着脸。
那个男生叫周也。
寸头,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比王楚钦矮了小半个头,但肩膀比他宽,站在地上像一个小号的铁塔。
“你上来试试?”王楚钦从单杠上跳下来,一把勒住周也的脖子,把他往杠上拽。
“哎哎哎——你松手!你那个纪录我今天不想破,我脚疼——真的脚疼——”
“脚疼你刚才跑五公里还超了我半圈?”
“那是你太慢了!”
两个人扭在一起,旁边的同学笑着起哄。阳光从训练馆的天窗打下来,把他们年轻的脸照得发亮。
那是王楚钦还能大声笑出来的时候。
他在警校四年,拿了三次综合演练第一。近身格斗、战术指挥、射击——他的成绩单上几乎全是优。毕业的时候,教官拍着他的肩膀对所有人说:“这小子以后是当大队长的料。”
他去了特警队,周也去了刑侦。
两个人不在一个队,但住在一个宿舍楼,周也三天两头往他房间跑,每次都要顺走他半箱泡面。王楚钦嘴上骂他,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拦过。
后来,周也被调去做卧底。
那次任务的目标,是一个叫“坤哥”的毒贩头子。坤哥控制着南境三条毒品通道,手下的马仔遍布好几个省。他手下有个新晋的得力干将叫老疤,这人狠辣多疑,特别擅长识别警方的人。
周也混进去的时候,王楚钦正在参加总队集训。他走之前只给王楚钦发了一条消息:兄弟,等我回来请你吃饭,随便点。
王楚钦回了一句:那你得准备好钱。
他等了两个月。
然后他在一个深夜接到了电话。
电话里说,周也暴露了。老疤在内部排查的时候发现了他的身份,报告给了坤哥。坤哥亲自开的枪。
王楚钦赶到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大声笑过。
他用了几个月时间办完各种手续,从特警队调到了禁毒支队。
离开特警队那天,他把周也的遗物装进一个箱子,锁上,放在宿舍柜子最下面一层。箱子里有一个笔记本,记的是周也当卧底期间的零散记录。最后一页潦草地写了几个字:老疤,信不过。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按在那一页上,一直按着。
然后他关上柜门,锁好。
后来,他在禁毒支队跟过无数个案子,抓过无数个人。他把国内最后一条直连“金三角”的贩毒网络一点一点摸清,剪掉了它的枝叶,打掉了它的中转站。但老疤这个人一直找不到。
直到今天。
手术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
无影灯下,孙颖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护士帮她擦掉,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术创口。
从肩胛骨附近开始,沿着肌纤维的走向切开,分离组织,避开神经,找到弹头。她的每一步都像是一条被精确标注过的直线。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定到不可思议,仿佛她的身体里有一套内建的防抖系统。
弹头取出来的时候,一块金属碎片的边缘刮到了皮下组织里的一个硬物。
她停下来。
止血钳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组织,夹住那个硬物的一角,慢慢往外拉。
一枚黑色的U盘。
上面沾满了血,但塑料外壳完好无损。
孙颖莎盯着它看了两秒钟。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东西。”她想。
她把U盘放到护士递过来的无菌弯盘里,然后继续缝合伤口,穿针引线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
“告诉外面那个人,”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要的东西拿到了。让他等我缝完。”
手术室外面,王楚钦隔着玻璃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看到那个短发医生的手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他看到弯盘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但他没有往前靠,也没有敲门。他就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
方旭从旁边走过来,往玻璃里瞄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停在王楚钦脸上。
“头哥,你刚才一直在看手术?”
“布控情况检查了没有?”
“查了,”方旭把手里的记录本一合,嘴角往旁边歪了一下,“不过你也够可以的,人家女医生漂漂亮亮的,你全程盯着她手看?”
王楚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旭立刻举起双手:“当我没说。”
凌晨,手术结束。病人生命体征平稳,转入ICU观察。
孙颖莎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摘掉了口罩。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耳侧,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线条柔和的小圆脸。她不化妆,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用细笔描过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亮但不刺眼。左边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的话应该会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
但她这会儿没笑。
她看到走廊里的人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关键点位还守着。值了几个小时的班,她显然很累了,肩膀微微发僵,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脖子。
王楚钦从小推车旁边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夜班护士做完交接走远了,走廊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U盘拿到了。”她先开口。
“谢谢。”他说。然后他停了一下,语气仍然平稳,但措辞比刚才在手术室门口时温和了不少,“辛苦了,这台手术时间不短。”
“还行吧,比起我以前待过的地方,这不算什么。”
“你们这行也不轻松,”然后她转身往值班室走,“在这等着。”
王楚钦没有说话。他从证物袋里拿起那枚U盘,翻过来看了看。
片刻后,她走回来,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她把其中一个递到王楚钦面前。
“给。我们科室的红糖姜茶,夜班标配。”
王楚钦接过来,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杯壁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手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圆润。
“温的红糖姜茶,趁热喝。不要空腹。”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瞬,然后把目光抬起来。
“谢谢。”
“不客气。”孙颖莎拧开自己那杯的盖子,靠在护士台边上,喝了一口,然后随意地朝走廊里还站着的几个队员努了努下巴,“你那些同事要不要也来一杯?科室里还有。”
王楚钦转头看了一眼。
方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离护士台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相当明显的好奇眼神看着他们。发现王楚钦的目光扫过来,他立刻后退一步,假装在研究墙上的消防疏散图。
“那是我们副队,方旭。”王楚钦收回目光,“明天我让他给你科室送几箱运动饮料,算支队的心意。”
孙颖莎摆摆手,“不用不用,做好你们的事就行。”
她把保温杯放在护士台上,重新拿起那份手写的医嘱草稿,低头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楚钦,眼神认真起来。
“这个病人目前术后风险期还没过去。他虽然脱离危险了,但凝血功能不太稳定,我会盯着。”
王楚钦点了一下头。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今天晚上一直没吃东西吧?”
王楚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孙颖莎也没等他回答。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面包,往护士台上一放。
“给你了。我们夜班常备的,虽然不太好吃。”
方旭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队长不吃别人的东——”
王楚钦伸手拿起了那个小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方旭后面半截话吞了回去。
孙颖莎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眼尾跟着弯下来,她的左边眼尾有一颗痣,格外好看。
“还行,挺好吃的。”王楚钦咽下去,说。
“骗人,那个面包干得要命。”她转身往值班室走,边走边回头说,“下次来的时候别挑夜班,食堂的红烧肉比这个强。”
她的背影消失在值班室门口。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旭站在原地,看看值班室方向,又看看王楚钦手里被撕开的面包袋子,表情相当克制,忍了半天才开口:“头哥。”
“说。”
“你刚才——是笑了吗?”
王楚钦把面包袋子叠好,放进夹克口袋。
“没有。”
“也没吃别人给的东西?”
“干活。”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方旭跟在后面。
“那个女医生叫什么来着,姓孙对吧?”方旭一面翻着手机上的布控记录,一面拿胳膊肘捅了捅王楚钦,“人挺不错的,给我也倒一杯呗,我嗓子也干——哎你走那么快干嘛?”
王楚钦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地甩过来一句。
“太闲了就去跑十圈。”
方旭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对王楚钦太了解了,这个语气说明队长现在不想聊,再说下去真有可能让他去跑圈。他把对讲机往肩窝里按了按,老老实实跟上去,安静了。
另一边,值班室。
孙颖莎推开门,把白大褂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窝进那张旧皮转椅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对她这个动作已经习惯了。
手术做完了。U盘交出去了。警察还在外面守着。
她把脚上的平底鞋蹬掉,两只脚缩上椅子,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对着墙上那张心外科手术排班表发呆。
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她的名字出现了七次,排到了下周三。
她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却在过别的东西。
那个叫王楚钦的人,站在走廊里的时候看着挺温和的,说话也不大声,但她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收着的。还有他旁边那个副队,看起来跟他关系很好,但好像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红糖姜茶他喝了。面包也吃了。说明这人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难搞。
她想到那个U盘。想到从一个人体内夹出那种东西的感觉,冰凉的塑料壳被止血钳夹住的一瞬间,她就知道今晚这事没那么简单。
外面那些人,那些枪,那条被封得严严实实的走廊,都不是普通阵仗。
她是不是不小心一脚踩进了什么很深的东西里?
孙颖莎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她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窗户。窗外城市的夜景还在,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不知道是哪些加班的人。
管她呢。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红糖姜茶,又从抽屉里翻出半包饼干,拆开吃了两片。
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也许会惹上麻烦,也许会没事。
但那是以后的事。
她这人有个习惯,没发生的事,先不想。等发生了再说。
饼干吃完了,她把包装袋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咚。命中。
她把椅子靠背往后一压,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不知道那个王队长走的时候,有没有把红糖姜茶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