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的宴会厅在四十二层。
黄浦江在脚下蜿蜒成一条发光的带子,两岸的灯火铺陈到天际线尽头,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克制,它把所有能亮的东西都点亮了,仿佛黑暗不存在。
王楚钦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他没怎么喝。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温度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酒液里的气泡还在固执地往上蹿,像某种不肯死心的东西。
身后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有人在叫“王总”,有人递名片,有人说着“久仰久仰”然后转头就不记得他是谁。他应付了八年,这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笑、握手、寒暄、换下一张脸。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表情。没有人发现程序出了故障。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正常的程序应该是什么样的。
“王总,您父亲刚才在找您。”助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
他把香槟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整了整袖口,往宴会厅另一头走去。
经过那排巨大的水晶吊灯时,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
然后他停住了。
整个宴会厅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觥筹交错、寒暄客套瞬间退成一片遥远的噪音,像隔了一层厚玻璃。他的视线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正门口那个刚走进来的人身上。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
短发。
她一直是短发。从十八岁到现在,从未变过。大学时他问过她为什么不留长,她说“麻烦”,他又问那你以后会留吗,她说“不会”。
她说到做到。
那短发衬得她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分明,眉眼间多了些他读不懂的东西。更沉着了。像一杯放凉了的茶,颜色更深了,味道也更苦了。但那张脸,那个轮廓,那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神情,一点都没变。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那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个子比他矮半头,面容温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好脾气的、不会跟人吵架的老实人。
王楚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孙颖莎。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颗被埋了八年的地雷,他以为早拆除了,结果一脚踩上去,轰的一声,炸得他体无完肤。
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他见过无数次。食堂里、图书馆里、学校后门那条窄巷子的奶茶店里,但好像又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笑是满的,从眼睛开始往外溢,藏都藏不住。现在这个笑是收着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像一个精致的面具,戴得严丝合缝。
他以为自己会心跳加速,或者大脑空白,像所有烂俗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但都没有。
他的第一反应是冷。
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八年的、发酵得又酸又苦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恨她。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在骨头上。
他恨她在最好的年纪闯进他的生活,恨她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之后拍拍手走人,恨她八年里杳无音信,恨她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快忘了的时候突然出现,恨她连头发都没变。好像这八年对她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这八年所有的努力全是白费。那些深夜里独自喝掉的酒,全部加起来,抵不过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秒。
他就那么站在水晶吊灯底下,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柱子,看着她挽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进来。
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他看清她眼角上那颗小小的痣。他以前最喜欢吻她那里。
然后她抬起头来。
隔着三五个人的距离,四目相对。
王楚钦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得像错觉。下一秒她的表情就恢复了那副淡淡的、客气的模样,甚至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对待任何一个不太熟但需要礼貌招呼的陌生人。
那个动作太轻了。
轻得像一根羽毛。
但落在心口上,像一把千斤重的锤。
她不打算跟他说话。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猛地涌上一股火气。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装作不认识他?凭什么她挽着别的男人的手,云淡风轻地朝他点个头,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年、那些话、那些她说过的事,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梦?
他攥了攥手里的香槟杯。还好杯子是空的,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它捏碎。
“楚钦,你在看什么?”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礼服,妆容精致,站在他身边像一幅画。
“认识的人?”她问。
“不认识。”王楚钦收回目光,“看错了。”
林薇看了他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王楚钦知道她不信。她总是能看出来,但他从来不在乎她看出来什么。他们的婚姻本来就不是建立在信任上的。
“爸在那边等你,林家的人也来了,过去打个招呼。”林薇挽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王楚钦由着她把自己拉走,全程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那里。
孙颖莎站在甜品台旁边,那个男人给她拿了一块小蛋糕,她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的。
她以前也这样。
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先咬一小口,嚼很久,然后眯着眼睛说好吃或者不好吃。她最喜欢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的麻薯,每次都要加两份麻薯,他笑她“小心胖死”,她就瞪他,说“胖死也是你的”。
那个男人看她吃蛋糕的表情,温和而专注。
王楚钦把目光移开。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喉咙发紧、胸口发闷。他不知道这叫嫉妒还是恨,也许在他这里,这两样东西从来就分不清。
孙颖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块蛋糕咽下去的。
她只记得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他。
王楚钦。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比大学时候高了些,肩膀宽了,下颌线棱角分明,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一把刀,收敛了少年时的锋利,却多了几分冷冽的沉稳。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密而自然,五官精致,妆容得体,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被精心培养的、恰到好处的名媛。
孙颖莎认出了她。林薇,林家的大小姐,三个月前刚跟王楚钦办了婚礼。财经杂志上登过他们的订婚消息,朋友圈里也有人转发过,她没点开看,但那个标题她至今记得:
“王氏集团公子王楚钦与林家千金林薇订婚,两大豪门强强联手。”
她当时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回来继续改策划案。她把那个策划案 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改错了数据,又重新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可是刚才那一眼。
她挽着周子衡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怎么了?”周子衡低头看她,语气温和。
“没事。”她松开手,笑了笑,“站久了有点累。”
“那边有座位,过去坐会儿?”
“好。”
她跟着周子衡往休息区走,全程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后背上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烫,明明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距离,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这是八年前就刻进身体里的本能,时间没能把它磨掉,只是把它埋得更深了。
她恨这种本能。
她恨他。
当年他说“好”的时候。她站在宿舍楼下,背对着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如果她回头了,她怕自己会跑回去抱住他,然后呢?然后继续吵架?继续冷战?继续他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她说“你觉得算什么就算什么”的死循环?
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不够爱,是不会爱。
两个人都不会。
她以为分开是最好的选择。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她以为她会慢慢忘了他,嫁一个温和的、不会跟她吵架的、不会吃醋到发疯的男人,过上平静的、没有伤害的日子。
周子衡确实不会跟她吵架。他甚至不会大声说话。
但她也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笑容。
她以为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王楚钦这三个字塞进了心里最角落的地方,用厚厚的灰盖住,轻易不去翻动。
可刚才那一眼,她在他眼睛里看见的东西,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好久不见”的眼神。
那是“我恨你入骨”的眼神。
孙颖莎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周子衡给她倒的温水,垂着眼,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很想笑。
恨她?凭什么?
该恨的人是她才对。
是他先说“好”的,是他先放手的,是他先娶了别人。娶了一个跟她一样出身豪门的、门当户对的、所有人都觉得“般配”的女人。
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做了跟他一样的选择。
一样的懦弱,一样的骄傲,一样的…
算了。
她闭了闭眼,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
“我去一对周子衡说
王楚钦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指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两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王楚钦,你以后要是敢骗我,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睛里全是笑。他捏了捏她的脸,说:“我要是骗你,我自己都不放过我自己。”
现在想想,他没有骗她。
他没有骗她,他只是骗了自己。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灯光比宴会厅暗一些,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他走过转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
孙颖莎站在电梯门前,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电梯。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这次没有宴会厅的人群作为缓冲,没有觥筹交错的杂音作为掩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谁都没有先开口。
时间像被人拉长了一样,一秒像一年,一年像一秒。王楚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他读不懂的东西,胸口那把火又烧了起来。
他应该走。
他应该像她刚才那样,点个头,转身就走。这才是体面的、得体的、成年人的做法。
但他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低,比预想中沉,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好久不见。”
孙颖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他能气死一万次的、淡淡的、客气的语气说:
“好久不见。”
王楚钦的下颌绷紧了。
就这四个字?
八年不见,她就只有这四个字?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大学时那款平价洗衣液的皂香,而是一种陌生的、昂贵的香水味。
这让他更生气了。
“你变了不少。”他说。
这句话是假的。她几乎没变,除了瘦了些,眉眼间多了些倦意,那短发还是老样子,她还是那个他刻在骨头里的人。
但她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变了。”
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评价一个不太熟的老同学。
王楚钦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
变了。对,他变了。他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变得每天戴着面具过日子,他变得在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她、恨她、想她、怨她,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把所有的情绪塞回胸腔里,若无其事地走进会议室。
她知不知道这八年他是怎么过的?
她当然不知道。
她也不会在乎。
“刚刚那是你先生?”他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孙颖莎顿了一下,点了下头:“嗯。”
“看着挺老实的。”王楚钦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你们挺般配的。”
般配。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到孙颖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没来得及辨认,就又被她压了下去。
“谢谢。”她说,“你太太也很漂亮。”
漂亮。
王楚钦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特别想笑。
漂亮有什么用?门当户对有什么用?家族满意有什么用?
他要的不是漂亮。
他要的是她。
他猛地截住了那个念头,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了。
孙颖莎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说“你先请”或者“再见”,但他什么都没说。她就那么站着,电梯门开着,走廊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最后是她先动了。
她朝电梯里走了半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的轮廓。短发遮住了一半脸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声音盖过去:
“王楚钦。”
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心脏猛地一缩。
她以前平常从来不叫他的全名。她叫他“哥哥”,叫他“猪头”,叫他“哎”,叫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软绵绵的尾音,像撒娇又不完全是。
她没有回头,声音更轻了:
“别来无恙?”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别来无恙。你是真的无恙吗?我是真的无恙吗?我们这些年,谁真的无恙了?
王楚钦站在原地,盯着她的侧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应该回答“无恙”。
体面的、得体的、成年人的回答。
但他做不到。
“托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无恙。”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他就知道自己在说谎。
孙颖莎没有拆穿他。她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他的身影一点一点被吞没,最后只剩下一条缝、一道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王楚钦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一动不动。
别来无恙。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拔出来又扎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回胸腔最深处那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回了宴会厅。
脸上挂着他最熟练的笑。
电梯里,孙颖莎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站起来,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不需要整理,短发永远不会乱。
她做得很好。
她说“别来无恙”的时候,声音很镇定。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没有躲。她走进电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她做得很好。
可是他的手,他放在西装裤侧的手,在她说“你太太也很漂亮”的时候,他攥成了拳头。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孙颖莎闭上眼睛,电梯还在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
她想起毕业前夕,她说了“分开吧”之后,他没有挽留,只说了一个“好”。
她那时候多恨他。
恨他不挽留,恨他说好,恨他那么轻易就放她走了,好像她在他心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刚才走廊里那短短两分钟的对话,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那些她以为已经结痂的地方。
他说“般配”的时候,语气里的嘲讽太明显了。
明显到不像是说给她听的,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还有那句“别来无恙”。她先问的,但他在回答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她见过那双眼睛碎过一次。八年前,宿舍楼下,她说“分开吧”的时候。
这是第二次。
孙颖莎睁开眼,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了她的短发。她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顶楼的方向。
灯火通明,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上面。
隔着一整栋楼的距离,隔着一个八年回不去的过去,隔着她和他之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恨。
手机震了一下,周子衡发来消息:“我在门口,黑色车。”
她低头看了一眼,回复:“来了。”
然后她收起手机,朝停车场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决绝的倒计时。
她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头的。
但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说了一遍。
别来无恙。
王楚钦。
别来无恙。
宴会厅里,王楚钦端着一杯新的香槟,站在一群商业伙伴中间,说着该说的话,笑着该笑的表情。
林薇在他身边,得体地配合着,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某个瞬间,他趁着说话的空隙,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消息。她早就不在他的通讯录里了,八年前就删了。他删的,删完之后又后悔了,找方远要她的新号码,方远说“人家换号了”。
她换号了,换城市了,换了一整个人生。
好像那个叫“孙颖莎”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楚钦?”林薇轻声叫他。
“嗯。”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喝多了。”他说,“有点累了。”
“那我们早点走?”
他看了一眼宴会厅门口的方向。
“好。”他说。
他挽着林薇的手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站在林薇身边,把手自然的绕开,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
刚才她按的是几楼来着?
他不记得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回到八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宿舍楼下说“我们分开吧”,他还会只说一个“好”吗?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他会想一辈子。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
王楚钦闭上眼睛。
恨意还在,铺天盖地的、沉甸甸的恨意。
但那恨意的底下,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复念着四个字。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