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优对罗辑的表态完全不予理会,专心致志地核对部署坐标。对他来说试探罗辑纯粹是顺手,能不能让智子相信罗辑就算真有什么计划也被自己破坏掉才是关键。最后这一批氢弹早就按照罗辑的要求装上了离子发动机,具备机动能力,即使自己部署有少许偏差罗辑也可以私下重新调整。但为了实现迷惑三体的计划,最好还是自己一次性部署到位。
这也不难,可优早就对三体周边星系的位置了然于胸,就算一时忘了,罗辑墙面上的坐标图也是常亮,装作无事斜眼瞟一下也就核对完成了。
仔细部署之时可优不得不佩服罗辑的心思,205 年计划刚敲定时罗辑部署的氢弹总是零零散散。那时他作为面壁者威望正处于顶峰,什么正义天使、超级文明代言人,在水滴的威胁下,他就是提出把所有舰队空间站炸了估计地球也会配合执行。这三年随着众人对他日益失望,再部署后期的氢弹看上去就更像是在补全尘埃云团的漏洞。
如果不是福莱特昨天发作促使可优想到了这一层,找到罗辑已经彻底完成部署的那个片段,早半年他自己恐怕也解读不出罗辑的密码。但越是这样,后面的进度就越要加快。
可优花了四个多小时敲定了最后 353 枚氢弹的部署位置。与会众人对罗辑的不满早就忍耐许久,看可优最后的布置也的确是在补全氢弹爆破后尘埃云的漏洞,虽然仍旧破绽百出,但换人的快感还是促使大家迅速配合完成了工作。会议结束后,可优回看空间站传回的信息,确认氢弹已经随运输舰启航,便随手把终端丢在一边,正准备离开,沉默许久的罗辑终于开口。
"这三年辛苦你了。能不能再替我问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妻子和孩子?"
这话让可优松了口气。"我先替你汇报雪地计划执行结果,最多等到氢弹部署完成,也就这几个月了。"
罗辑笑得很凄凉,又透着一股阴森的恐怖,让可优想起了废城的冷风。"那我能不能最后再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去小行星带外侧看看这 3614 枚氢弹的部署情况。我想知道这三年我都做了什么。"
可优收起种种复杂思绪,这的确是个值得注意的事情。氢弹部署之后罗辑是通过遥控微调坐标位置,但受限于距离,一直有着 8 到 25 分钟的信息单向延迟。智子没有直接干扰信息传输的能力,不用担心;而唯一能阻断电磁信号的水滴也正在封锁着地球与太阳之间的信号传输,理论上是安全的。现在这个计划的真实目的只有在场的两人知晓,也一直没人去看过罗辑修正后的准确位置,安全起见跑一趟也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可优表示会安排快速交通舰顺着最后一批次的部署,检查所有氢弹的位置。
罗辑表情凝重:"我是要你亲自去检查一遍。我就不去了,在这里等你消息。小四千枚氢弹分散在小行星带外侧,你把你们舰队的人都带去吧,这样能快点。这里也不用留人了。"
可优心脏都被吓停了。"你开什么玩笑罗辑?你让我去检查氢弹自己留下来,那地球方面的统筹联络又要谁负责?"
罗辑被可优骤然紧绷的态度给逗笑了。"另外九颗水滴今年就要进太阳系了,把最后这一批部署完,地球哪里还有什么事情要你?再说了,事到如今,这件事情你不去还有谁会去?"
这话也是实情。现在的罗辑除了可优以外已经指挥不动任何人了。最近这段时间完全要靠可优顶着质疑强行推进计划。再经过这两天的事情连可优也在明面上站到了对立面,他想做什么事情都只能让可优来具体执行。
可优想起雷迪亚兹的下场,冷汗一层层冒出来。今年以来随着民众对面壁者日益不满,新生活五区外围反面壁者的呼声就没停过,惹得小区不堪其扰。而联合国与面壁计划委员会甚至都不给这里设置安保力量,戒严名存实亡,可优只能指派赵礼带领舰队的陆战警卫轮流在罗辑住处值守。现在要让自己离开,他留在这里,外围愤怒的民众会怎么对待罗辑?可优根本不敢想。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缓缓劝说:"毕竟雪地计划总负责人是你,又是你自己刚才说想去亲眼看看。为什么现在又想留下?不想见福莱特那些人?我会处理好这件事,叫他亲自来和你道歉,你相信我,我做得到。而且我不觉得你留在小区见的人能比在太空舰队强多少。你现在毕竟还是面壁者,我们都走了就你留下,等于对外界公开宣布面壁计划和雪地计划彻底失败。不管现在我们有多大分歧,哪怕只剩一层窗户纸,我们也不能直接撕破它。"
"我真的是懒得去。" 罗辑听着可优那熟悉的古汉语词汇心中倍感亲切,但越是亲切他就越犹豫,只能半遮半掩地解释,"你也不用逼迫福莱特他们,我对你们没什么不满意的。看着你们,我的确就没兴趣核验氢弹了。留在这里,我状态最好。"
他还故意调侃起了可优:"你也不用为我担心了。你堂堂一个将军,在全世界面前围着我像傻瓜一样转了三年,还不嫌烦吗?我都觉得你肉麻了。"
这随意的态度激怒了隐忍三年的可优。"你不配让我担心!从头到尾我都看不起你!"
可优的声音不算太大,但他每次来这里都会引起小区关注,外围的邻居还是听到了他愤懑的语气,开始向罗辑的住处聚集,或者在楼下张望。
可优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压低声音,语气缓和了下来,面对眼前这个憔悴得没几分人样的罗辑,吐露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嫉妒你。不是这三年,自打我在历史课本上看到你这个人的经历后,我就嫉妒你了。"
罗辑听到这里,心中反而地畅快起来。他回身坐到沙发上,却没了常见的懒散,反而一本正经地坐得笔直,面容轻松。
"你在我眼里只是个浑浑噩噩的学术混子,讲究及时行乐,从小活得衣食无忧。干干净净地上了学读到博士,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救世主。但你从来不想担负救世主的责任,全世界洪水滔天也拦不住你奢靡享乐,还能有闲心找什么乌托邦。而我自己,光是为了活着就得学会杀人,和那些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争生死,去求一条活着的路。输了,我去死。赢了,还要骗自己。骗自己活下来比那些人有价值,骗自己活着的意义比那些死人更大。我永远都理解不了为什么你能活得那么没心没肺?也永远做不到你那样及时行乐。"
罗辑干笑了一声。
"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换一个角度,我也佩服你。全人类都死到临头了你也看得开。人活成什么样,又凭什么听别人的?什么面壁计划、救世主?到底关你什么事?为什么要逼得你为几百年后的结局去献身?你也没同意,不是吗?"
罗辑笑个不停,频频点头。这个性格与自己几乎水火不容的年轻人,还是替自己说出了心里话。
"你要原本一直这么活着,我见到你都会想着躲远。因为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你天然就让我觉得厌恶。你享你该享的极乐,我做我该做的事情,相安无事。但你最让我鄙夷的是,你一个明明追逐极致自由的灵魂,居然自己给自己套上锁链,任由锁链的主人摆布。你回过头怒斥人家卑鄙有什么意思?你是白痴吗?把自己的乌托邦交给别人实现,你想不到这个结果吗?你以为感情是真的,幸福也就是真的?说到底,你追求的真的是快乐?你那种快乐,让医院给你开点兴奋剂不是更简单?"
罗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但还是一脸轻松的摸样。
可优发泄了一通,走到罗辑面前,弯腰俯视着他。"雪地计划马上就要结束了,水滴也要到了。任务完成后,你是回到自己的乌托邦,还是出门被石头砸死,我都不关心。但是现在,你不能出事。"
罗辑抬头迎上可优的目光。"不用浪费口舌,我的决心你劝不动。要你去,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留在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但凡还想骗自己,认为自己的计划有意义,那就请你按我说的去做。"
可优僵住了,又是这句话。上次对他说这话的人,已经走了三年了吗?时间过得居然这么快。
罗辑趁着可优愣神的功夫,接通了面壁计划委员会,表示希望舰队国际安排可优检查氢弹部署,地球方面不需要人员留守安置,自己也不用警卫保护。
虽然他的权威早就已经消耗干净,但这番安排正中所有人心意,委员会主席立即表示配合。
可优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一脸轻松地哼着小曲,上网挑选起公元时期用的登山和挖掘工具,一言不发。上次强硬阻止的结果已经让他悔恨终生。现在明明自己怒意更甚,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感觉吐出来一个字就会山崩地裂一样。
直到被小区居民问起,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出罗辑房间的。
这些人看着可优脸上怒意未消,也纷纷壮着胆子提问。
"将军,是面壁法案被废除了吗?"
"那个骗子还要赖在这多久?他骗了全人类整整三年。"
"联合国打算怎么处置他?浪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又破坏了原计划,他就应该上绞刑台去死!"
"别逗了,现在早就没死刑了,而且真是这样,那不也太便宜他了吗?"
可优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严肃回答:"面壁法案没有废止,他依然是面壁者,享有面壁法案的所有权力。而且退一步说他即便不是面壁者,也是一个拥有完整公民权的中国公民。你们不要多想了,伤害到了他,这个责任没人承担得起。"
还没听到小区居民的牢骚,可优扫了一眼身后的赵礼,狞笑地补上了后半句:"现在的我是个外国人,没资格在中国的土地上掺和你们内部的事务。身为一个公民应该怎么处置,我觉得是轮不到我说话的。"
言罢,可优愤愤地驱车离开,警卫也随着可优的命令开始撤离,事实上彻底解除了新生活五区的所有戒严行动。只留下了若有所思的新生活五区居民。
舰队国际北京驻地
"就是现在这个方案了,你们谁还有什么异议,可以直接提出来。三年时间,我们陪着那个骗子耗了那么大的精力,取得现在这个结果。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遗憾和不满,也清楚你们怎么想的。所以这次我不要求大家必须去,谁要是不愿意参加的,提前告诉我。但我的死命令是:参加的人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严格履行好最后的职责!"
参会的福莱特、库马尔以及每一个舰队成员眼中都闪起了烛火般的微光。他们都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了。但末日战役后在全人类陷入绝望与混乱的状态下,大家还能以军人的身份走到现在这一步,多多少少做了点事情。无论是否有意义,没人愿意否定自己的汗水和付出。因此,更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退缩。
按照可优的安排,他们分为六路,各自赶赴不同方向的小行星带氢弹部署地,在最后的 353 颗氢弹部署完成后迅速完成坐标核对,统一回传到地球。这不是个对技术要求很高的任务,任何一个舰队官兵都可以执行。可优也是按照现有交通舰数量进行的安排,以便迅速完成坐标核对。除了赵礼按照可优命令带一部分陆战队留守地球驻地以外,全员参与。
因为要等待最后一批次的氢弹部署,他们花了小半年左右的时间才完成了最后的坐标确认。
交通舰外,可优看着不远处的恒星级氢弹被油膜物质包裹后的样子。微弱的阳光照在球状的油膜物质上,反射出了暗黄色的微光。
可优只感觉眼前的氢弹是一个放大版的橘子糖果,是冬眠前自己经常从沈星包里翻出来的那种甜。他提出要近距离观察一下氢弹,没人阻拦。舰员们都觉得到了最后时刻,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了,任由可优独自穿上舱外航天服,向所在氢弹飘去。可优靠近氢弹后却没有再看,而是转身望向了北天星座的天鹅座方向 —— 那是蓝色空间号驶向的目标。他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吃橘子糖的那一刻,正是和苏砚在球形舱的那晚。苏砚诀别时还和自己提过,她空间站的住处还存放着更多,但这三年时间,他从来没回过木星,也一直没动她留给自己的糖果。只剩那块绒布,至今还放在胸口。
哪怕早就知晓了罗辑的计划,他到现在依旧不相信他们真的能拦下三体。这是他在居民点就养成的思维定式,永远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因为现实不会比自己想的更糟,那样他永远也不会被现实击垮。到现在更是如此。他们真的骗过三体了吗?这 3614 枚氢弹真的都能正常引爆吗?罗辑能狠下心来吗?这里面但凡有一颗氢弹位置不对,或者无法引爆,都很可能导致接收者找不到三体星系,但闪烁的太阳会直接暴露太阳系的坐标,导致这里优先被摧毁。
想到这里,苏砚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已经做到了最好,不必再纠结。可优嘴角勾了勾,他确实没必要纠结了。比起当年大低谷的挣扎求生,他已经走了那么远。当年想要的是什么?冲到三体舰队面前求个结果,不是已经做到了吗?现在这里,还有什么值得贪恋的?
通讯器里林希的声音适时传来:"可优,你看够了就赶快回来吧。坐标已经全部发回地球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决定引爆。现在这么近,不是让所有人陪你一起送死吗?"
可优笑出了声,他没开自己的呼叫器,没人听到。
真要是引爆了,你以为到哪能躲过去呢?
他操纵推进器,把自己推到了面向仙女座星系的方向。以恒星级氢弹的当量,即使包裹了油膜物质,氢弹引爆了也会把自己瞬间汽化为等离子体。这些等离子体的初始速度从太阳系所在方位计算,已经足够把自己带出银河系了。这是不是也算实现了和苏砚的约定呢?
正当自己还在胡思乱想,通讯器里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嘶吼,多道声音重叠着挤进来,带着破音和哭腔朝他大喊:
“可优!!可优!!接收到林格 - 斐兹罗望远镜确认,水滴转向了!!所有水滴都转向了!!”
“舰队国际来的消息!三体人联系上我们了!他们认输了!!”
“我们不用死了!将军!我们赢了!!三体人撤了!!”
“啊— —!!!”
透过太空服通讯器传来的惊呼、哗然、慌乱与疑惑不解以及压过一切的,众人劫后余生的嘶吼与失控的嚎啕大哭,各种纷乱的情绪死死拧在一起,硬生生灌入他的耳朵。
可优轻笑了一声,没有多言,缓缓地飘回了交通舰。看着满眼泪痕和激动不已的舰员们,他彻底地放松下来,闭眼在无重力的舰内肆意漂浮。林希率先将他抱住,可优翻过身来,望着面前这个同样满眼泪痕、浑身颤抖的女人,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很困,先让我回休息舱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