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壳机动队》,或不灭的自我增殖数据库
运指与视线
在谈论动画(アニメーション/動画)之前,先来谈谈漫画吧。因为此处成为中心话题的动画《攻壳机动队》,原作正是名满天下的日本漫画。众所周知,manga和futon、tofu一样,经由英语圈,早已成为国际通用语。然而,与日本漫画征服世界、并日益多样化、多层化的势头相反,如今人们也在忧虑日本漫画本身的质量下滑;而恰恰有这样一部强有力的作品,使这种忧虑沦为杞人之忧。那就是这篇短文的主角——漫画《攻壳机动队》。
《攻壳机动队》是我钟爱的读物,也是我的枕边书。实际上,阅读漫画,与一般常识相反,是一种极其私人化的过程。你可以像掀开躺在床上的年轻恋人的肢体那样,掀开漫画的书页。漫画甚至会像年轻的恋人一样,想把手指伸进你的肛门。无论你与“她”是同性、异性,还是认为这类性差别根本无关紧要的中性存在;无论你是否装配了人工肛门,你都能够像与坦率的恋人做一场热烈的爱那样,与漫画共度一种充满体恤的亲密关系,也就是说,度过一段至福的时光。
正如漫画版作者士郎正宗会把自己作品《攻壳机动队》的页边空白——就像那辆可爱的机器人战车被如此命名一样,也许该把那种页边称作“边格(译注:边格原文为縁齣,加藤干郎造词,与TV动画版塔奇克马前身的自律型多脚战车一样念作Fuchikoma)”吧——填满自律型的稠密注释那样,身为读者的你,也能在想象力自由飞翔的过程中,以和作者同样自在的方式,决定何时翻到下一页,何时把视线移向下一格(齣)。被你的手指爱抚着的漫画页面,将一切都委托给你的运指。所谓阅读漫画,就是与对象建立一种极其私密的身体关系——那是视线与手指的移动——而那是一段被缓缓拉长、直至抵达狂喜的时间。当然,我并不是借making love的比喻来谈论阅读漫画。恰恰相反。爱,就是阅读漫画。因此,动画比起漫画来,要更像电影数百倍。
假如我们始终无法真正喜欢上大岛渚的话,那是因为尽管他拍出了《绞死刑》这样的杰作,但在把白土三平漫画的金字塔之作《忍者武艺帐》电影化时,他却是一位把摄影机直接对准漫画页面上一格一格画面的电影作者。大岛在把漫画电影化时,试图按字面意义把它完成。然而就在这时,你与漫画所缔结的那段自由的爱之时间——只属于你的 flexible time——却被偷换成了名为放映时间的大岛的时间,或者无名放映员的时间,归根到底,被偷换成了电影固有的时间。因此你会觉得无法接受:为什么自己必须以大岛阅读《忍者武艺帐》的那个速度,来阅读它呢?你无法忍受和大岛一起、透过他的视线与运指,对他曾与之身体重叠交欢的那个爱的对象来一场“三人行”。在看大岛的电影《忍者武艺帐》的时候,你将永远失去只属于你自己的漫画时间。
肌理与表象
担任动画版《攻壳机动队》导演的押井守,是一位具有世界级水准的动画作者。在《攻壳机动队》中,他一如既往地展现出精致的音响透视、极尽奢侈的浮游感觉,以及那掠过林立高楼之上的黑色客机剪影——仿佛在舔舐那些高楼(福冈机场和香港启德机场都位于闹市之中)——那简直像是用黑色印泥按下的押井守落款一般,几乎留在他所有作品之中,带着一种仿佛前卫书法般的笔迹,缓缓地延展自身。(押井这架黑色、沉重却又轻盈的机体=签名,看上去仿佛冷冷俯瞰着地面上那些黑色工蚁般的日本人;但如果那机体本身也是在代言一种女王蚁般的勤勉,那么高空中的机体也同样不过是地面那种钝重的一部分。)如果说动画最大的特性,一般而言——无论是宫崎骏还是华特·迪士尼——在于它那带有宇宙论视野的结构性的浮游感,那么押井守的悖论就在于,正如那架作为署名行为的黑色客机剪影所显示的,他的浮游感比别人更具粘性,也更有重量。
动画版《攻壳机动队》的故事中轴,在于一种形而上学式的侦查过程:在高科技信息网络的彼岸,潜伏着被称作“Ghost”的灵魂暗部。正因如此,这部作品本来最相称的texture(肌理),应当是film noir(黑色电影)的肌理。然而押井守当然不会从电影《银翼杀手》那里真正读出好莱坞历史所培育起来的这种黑色电影传统的意义,因此,动画版《攻壳机动队》与其说是在科幻黑色电影(SFFN)这一类型外观之下,却在一种灼烧、黏滞的高温高湿空气中,采用了略显曝光过度的色彩设计。这固然可以作为一种出色的东亚风土的肌理来加以评价,但如果押井守,这位世界级动画作者真的要从《银翼杀手》中学习什么的话,那应当不是亚洲型后现代的混沌都市,而应当是灭绝收容所以后作为西欧型“对人类的不信任”的世界表象的黑色电影。押井把女主人公灵魂的摇摆,置于对“作为人之根据”的探求之中。押井的电影总是在描绘都市型人类那种难以名状的灵魂不安的根源。因此,他真正应当学习的,乃是作为“不信任人类”之类型的黑色电影。
话虽如此,其中穿着光学迷彩进行战斗的场面描写,确实精彩得足以与《铁血战士》中那种绿色官能和空间扭曲相提并论——那部电影里,唐纳德·麦卡尔平的摄影与乔尔·海内克的特效,使丛林中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光里震颤。
主体与信息
动画版《攻壳机动队》遵循商业电影的情节剧伦理,描绘了与“傀儡师”这一新型信息存在的遭遇、对抗与融合。但如果信息会在“广大的网络”之中不断无限增殖,那么从定义上说,这种信息存在根本没有必要把自己设定为一个名为“傀儡师”的自省性主体。因为信息存在会因无限增殖的信息而不断差异化,所以,作为信息结点的主体概念本身就没有必要了。“傀儡师”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宣称自己作为新型存在的身份认同(identity),讲述自己的出身与存在理由,并诉说自己作为现存在面向未来的抱负——这些都毫无意义。因为他或她是在超越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分节之处流动的(毕竟在那个一切信息都能瞬时检索的超级网络、不灭的自我增殖数据库之中,已经不会再有过去和未来了),信息存在只会作为符号的翻译过程而流动存在。信息不再以点的形式存在,只作为网络上差异的运动而存在。而这才是那种永不停息地生成变化的新型人类、即将到来的“脱主体”。
因此,在动画版《攻壳机动队》的结尾,与“傀儡师”完成融合的女主人公脸上浮现出恍惚的表情,是合乎道理的。因为恍惚、狂喜,就是“脱自”,就是从自身之中脱离出来,就是失去自己,就是区分主体与客体的胸壁的崩塌,归根结底,就是对二元论崩溃的经验。如果那被称作悦乐,那么在女主人公与“傀儡师”在网络上融合的结尾里,这个近未来世界,便向着应有的理想乡迈近了一步。
经由胡塞尔现象学而仿佛装上涡轮的笛卡尔式二元论。这在这个近未来世界里崩塌了。像“我思故我在”这样,以特权方式措定自己的笛卡尔式自我,在超级网络的世界中只是无用的累赘。在一切信息都能瞬时调出的网状社会里,他即我,我即他。二十世纪初被逐出哈佛的实用主义者 C. S. 皮尔士所预言的那种新型(new type)流动自我,便在这个计算机共同体中实现了。那是在网络中无限增殖、无限差异化的自我。动画版《攻壳机动队》试图描绘的,正是这样一种今日的韬晦哲学。
攻壳与幽灵
如果说动画版《攻壳机动队》试图描绘的,是皮尔士式符号论一元论取代笛卡尔式身心二元论的过渡期,那么女主人公从一开始就诉说身体与精神之间的龃龉,这一点也就可以理解了。
《攻壳机动队》中的女主人公名叫素子(Motoko)。这个作为“信息素子”横渡信息大海的新型人类的特征在于:在复制与拷贝大行其道的世界里,她将那种被称作“Ghost”的、不可替代的灵魂——那靠着脐带才勉强与伊甸园相连、(按理说)不可复制的身份认同——装载在“义体”之中。漫画版里曾出现过被称为“Fuchikoma”的讨喜小型机器人战车;而在没有这种正足以与题目中的“攻壳”相对应的 SF 装置出场的动画版中,“攻壳机动队”这个名字,不免让人联想到四肢关节俱全、外形笨重的英国制潜水装甲服 JIM。然而“义体”却如字面意思,被开发成一种外观与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可以随时替换的赛博格身体。
它也被称作“Shell(壳)”,于是,没有Ghost的Shell,便字面意义上只是“空壳”一般“丢了魂”的躯体。而那位头骨之中(理应)装有Ghost的赛博格素子,其骨盆之内,恐怕也早已不再有那作为“每月流产之承接皿”而存在的生理经期了吧。正因如此,仿佛为了补偿那被切除掉的、每月一次的自我崩解,她才会享受潜入海底的 dive。在那片刻的海中浮游里,她像是在抚慰、疗愈因静电而干燥的身体一般,享受着水的感触。那里并没有温斯洛·霍默那种海之画家笔下的跃动感或虚无感;然而,这种对水生鳍裔(homo aquarius) 的描写之中,却画出了赛博格化身体与在线化精神之间的不统一,以及女主人公的苦恼:她甚至连那作为在顽固的身心二元论上凿开的一个孔洞而存在的经期,都已经失去了。
差异与同一
依照皮尔士的符号论主体观,自我作为世界的符号翻译过程而得以实现,而世界本身也同样作为这样一种永不停息的翻译生成之流而实现。实现这一切的场所,暂且可以称作“共同体”;作为符号流通之场,它保证了作为反笛卡尔式自我的经验论的、实用主义的自我之存在。事实上,皮尔士在用经验论主体替换笛卡尔的先验主体时,其逻辑是明快的:假如一个幼儿并不知道燃烧着的炉子是烫的,无视大人的忠告,结果以自己的身体为赌注(也就是通过“烫”这种痛觉)与世界建立了关系——因为若不去碰炉子,他便永远无法理解“烫”意味着什么——那么幼儿就不得不追溯性地为自己那个犯下错误推论的存在定位;在那时,身体与精神便都只会作为语言符号流通之场而有意义——大人的忠告作为语言符号在其中流通,而他也在其中解释这些符号,并在行动之后再次对之进行重释。
人们俗话说,健全的灵魂寓于健全的身体。如果赛博格的“义体”真的摆脱了日常肉体的痛苦、肿块、麻痹这些生物性的、生理性的限制,那么寄宿其中的Ghost恐怕也会是一个欠缺痛觉、字面意义上如幽灵一般的存在。倘若我们每日都孜孜不倦地追求快乐,那大概正是因为这具充满痛苦可能性的、亲爱的身体,本性上厌恶痛苦。若是如此,那么住在没有痛觉的Shell里的Ghost,便既没有感受痛苦的能力,也没有那样的必要。尽管如此,动画版《攻壳机动队》的女主人公素子却打从心底被身份认同的丧失感所折磨;从这一点来看,她大概可以被视为在今日已构成一大类型的日本料理漫画所展示的那种“解体、实验与创造”的现场中孕育出来的、《人造人009》中 003 芙朗索瓦丝 与 009 之间的长女。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那其实是陷入传统主体观陷阱中的旧型主体的苦恼;而最终,女主角素子与电影观众都会意识到这一点。但我们真正必须注视的,显然是那种知觉的更远处。
可替代的身体之中,并不会寄宿一个同样可替代的精神。作为差异温床的世界,每日不断重复着生成变化,并持续生产着其怪物般的多样性。然而在遥远的将来,符号翻译过程不再生产差异的那种理想网络、所有差异都能在瞬间被同一化的终极计算机网络完成之日,“最终未来”便会到来。从那一刻起,直到未来永劫,赛博格素子也好,“傀儡师”也好,你也好,我也好,都会停止运动,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外部某个人伸出手指,为我们重新生成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