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多涅的实验日志·诺德卡莱篇
(纸张边缘带着机油与月尘的痕迹,字迹是精密到近乎刻板的刻印体,唯有几处笔画突兀地顿开,像机芯运转时突然卡壳的、不该存在的误差)
挪德卡莱抵达日
女皇的诏令,要我来这片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主持设计局。
真可笑,不过是些坠落的月骸碎片,一群没见过世面的霜月之子就大呼小叫,还要劳烦我这个第七席亲自跑一趟。沿途的风沙刮得普隆尼亚的轴承都落了灰,后勤那群蠢货连机体的养护都做不好,回头就该把他们全丢去拆解车间回炉。
这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比至冬的实验室差远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总算能躲开至冬宫里那群吵吵闹闹的家伙,安安静静做我的研究。
对了,听说那个踏遍七国的旅行者,也会来这里。呵,不过是个带着应急食品到处跑的家伙,真不知道哥伦比娅为什么总提起他们。最好别来烦我,更别把我和我造的那些凯瑟琳混为一谈——造物与造物主,从来都没有相提并论的资格。

与旅行者相遇日
晦气。
刚到那夏镇的冒险家协会,就撞见那个旅行者和漂浮的小东西。果然不出所料,那小东西一开口就喊我“凯瑟琳小姐”,连带着旅行者眼里也满是错愕。
我当场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我说,造物不可能与造物主相提并论,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也敢踏遍七国找血亲?
可那家伙非但没走,反而眼睛亮得很,凑上来问我关于水仙十字院、关于阿兰的事。还有那个派蒙,叽叽喳喳地围着我转,非要我学凯瑟琳说那句“向着星辰与深渊”。
无聊透顶。
……最后还是说了。
别误会,我只是懒得和他们纠缠,省得他们一直吵吵嚷嚷,耽误我调试月矩力装置的进度。也不是对他们口中的旅途感兴趣,更不是因为他们眼里的真诚,让我想起了阿兰临终前,看着我的眼神。
只是打发时间而已。仅此而已。

共事第三日
旅行者居然真的敢跟着我进设计局的核心实验室。
我还以为,他们会像其他愚人众士兵一样,站在普隆尼亚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结果这家伙倒好,不仅不怕,还敢伸手碰我桌上的机械零件,被我拍了手背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问我,这些齿轮是不是都有特殊的用处。
笨死了。连最基础的发条传动原理都不懂,还敢碰我的东西。
可我还是耐着性子,给他们讲了每一个零件的作用,讲了普隆尼亚的动力核心,讲了我怎么造出遍布提瓦特的凯瑟琳。他们听得很认真,派蒙在旁边哇哇大叫,说我好厉害,旅行者也看着我,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干干净净的赞叹。
机芯的温度,好像莫名升高了0.3度。
一定是实验室的散热系统出了问题。回头就让人检修。
还有,多托雷那个疯子,已经在挪德卡莱的边缘开始他的破实验了,居然把我的下属都改造成了怪物。旅行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拳头都攥紧了,问我要不要联手阻止他。
真是天真。和愚人众执行官联手,就不怕我背后给他们一刀吗?
……我答应了。
别多想。我只是看不惯多托雷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更不能容忍他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毁我的研究。和旅行者联手,不过是为了更快地解决麻烦,不是想保护他们,更不是认同他们所谓的“正义”。

决战前夜
术式只推进到了90%。
剩下的部分,需要哥伦比娅的权能,也需要旅行者身上的世界之力。多托雷的伪月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明天,就是决战了。
普隆尼亚的武器系统已经调试到最佳状态,备用能源也全部充满,我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把真正的核心术式藏进了普隆尼亚的机身里,自己身上只留了一份假的。
旅行者半夜来了实验室。
他们没说话,只是给我带了一杯热的甜茶,放在我手边,说我熬了太多天,该休息一下。还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和我站在一起。
真是个笨蛋。
明明知道对面是多托雷,那个连自己都能切片的疯子,明明知道这场战斗九死一生,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居然还会担心我这个愚人众执行官,会不会累。
我骂了他们一顿,让他们少管闲事,滚回去好好休息,别明天上了战场,连躲攻击都不会,还要我分心救他们。
他们笑着应了,走之前,还轻轻带上了实验室的门。
杯子里的甜茶凉透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把整杯都喝完了。
阿兰当年给我装情感模块的时候,说这是他给妹妹的礼物。我一直觉得,这是我身上最没用的零件,只会拖慢我的运算速度,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现在,这个模块在发烫。
我好像,有点舍不得让这个笨蛋,死在多托雷手里。

最终记录
机芯损毁度78%。
普隆尼亚已经倒下了。
多托雷的攻击穿透了我的机身,那些带着疯狂实验能量的射线,正在一点点瓦解我的发条结构。
哦,忘了说。
在那之前,我扑到了旅行者身前,替他们挡下了这一击。

多托雷那个疯子,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真是可笑,一个没有心的机械造物,居然也学会了舍身保护别人,居然也有了不该有的感情。他问我,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骂了一句,滚去地狱。
才不是像他说的那样。
我才不是对旅行者产生了什么感情,更不是什么心软。这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只有我替他们挡下这一击,他们才能带着完整的术式,唤醒哥伦比娅,彻底毁掉多托雷的伪月计划。
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计划,完成女皇的任务。
……
笨蛋旅行者,哭什么。
不就是机身碎了吗,我造了那么多凯瑟琳,修个机身对我来说,不过是抬手的事。别哭丧着脸,搞得我好像真的要消失了一样。
还有,别再记得我了。

别记得在挪德卡莱的实验室里,我给你讲过的机械原理;别记得我嘴硬着,陪你演了凯瑟琳的问候语;别记得我替你挡下的这一击。
我只是个发条木偶,是阿兰造出来的机械造物,是愚人众的第七席,是双手沾过血的执行官。我不该有朋友,不该有牵挂,不该有这些多余的情绪。

可你偏要给我。
偏要对着我笑,偏要信我,偏要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冰冷的机器。
机芯快停了。
最后一条运算结果——
如果还有下次,别再把我认成凯瑟琳了。
要喊我的名字。
桑多涅。
……

还有,谢谢你。
(刻印的字迹到这里彻底中断,纸张的末尾,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机油混着什么温热液体的痕迹,像机械一生里,唯一一次落下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