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完《我，许可》回宿舍的途中，打开豆瓣电影页面，短评第一条赫然而醒目：“点开差评全是男的评的，你就知道这是一部好的女性主义电影”。换一个说法：“凡是只有男的差评的，都是好的女性主义电影”，进而言之，“这样的差评越多，电影就越好”。

真的是这样吗？

仅就事实层面来讲，好像就不是这样。“差评全是男的评的”，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主观和武断的判断，是有明显的“先入之见”在的。问题是，如何判断评“差评”的人的性别是“男的”，客观数据从何而来？而且，豆瓣评分“8.3”的高分，也表明：即便“差评全是男的评的”，这些差评的数量也是微不足道的。另外的男的是不看电影，还是看完电影不予置评，还是评的“好评”呢？（题外话，我发现最近几年的国产女性题材电影在豆瓣的评分都非常高：这是真的进步，还是圈地自萌呢？）

搁置上面的讨论，暂时有保留地认同“差评全是男的评的”这样的假设（或前提）。可以进一步讨论或追问的是以下一些基本问题：

什么是“女性主义”？

什么是“女性主义电影”？

什么是“好的电影”？

什么是“好的女性主义电影”？

以上问题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一个很大的题目，“足以（使一位教授）写几本书、开几门课”来讨论；但同时又是很小的问题，因为我们在说出“点开差评全是男的评的，你就知道这是一部好的女性主义电影”诸如此类的话、做出诸如此类的判断时，就内在的包含了我们对于以上问题的看法。按照这条热评的思路，我们大致可以推断：

什么是“好的女性主义电影”？好的女性主义电影是：男性看完会感到冒犯或威胁，进而出离愤怒地“点差评”；女性看完会得到宣泄或感觉很爽，进而“点好评”。

什么是“好的电影”？好的电影是：通过观众观影效果来判断、通过电影所表达的思想来判断，我感觉好的、符合我的观念的就是好电影。

什么是“女性主义电影”，什么是“女性主义”？女性主义是：厌男、反男主义；女性主义电影就是：表达厌男情绪、反男主义的电影。

真的是这样吗？

先不论“什么是好的女性主义电影”，仅就“什么是女性主义”，谈谈我的一些学习和思考。

在一次讲座中，戴锦华老师说了一个大致如此的结论：“凡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论男女，都应该是一个女性主义者”。为什么？为什么是“不论男女”？

美国女性主义学者贝尔·胡克斯说的很清楚：

“女性主义是什么：‘女性主义是一场终结性别歧视、性剥削和性压迫的运动。’……我爱这个定义，因为它清楚地指出女性主义不是反男运动。它明确指出问题在于性别歧视。这个清晰的定义提醒我们，我们所有人，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从出生开始社会化，在这个过程中接受性别歧视的思想和行为。因此，女性和男性一样，也可以是性别歧视者。这里并不是要将男性统治正当化或为其开脱，但它确实指出，若女性主义思想家把女权运动简单地看作女人反对男人的运动，那他们就太过天真，或者执迷不悟了。若要终结父权制（另一种称呼制度化性别歧视的方式），我们必须清楚一点，即除非我们能改变自身的想法，抛弃性别歧视的观点和行为，代之以女性主义的思想和行为，否则我们就都是性别歧视的参与者。……女性主义是为了我们所有人。”（贝尔·胡克斯《写给所有人的女性主义》）

所以，那种把男性排除在外，或作为对立面的观点，可能并非真正的“女性主义”，甚至有可能是“男权”的另一个翻版而已（将“男歧视女”颠倒过来变成“女歧视男”，两者是同一个逻辑，都是二元对立的“性别歧视”，而这种思维和逻辑正是女性主义反对的）。

没有人天生是女性主义者。一个女人，极有可能是男权文化的捍卫者；一个男人，也可以是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是后天形成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女性意识、都会意识到性别歧视并在观念和行动上做出坚决的抵抗。

现实中，很多人仅仅止步于对于性别歧视（或父权制文化）的指认，热衷于在生活中发现性别歧视、宣泄情绪，这是不够的；很多所谓女性电影，也仅仅是对这样的情绪的一种刻意的迎合，更有甚者至于专门制造和生产这种情绪。父权制文化已经存在几千年，只是你刚刚发现而已，无论你发现与否，它都在那里；另外，我们也并非“从零开始谈女性主义”，中国女性浮出历史地表已经一百多年，我们有自己的历史成就、经验和遗产。应该从自己的生命经验出发（而不止于此），回溯历史和传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基于现实具体问题、思考其何以发生发展、并尝试创造性地解决，推进妇女解放、推进男女之间的实质性的平等。

凡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论男女，都应该是一个女性主义者。

这或许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从“应然”到“实然”，希望女性主义（或性别歧视）早日成为一个常识。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