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关于蜜月·加那利群岛的风
蜜月是孙颖莎选的地儿。
王楚钦问她想去哪,她翻了翻地图,手指点在非洲大陆西北角的海面上,说:“这里。”
三毛和荷西住过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文艺了?”他笑着看着她。
“我一直这么文艺,你看不出来而已。”
他想想,好像也是。一个能在巷子里对着一根光秃秃的枝桠看一下午的人,怎么可能不文艺。
他们从马德里转机,飞过大西洋的蓝色,降落在兰萨罗特岛。岛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火山岩和白色的房子,像是被谁随意泼洒在海岸线上。租的车是一辆小小的菲亚特,孙颖莎坐进驾驶座,习惯性地摸了摸方向盘。
“我来开。”
“你确定?”
“我什么职业啊,王楚钦。”她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说废话的人。
他笑着绕到副驾驶。她开车和她在赛道上完全不同,慢得像在散步,遇上一个弯道会提前减速,稳稳当当地转过去,没有一点多余的晃动。他把座椅往后调,歪着头看她。
“看什么?”
“看你开车。”
“有什么好看的。”
“你做什么都好看。”
她没接话,但耳尖红了一点。
他们住在岛北面一个叫Órzola的小渔村,订的是一栋白色的石头房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房东是个西班牙老太太,不会说英语,用西语加手语告诉他们热水怎么开、早餐在哪儿吃、附近哪家餐厅好吃。
孙颖莎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回答个嗯或者好的,王楚钦全程处于放空状态。
老太太走后,他瘫在沙发上:“你听懂了吗就嗯。”
“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是想洗热水澡,最好别乱动那个开关。”
他笑出声。
傍晚他们出门找吃的。村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几家餐馆亮着灯,空气里有海水咸腥的味道和烤肉的香气。他们选了一家露天的,木桌木椅,头顶是葡萄藤,灯光昏黄得像被海风洗旧了。
孙颖莎点了一份烤羊排,然后看了一眼王楚钦:“你吃什么?”
“和你一样就成。”他说。
她点点头,然后和服务员说了几句,点了一份同样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西语?”
“没学,就几个单词。”她顿了顿,“一些日常话,谢谢什么的。”
“就这些?”
“够用了呀。”
羊排上来的时候,她吃得很认真。
先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码在盘子边上,然后才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王楚钦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骨头,想起她整理工具箱的样子,每一个扳手,每一个螺丝刀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分毫不差。
“你怎么也有点强迫症了。”
“这不是强迫症,”她把骨头往外推了推,“只是喜欢东西在应该在的地方。”
王楚钦没接话,叉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肉质很嫩,烤得刚好,有一点焦香。他看着她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吃得很专注,像在赛道上盯住下一个弯道一样认真。
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些一起吃的年夜饭,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吃饭。
“那我呢?”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
“我在应该在的地方吗?”
她抬起头看他,叉子停在半空中。月光从葡萄藤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些光斑晃了晃,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你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意思,”他低头继续吃着羊排,心跳的有点快。“随便问问。”
她没追问,继续吃。但他注意到,她把那排骨头又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了一小块空白的桌面,像是给谁留了什么位置。
吃完往回走的路上,他们在海边坐了一会儿。月亮很大,碎在海水里,像被人打翻了一整盘的碎银子。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节奏很慢,慢到像是时间在这里迷了路。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累啦?”
“没有。”
“那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以前怎么没有这样。”
他顿了顿。
二十几年,他们认识二十几年了,但真正靠近彼此,不过是这几年的事。那些被浪费掉的除夕夜,那些坐在一起却不说话的饭桌,那些明明可以早点说出口的话,都沉在时间里,像今晚的碎月亮,捞不起来了。
“现在也不迟,以后有的是时间。”
“嗯。”
“可以慢慢补。”
她抬起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补?”
“比如现在。”他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补一个。”
她笑了,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认认真真地亲了他一下。
“这是利息。”
“那本金什么时候还?”
“回家再说。”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远处的渔船上亮着一盏灯,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星。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一点了。
孙颖莎先去洗澡,他躺在床上翻手机。江不渡发了一张酒馆的照片,发了句你不在,生意都差了,他回了个放屁。
浴室的水声停了。
她穿着他的T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那件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她也没管,就那么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
他看着那个画面,虽然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还是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过来。”
“干嘛。”
“帮你吹头发。”
她看了他一眼,把毛巾递给他,在床边坐好。他找了吹风机,插上电,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温热的。她的头发很软,吹干之后蓬蓬松松地散着,像刚睡醒的小动物。
“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快去洗澡。”
“知道啦。”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窝在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半闭不闭的,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他。
他躺过去,她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地打在他的皮肤上,像海浪拍岸,不紧不慢。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些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水,像沙,像抓不住的时间。
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没有形状,没有意义,只是动。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不需要被命名的东西。
窗外有风。海浪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大地的脉搏。
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体温和她的体温交融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软的蜡,边界模糊,形状消融。
他想,爱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山盟海誓。是一个人在你肩窝里呼吸,另一个人用手指在你锁骨上画圈。是两具身体之间的那一点点空隙,被体温填满。是黑暗里,你不必看就知道她在。
凌晨。
不知道几点。
他醒了一次,因为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滑下去,露出她的肩膀。T恤的领口太大了,整个肩头都露在外面,月光落在上面,白得像瓷器。
他撑起身体,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醒,但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像一棵植物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他躺回去,看着她后脑勺的头发。那些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柔软的,像夜的颜色。
他想起第一次认真看她。
是那个下午,在长巷里,她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光秃秃的枝桠发呆。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刚翻了一辆车。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坐在那里,是在把心跳一点一点降下来。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他后来会爱上她。
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让你和一个人一起长大,却不让你认识她。它让你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却不让你们说话。它让你们的名字被放在一起念了二十几年,却不让你们知道,那些被放在一起的,不仅仅是名字。
然后某一天,它突然说——行了,现在你可以看清楚了。
他看清楚了。
他用了二十几年才看清楚。
但没关系。剩下的时间,他可以不看别的了。
她又在梦里翻了个身,这一次是翻回他这边。她的手臂搭上他的腰,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腿也缠上来,冰凉的脚贴着他的小腿,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她感觉到了,嘟囔了一句什么,脚缩回去,又伸过来,贴着他。
他笑了一下。
黑暗里,无声的。
他想,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流,那他们就是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河水把他们冲到这里,冲到那里,让他们在长巷的拐角处停下,然后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在同一条河里。
再到早晨的时候,她醒了。
没有征兆,没有声音。就是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沉睡的均匀变成清醒的缓慢。然后她的睫毛动了动,刷过他的锁骨,痒痒的。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不知道。”
“你怎么不看手机。”
“不想看。”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刚睡醒的眼睛还没对焦,眼神涣散,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一道枕头印。
“你看了我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
“骗人。”
“真的没多久。”他说,“你睡得太可爱,我多看一会儿。”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掌心下面是他的心跳。
“跳的挺快。”她说。
“被你吓的。”
“我吓你什么了?”
“你突然醒过来,吓我一跳。”
“王楚钦,你的心跳快是因为我醒了?”
他沉默了会。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在。”
她的手没有拿开。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一下。不是很快,但很重,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门。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什么?”
“有人在敲门。”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笑的时候,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划过他的皮肤。
“感觉到了。”她说,“他在问,能不能进来。”
“那你让他进来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水,亮晶晶的,是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已经在里面了。”他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多到语言装不下。
他低头,吻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干,带着清晨的味道。她回应了他,手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那个吻很长。
长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长到远处有海鸟叫起来,长到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两个人。
他们分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湿了。
不是哭。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装不下了,就从眼睛里溢出来。
“孙颖莎。”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她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那我再说一次。”
她看着他,等他。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像日出时海面上的那一道。她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两个,像两面镜子里无限的倒影。
“我爱你。”
三个字。
不多不少。
刚好把所有的沉默填满。
那天上午他们没有出门。
就待在屋子里,在床上,在地毯上,在沙发上。身体贴着身体,皮肤贴着皮肤。不说话,或者说了很多话但什么都不记得。时间变得没有意义,钟停了,或者没有停,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
和对方。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她的头发散在他脸上,痒,但他没有拨开。因为那是她的头发,她头发的味道是她的味道,他不想躲开。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画着什么。一条线,又一个弯,又一个弯,像赛道,像河流,像巷子。
“你画什么呢?”她问。
“不知道。”
“你画画不好哦,王楚钦。”
“我又不是学画画的。”
她笑了一声,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的掌心里画。
她画得很慢。
一个圆。
又一条线。
又一个小圆。
“这是什么?”
“你猜。”
“网球?”
“不对。”
“太阳?”
“不对。”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扣紧。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然后他知道了。
她画的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瞬间,是那个下午,长巷里,她坐在小板凳上看枝桠,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那个瞬间,他们的影子第一次靠在一起。
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她想说的话,都在这个动作里了。
他听懂了。
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番外二
关于槐序·冬生
孙槐序出生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雪。
王楚钦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坐立不安,把走廊的地板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手在抖。
门开的时候,护士抱出来一个小小的人。他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好小。
小到不像真的。
“男孩,六斤二两。”护士说,“妈妈状态很好,一会儿就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人。皮肤皱皱的,头发黑黑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吃什么东西。
“你好,宝宝。”
小人没理他。
他笑了。
孙颖莎说他那个笑,还是第一次笑出的那种声音。
“你当时还哭了呢。”她说。
“没有。”
“你眼角有泪。”
“那是汗。”
“哪有汗?”
他闭嘴了。
孙槐序的小名叫敢敢。
是王楚钦取的。
“敢敢。”他说,“敢想敢做,敢爱敢恨,要像你的妈妈。”
孙颖莎靠在病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人,看了他一眼:“我儿子,不像我像谁?”
“像我可以,”她顿了顿,“但是像你最好。”
她低下头,看着敢敢的脸。小东西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睫毛很长,鼻梁高高的,这一点像王楚钦。
“孙槐序。”她念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槐是长巷的槐树,序是一切开始的序。”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敢敢的头发,“敢敢是咱们新的开始。”
她没说话,但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槐序。
长巷的槐树,在冬天生了根,等到春天,它就会发芽。
敢敢三个月大的时候,王楚钦发现自己不会当爸爸。
不是不爱。
他爱得要命。敢敢哭了他会第一个冲过去,敢敢笑了他会对着那张小脸傻笑十分钟,敢敢半夜发烧他整夜不睡守在旁边。但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换尿布总是手忙脚乱,冲奶粉不是烫了就是凉了,抱孩子的姿势被月嫂纠正了无数次还是不对。有一天晚上敢敢哭得撕心裂肺,他哄了半个小时都不行,最后孙颖莎走过来,把敢敢接过去,贴在胸口,轻轻拍了几下,小东西就不哭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
“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爸爸,我连这些都不会。”他说。
孙颖莎把敢敢放进婴儿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哪有人天生就会当爸爸的,你以前也不会打网球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一开始也不会。后来你学会了。而且学得很好。”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握住他的手:“王楚钦,你不会的事情,你哪一件没学会?”
他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你会是个好爸爸的。”她说,“真的,我相信你。”
敢敢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王楚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人。
“敢敢,爸爸会努力的。”
小人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王楚钦觉得他听懂了。
敢敢一岁的时候,已经会爬了。爬得飞快,像装了马达一样,一眨眼就从客厅爬到阳台。王楚钦说他像他妈,上了“赛道”就不要命。
孙颖莎白了他一眼:“他才一岁。”
“有些事情从小看到老,我们敢敢一岁就能看出来。”
敢敢最喜欢的玩具不是小汽车,不是积木,是一个网球。王楚钦的旧网球,黄色的,毛都快磨没了。敢敢拿着那个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嘴啃。
“别啃啊,脏。”王楚钦把球拿过来,敢敢立刻瘪嘴,眼泪在眼眶里转。
“行行行,给你给你。”
球塞回去,敢敢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孙颖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你呢,以前多酷啊,现在被一个一岁小孩拿捏得死死的。”
“我什么时候酷过。”
“有一次在巷子里坐着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我以为你装酷呢。”
“我那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知道了?”
他想了想,看着敢敢在地板上爬,手里攥着那个网球,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现在知道了?”他说,“现在只想说,我很幸福。”
孙颖莎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很久。
敢敢两岁的时候,开始说话了。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词是球球,第三个词是爸爸。
王楚钦对这个排序很有意见:“凭什么球都在我前面?”
“球比你有意思,楚钦。”孙颖莎打趣他。
“你认真的?”
“你猜。”
敢敢抱着网球在地上滚,滚到王楚钦脚边,抬头看着他,嘴里喊着:“爸!爸!球!”
“你要球还是要爸?”
“球。”
王楚钦扶额。但又任命的蹲下来,把球捡起来递给他。敢敢接过去,抱在怀里,又滚走了。
“他这到底像谁?”王楚钦看着那个滚远的小人。
“像你。”
“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那你小时候怎么样?”
“我小时候——”他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孙颖莎笑了:“妈妈说,你小时候也喜欢球,什么球都喜欢,网球乒乓球篮球,只要是圆的你都喜欢。”
“那他现在这样,是遗传。”
“嗯,遗传你。”她笑着走开了,去追敢敢。敢敢已经滚到了阳台,正试图把网球塞进花盆里。
王楚钦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蹲在花盆旁边,研究怎么把一颗网球种进土里。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敢敢三岁的时候,王楚钦拿了一个大满贯。
决赛那天,孙颖莎带着敢敢坐在看台上。敢敢戴着他的小帽子,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爸爸加油”,是孙颖莎写的,敢敢照着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四个字。
王楚钦赢了之后,往看台上看。敢敢在孙颖莎怀里蹦,小旗子挥舞得像风车。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
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老婆,我爱你,还有敢敢,爸爸赢了,给你买新球哈。”
后来孙颖莎说,那段采访在网上的播放量比比赛集锦还高。
“你正经一点行不行啊?”她说。
“我很正经啊。”
孙颖莎没说话,也只是在那里笑。
算了,王楚钦难得有幼稚的一面,随他去吧。
敢敢六岁生日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敢敢趴在窗台上看雪,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
他们给敢敢做了蛋糕,给敢敢做了满汉全席,给敢敢过了一个特别特别美好的生日。
晚上哄睡了敢敢。
王楚钦回了房间,关上灯,黑暗里,他听见孙颖莎的呼吸,听见敢敢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想,如果时间是一条长巷,那敢敢就是巷子里那棵新生的槐树。
他在冬天生了根,然后慢慢长大。
等到春天,他就会发芽。
等到夏天,他就会开花。
等到秋天,他就会结果。
然后冬天再来。
然后循环往复。
时间不为谁停留,但会在长巷的拐角处留下印记。
敢敢就是那个印记。
是他们爱过的证明。
是他们会一直爱下去的承诺。
番外三
关于一切·敢敢奇遇记
我叫孙槐序。
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
他说槐树是长巷里最老的那一棵,序是开始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从老槐树开始。
他俩在我名字这件事上争论了很久,后来也没争出个结果,反正我叫孙槐序。
但所有人都叫我敢敢。
敢敢是我爸取的。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说不管是男是女,小名都叫敢敢。我妈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敢字拆开是耳和攵,耳听八方,手持长矛,走到哪儿都不怕。”
我妈说你想太多了。
但我爸坚持,后来我出生,打疫苗的时候一声没吭,我爸在产房外面听说了,眼眶红了,跟我奶奶说:“看,我说叫敢敢对吧。”
奶奶当时白了他一眼,但后来也跟着叫了。
所以我叫敢敢。
不是因为我什么都敢,是因为我爸希望我什么都敢。
五岁之前的事情,我记得不多。但有一些画面是刻在脑子里的,怎么都忘不掉。
比如我妈穿赛车服的样子。
她换衣服的时候不让我跟着,说危险。我说你穿衣服有什么危险的,她说不是那个危险,是怕你看了害怕。
我不懂,后来懂了,那身衣服穿在身上,她就不再是我妈了,是另一个人,一个坐在车里不要命的人。
我第一次看她比赛是三岁,被爷爷奶奶带去的。我不记得过程了,但记得声音。引擎的声音像一百只老虎在吼,我捂着耳朵,心脏还是跟着震。
我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旁边所有人都在喊。我没喊,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慢慢停下来,看着车门打开,我妈从里面出来,头盔还没摘,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我。但我看见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爸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在电视前看的比赛。他本来要去的,临时有训练,没去成。他说他在电视里看见我站在看台上,一动不动,像个木桩。
“你害怕吗?”他问我。
“不害怕。”
“真的?”
“真的。妈妈在车里,她不害怕,我也不害怕。”
我爸听了,没说话,揉了揉我的头。
后来,我们回了长巷过年。
那条巷子在北京的老城区,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根有青苔,地上是石板路,冬天踩上去硬邦邦的。巷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我两只手抱不住。
我爸说这棵树比他老。
“那它见过你小时候吗?”
“见过。”
“见过妈妈吗?”
“也见过。”
“见过你们在一起吗?”
他顿了一下,说:“见过。它什么都见过。”
那天晚上我们在巷子里吃火锅。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沈砚书叔叔。
沈叔叔从国外回来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慢,笑起来很好看。他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我说谢谢沈叔叔,他摸我的头说敢敢长大了。
我爸不能吃辣,所以他面前有一碗清水,每次夹菜都要在水里涮一下。我妈能吃辣,但她吃的不多,说对胃不好。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我妈会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给我爸碗里夹他涮过的菜。
我爸会看她一眼,她就假装没看见。
我觉得大人很奇怪。
明明结婚了,还搞这些小动作。
六岁那年,我妈的肚子大了起来。
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她不能抱我了,不能再把我举过头顶转圈了。她走路变得很慢,坐下的时候要先扶着扶手,起床的时候要我爸拉她一把。
有一天我问她:“妈妈,你肚子疼吗?”
她笑了,说不疼。
“那为什么变大了?”
“因为里面有个小妹妹。”
我看着她的肚子,觉得很神奇。我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没什么感觉,就是硬硬的,圆圆的。
“她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她叫什么?”
“还没想好。”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说:“叫想想。”
我妈回头看他:“想想?”
“嗯,王淮滢,小名想想。敢敢和想想,多好。”
我妈想了一会儿,说:“还行。”
我爸急了:“什么叫还行?我想了三天。”
“你想了三天就想出个还行?”
“那你想一个。”
我妈真的想了,想了很久,最后说:“就想想吧。”
我爸得意了好几天。
也是一年冬天,妹妹出生了。
我在医院走廊上等了很久。奶奶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快了快了。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不喜欢,但没说出来。
然后我听见一声哭。
不是我妈的,是很小很小的声音,像一只小猫在叫。奶奶站起来,说生了生了。
护士推着一个透明的小车出来,里面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她的脸是红的,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哭。
我凑过去看,觉得她好小。小到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就碎了。
我爸从里面出来,眼眶是红的。他蹲下来,跟我说:“敢敢,你有妹妹了。”
“想想出来了吗?”
“对,王淮滢,想想。”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觉得她挺可怜的,长这么丑,以后怎么见人。
但我没说出口。
想想回家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日子没法过了。
她一天到晚哭。
饿了哭,饱了哭,睡着了哭,醒了更哭。我妈说她不是哭,是表达需求。我觉得表达需求的方式有很多种,她选了最吵的那种。
我问我爸:“她什么时候能不哭了?”
我爸说:“等她学会说话。”
“那她什么时候学会说话?”
“一岁吧。”
我想了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哭十几个小时,那就是五千多个小时。五千个小时的哭声,我可能要聋。
但过了一段时间,我习惯了。她哭她的,我做我的事。有时候她哭了,我还会走过去看看她,拍拍她的小被子,说别哭了别哭了。
她不理我,继续哭。
但有一次,她哭了很久,我妈在忙,我爸不在家。我走过去,趴在床边看着她。她哭得脸都紫了,小拳头在空中乱挥。
我伸出手,把一根手指放在她手心里。
她攥住了。
然后她不哭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葡萄。她看了我大概两秒钟,然后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的手还在她手心里,不敢动。
我妈后来看到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七岁的时候,我开始懂一点事了。
那一年我爸打了一场很重要的比赛,赢了。我妈也在赛季里拿了一个分站冠军。两个人都不在家,我和想想在奶奶家住了三天。
想想那时候一岁多,会走了,会叫人了,但叫不清楚。
她叫我敢敢叫成了蛋蛋,叫了很久都没改过来。奶奶家的人都跟着她叫我蛋蛋,我说不要叫蛋蛋,他们就笑。
奶奶给我看我爸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那种,其实不是黑白,是颜色褪了。我爸五岁的时候站在槐树下,穿着一条背带裤,笑得没心没肺。
“爸爸小时候很皮吗?”
“皮,整个巷子就他最皮。”
“妈妈呢?”
奶奶翻出另一本相册,我妈小时候的照片不多,但有一张是她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画什么。奶奶说那是我妈六岁的时候,一个人在树下画了一下午,画的是一只猫。
“妈妈小时候不爱说话?”
“不爱说,但你问她,她什么都答。”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我妈现在也是这样。她在外面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很多话,但在家里话不多。不是不爱说,是没什么好说的。她觉得值得说的事情就那么几件,说完了就安静了。
这一点我遗传了她。
学校里老师说我太安静了,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闹。我回家跟我妈说,她说:“安静怎么了?安静又不犯法。”
我觉得她说得对。
想想跟我完全不一样。
她三岁的时候,已经能把全家人的手机号背下来。四岁的时候,她能一个人站在小区广场上跟不认识的老太太聊天,聊半小时不带停的。五岁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让她当小主持人,她拿着话筒站在台上,一点都不怯场。
我爸说想想像他,小时候也是话多。我妈说不是话多,是废话多。我爸说废话怎么了,废话也是话。
想想在旁边插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你们都是废话多。”
我妈笑了,我爸也笑了。
我觉得想想才是废话最多的那个。
八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我爸妈是怎么在一起的。
起因是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妈妈》。我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发现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我只知道他们结婚了,有了我和想想,但中间的过程一片空白。
我跑去问我爸。
他正在看网球比赛的回放,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
我说爸我问你一个事,他说嗯。
我说你和我妈是怎么在一起的,他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可是我要写作文。”
他这才转头看我,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太想说。
“什么作文要写你爸妈的爱情故事,你去问你妈妈去。”
我跑去问我妈。她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工很好,苹果切成兔子形状,一排一排摆在盘子里。我说妈我爸说让我问你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她把刀放下,想了一下,说:“就是在一起了。”
“过程呢?”
“没什么过程。”
我觉得他俩在敷衍我。
后来我去问江行止叔叔。
他是我见过话最少的人,每次来我家都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能三个小时不说话。但我觉得他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不说。
那天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打了一会儿游戏,然后问:“江叔叔,我爸妈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的手没停,眼睛盯着屏幕,过了大概十秒,说:“慢慢在一起的。”
“多慢?”
“很久。”
“多久?”
他这回想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从出生到现在。”
我没听懂,但没再问了。江叔叔说话就是这样,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我把这个答案写进了作文里。
老师给的评语是:“这句话很有深度,是你自己想的吗?”
我说不是,是一个叔叔说的。
老师说:“那你问问那个叔叔,他愿不愿意来我们班讲讲。”
我想了想江叔叔坐在讲台上面对四十个小学生的样子,觉得他可能会当场晕过去,所以我跟老师说他不方便。
九岁那年,我第一次真正看懂了妈妈。
那年夏天,她带我去看了一场她的比赛。赛车场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想想也去了,但她太小,耳朵受不了那个声音,被奶奶抱着坐在休息室里。
我一个人站在看台上。
引擎的声音很响,我捂着耳朵还是觉得耳朵在震。我妈换了一身赛车服,戴着头盔,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上车之前,朝看台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护目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是给我的。
然后她走了。
车冲出去的时候,我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那辆车太快了,快到我觉得那不是车,是一道光。
她在赛道上超车,连续超了三辆,有一个弯道她过得特别漂亮。
我笑了一下。
我妈冲过终点的时候,旁边的叔叔阿姨都在喊,在鼓掌。我没喊,也没鼓掌,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慢慢开回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我妈从里面出来,摘下头盔。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在喘气,但她在笑。
她朝看台走过来,弯下腰隔着护栏问我:“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说:“快。”
她笑了:“就快?”
“特别快。”
她又笑了,揉了揉我的头。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道光。我忽然觉得,我妈不是不爱说话,是她把要说的话都放在那道光里了。
十岁的时候,我和我爸有过一次长谈。
那时候我有点不开心。
学校里有同学说我不够厉害,说我成绩不够好,跑步不够快,什么都一般,可是我爸妈都这么厉害。我嘴上没说,但心里很难受。
我爸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敲我的门,进来坐在我的床边,说:“敢敢,聊会儿?”
我说嗯。
“谁欺负你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爸,你觉得自己厉害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厉害的时候多。”
“那你难过吗?”
“难过。”
“怎么好的?”
他想了很久,说:“有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谁?”
“你妈。”
“她说什么?”
“你又不是永远输。”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插科打诨的爸爸。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我不太懂。一句话就能好吗?
我爸好像看出来了,说:“不是那句话有多厉害,是说那句话的人,她知道你会好。你相信她,所以你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因为那句话好的,是因为我妈相信他。有人相信你的时候,你就会想变得更好一点,因为你不想让她失望。
想想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说:“爸,那下次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也跟我说一句这样的话呗。”
我爸说:“你不开心的时候太多了,我一句不够。”
想想想了想,说:“也是。”
十岁的时候,我爸有一天接我放学,在路上忽然说:“敢敢,你知道你名字里的序是什么意思吗?”
“开始的意思。”
“还有呢?”
我想了想,说:“秩序?”
“对,序也是秩序。你不是任何人的续集,你是你自己的开始。”
这句话我听过,我妈说过。
但那天我爸又说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敢敢,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行。打网球也行,开赛车也行,什么都不做也行,但你要自己做决定。”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说:“因为以后会有很多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你听听就行,别全信。”
我想了想,说:“包括你说的吗?”
他笑了一下,说:“包括我说的。”
十一岁那年,我们全家去了西班牙。
不是去看比赛,是去玩。我爸说要带我和我妈去一个地方,想想也去了。坐了很久的飞机,到了巴塞罗那。
我爸带我们去了一个广场,指着远处的钟楼说:“就是这儿。”
我妈看着那个钟楼,忽然笑了。那个笑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笑,是那种想起了什么、觉得很好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想想在旁边问:“妈妈你笑什么?”
我妈说:“没什么。”
“骗人。”
“真的没什么。”
想想不信,但她没追问。她才五岁,但已经会看脸色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问我爸那个钟楼是干嘛的,我爸说:“跨年的时候,钟声敲响,每响一下吞一个葡萄,可以许一个愿望。”
想想眼睛亮了:“真的吗?那我也要吞葡萄许愿。”
“现在不是跨年,没有钟声。”
想想瘪嘴:“那我要在这里跨年。”
“你明年还要上学。”
“那我后年跨年。”
“行,后年带你来。”
想想这才满意。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个钟楼,忽然问我爸:“你许过愿吗?”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说:“许过。”
“什么愿?”
“不告诉你。”
我妈在旁边说:“他想和我在一起。”
我爸脸红了。我从来没见我爸脸红过。他咳嗽了一声,说:“走了走了,吃饭去了。”
想想拉住我妈的手:“妈妈,爸爸许的愿是你?”
“嗯。”
“那爸爸的愿望实现了?”
“实现了。”
想想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也许愿,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我妈蹲下来,看着想想的眼睛,说:“这个愿望不用许,本来就这样的。”
后来,我十三岁了。
长巷里的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但巷子变了一些。有些墙刷了新漆,有些石板换了新的。江不渡叔叔的酒馆还在,但营业时间改成了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他说老了熬不动了。
江行止叔叔退役了,现在做电竞解说,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一点。程寄雪阿姨结婚了,嫁了一个画家,住在杭州,每年回来一次。
沈砚书叔叔也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比我小五岁。他过年回来的时候,会带着女儿在槐树下玩。想想和她玩得很好,两个人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出去很远。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巷子里。我爸搬了四张小板凳,我妈坐在中间,我坐她左边,想想坐她右边,我爸坐想想右边。
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风一吹就卷起来。月亮很亮,照得巷子像一条银色的河。
想想靠在我妈身上,说:“妈妈,我喜欢这里。”
“喜欢就常回来。”
“但这里没有电视。”
“那就看树。”
想想抬头看槐树,看了一会儿,说:“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妈说:“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说过这话。”
想想转头看我:“真的吗?”
我说:“真的。后来我就一直看,看着看着就觉得好看了。”
想想不太信,但还是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还是不好看。”
爸爸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不看。”
那天晚上我们在巷子里坐到很晚。我爸讲他小时候在巷子里踢球踢碎玻璃的事,我妈讲她小时候在树下画猫的事。我听着,觉得那些事情离我很远,又离我很近。
想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靠在我妈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快流出来了。
我妈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后来我爸说该回去了。
他先把想想抱起来,想想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妈站起来,我跟在她后面往巷子口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站在那里,月光打在树冠上,像戴了一顶银色的帽子。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爸。”
“嗯。”
“你以前说,长巷里的槐树还会再开花吗,你说会,因为我们还在。”
“嗯。”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我是说,以后我长大了,离开这里了,它还会开吗?”
我爸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以为他要说一个很长的答案。
但他只说了一句:“它等你回来。”
我妈在旁边没说话,但她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年,我站在长巷的月光里,第一次觉得时间是有形状的。
它是槐树的年轮,是石板路上的青苔,是墙面上剥落的漆皮,是我爸眼角的细纹,是我妈偶尔会有的沉默。
它也是一颗葡萄,一个愿望,一次超车,一场输掉的比赛,一句你又不是永远输。
它是我。
我叫孙槐序。
小名敢敢。
敢是勇敢的敢,敢作敢当的敢,敢爱敢恨的敢。
是一条长巷里,长出来的一棵小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