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真实的人物、事件、地点毫无关系)
我的存在是个永远的奇迹,这就是生命。
That I exist is a perpetual surprise which is life.
——泰戈尔《漂鸟集》22
「澪夜。醒醒,澪夜……」
……
……
一阵阵轻柔的低语在耳边萦绕,虚无中沉睡着的少女被这声音牵起心神,缓缓睁开了双目。她抬眸,视线所及之处皆为黑暗,四周都是寂静的暗,黑夜仿佛已然吞噬了万物。澪夜惊讶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正漂浮于一片虚空之中,她有那么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哪里?我难道已经……」许久没说过话,少女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想说已经死了,是吗?」——又是那道轻盈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澪夜略微怔愣,她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可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那声音自整个虚空中传来,又似乎空无一物。紧接着少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声线骤然变得急促,带着些许颤抖:
「难道这里是……瓦尔希利亚人们常说的,死后的世界?但为何这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甚至没有一丝光芒?难道,我现在身处地狱?…你是来接应我的使者?」
「不,你没有死,只是疼昏了过去。」它答道,「你被阿斯塔人严刑拷打,疼的失去了知觉,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这些日子,受了很多苦吧。」或许是错觉,那个声音语气变得柔和。
澪夜闻言松了口气,她摇摇头苦笑道:「这是我的命。或许我生来就该这么悲惨。」
「这不是你的命。」那轻盈的声音突然变得庄严肃穆:「也许你觉得人的命运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可以帮你改变你的命。」
听到这里,澪夜猛然抬起头,凝视着这一片虚空,开口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如何做到这种事,为什么要帮我?」
对方并没有理会少女连珠炮般的质疑,自顾自开口道:「接下来,你将进入一段漫长而又孤独的旅途。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就将彻底改写你的人生。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看似很玄乎,但实际上很简单——打个响指就可以了。」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我是谁,对此刻的你来说,并不重要。」
澪夜皱眉,问道:「为什么你会选中我?为什么不是其他人?」
而对方的回答更让澪夜惊疑:「你是我翻阅了14000000个平行世界的可能性之后,挑出来的最优选择。顺带一提,你是这14000000个世界里面的第三个,No.3。这些世界各不相同,它们的文明遍布于各个星球,……哦,说到这个,为什么你们会住在‘恒星’?这太荒谬了,简直不可理喻,全然违背世间常理……但这或许也就证明了这个星球的特殊性……绕远了,总而言之,最后我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你。同样的,你的愿望和理想是如此浓烈,我想,你会很期待由自己主导的命运,这对你来说,也是改变世界的最优解。」
「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很遗憾,我们的洽谈时间要结束了,现在,做出选择吧。」
……对方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语,看样子这声音真的是来自某种她不知道的更高维度的存在。澪夜尽量让自己先忽略那些她听不懂的话,提炼她所需要的重点,这么说,也许它真能做到也说不定呢。
澪夜低下眸子,抿唇道:「……好吧,我的确无法拒绝。那么,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那来自远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甚至有些刺耳。「找到你的命定之人,那个能够改变你命运的……人……」
随着一声不知从何方传来的响指声,澪夜眼前的场景开始变亮,梅德拉——这座她所居住的星球千年甚至万年的历史,在她眼前一一浮现。
澪夜这才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无尽的数据洪流之中,它们疯狂奔涌、冲撞,从耳畔、眼前呼啸而过。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时间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找到了自己原本隶属的那个时代——
瓦尔希利亚王国正式灭亡的那年。
新元1750年。
澪夜骤然从黑暗中惊醒,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一次次大口喘气,妄图驱散盘踞在胸口的窒息感,但那股寒意却如跗骨之蛆,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大口喘息许久,才完全恢复自己的意识,也认出了自己此刻的所在之处。
她正被关在一座木制的牢笼里面,身披破旧的紫色长袍,上面印着许多红色花朵的印记。澪夜粉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身上,银色的双瞳锐利而又孤独。少女的双手与双脚皆被锁着沉重的镣铐,胳膊上的鞭痕若隐若现,像被荆棘萦绕。澪夜挪动了一下身体,剧痛蔓延全身。她脸色骤白,喉间溢出痛呼。此刻少女回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经历的一切——
她被阿斯塔人绑在一座石柱上,裸露着背部,阿斯塔人手执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着她,一下,两下……澪夜的后背几乎要被抽打得皮开肉绽,而她自己也因为过度剧烈的疼痛,意识逐渐模糊,晕倒在地。
澪夜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看到笼子底下凌乱地堆放着破旧的布匹,猜测自己可能是被装进了牢笼,秘密地运送到了这里。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不过她感觉到,自己背脊上的伤痕依旧尚未结痂,所以这个时间应该不长。虽然彻底痊愈尚需时日,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眼下这般伤势,应该不至于让她再度痛晕过去。
澪夜神色复杂,垂眸久久沉默,昏迷时的经历的一切像一场模糊的梦,可那种真实到刺骨的感受与笃定和心底那份强烈的真实感,让她没法不去相信。
牢笼停放在一处深山老林里,由三个阿斯塔士兵搭建起来的临时营地。澪夜抬头望去,似乎还能看见远处徐徐飘来的滚滚狼烟——那股狼烟来自瓦尔希利亚的首都「花城」,而花城如今已经沦为一片火海。
不远处燃起一团火光,澪夜朝火光望去,发现三名阿斯塔士兵徐徐走向篝火,坐了下来。他们看起来疲惫不堪,围坐在篝火旁,相对无言,满脸倦容。他们带着两条警犬,此刻正有气无力地趴在主人们的身后,闭着眼睛沉睡着。
那是负责看守运送澪夜等人的士兵。
三个阿斯塔士兵皆为男性,一个留着及肩棕发,看起来稍显年长,身材肥胖,一把长可及腰的大胡子垂在圆滚滚的啤酒肚上;一个留着光头,头顶留着一道长长的伤疤,身材瘦削,下巴尖锐到仿佛可以戳穿一块石头;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留着一头棕蓝色短发,画风与另外两人有点格格不入,他坐在两位大哥的旁边,战战兢兢的,似是在察言观色。
光头率先开口:「咱们的车子还能撑多久?」
大胡子喝了口水壶里的水,抹了抹嘴道:「能坚持到终点。今天虽然在路上遇到暴雨,车子陷进泥潭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搬出来,但车子本身没什么大碍,阿斯塔众神保佑。」
光头拧眉,转头冲着男孩严厉地训斥:「你!都怪你非要去救那条躺在路边受伤的熊,才让我们沾上了它的晦气!下次再让我见到你不听命令擅自行动,我就拿我的刀砍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男孩低下头,哆哆嗦嗦地回道:「明……明白。」
光头看男孩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叹了口气:「哎,早知道我就不该还你哥哥的人情,非要同意你代替他行军远征这档子事……算了算了,艾拉弥斯,我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帮我们观察一下,那个青之命脉,离这里还有多远?」
被称作艾拉弥斯的少年急忙掏出手里的指南针和一块破旧的牛皮纸画就的地图,查看许久后,语气恭敬地对着光头和大胡子说:「厄朵斯大人,博鲁多斯大人,看起来……我们明天应该就到了。」
那位名叫厄朵斯的光头听完以后站起身来,对着他的两名部下下达指令道:「那么我们做一下计划。等我们到了青之命脉的入口,不出意外,会有一座巨大的峡谷。大部队比我们提前几天出发,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峡谷了。等我们到了,把犯人丢下山崖,我们就完事,回家,离开这鬼地方。都听明白了吗?」
艾拉弥斯和大胡子博鲁多斯纷纷点头。
厄朵斯瞧着两人蔫头耷脑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没有精神?需要我读一遍将军的密令吗?让你们振奋起来?」
艾拉弥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大胡子博鲁多斯,见博鲁多斯没有回应,艾拉弥斯又点点头。
厄朵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已经有些皱了的纸,清了清嗓子,将纸拿起来,粗犷的嗓音像重锤般砸进艾拉弥斯和博鲁多斯的耳朵里:「你们的人务,是处死瓦尔希利亚的『神』,让她跟着所有犯人一同像石子般被抛下悬崖,摔死在漆黑幽深的山谷里。凡达成任务者,将赏赐每人一套房子,还有五十万阿斯塔币。记住,重要的不是杀死这个人,重要的是要消灭瓦尔希利亚余党心中的『神』,浇灭他们的一切执念,让他们放弃幻想,彻底投降。」
厄朵斯放下了纸,问道:「还有不清楚的吗?」
艾拉弥斯再次战战兢兢地举起手,问:「那个『神』是什么?」
博鲁多斯看向不远处囚禁在笼子里的澪夜。随即,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了她。
「诺,就是她……瓦尔希利亚的王后,澪夜。」
艾拉弥斯顺着博鲁多斯所指的方向,远远地望向澪夜,澪夜也察觉到了远处目光,刹那间,二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艾拉弥斯见状默不作声收回视线,转头对厄朵斯说:「可是,她看起来很普通啊。」
厄朵斯嘲讽道:「呵呵,看上去很普通,实际上她是该千刀杀的魔鬼、异端、叛乱分子!你想不到就是这样的人,引领着瓦尔希利亚人发动了一场又一场的起义吧?」
博鲁多斯总算有了感兴趣的话题,接过厄朵斯的话愤愤开口:「我的兄弟……就是在她引发的起义中受伤,不治身亡……我绝对饶不了她。」
艾拉弥斯此刻并没有听进去博鲁多斯和厄朵斯的对话,在他亲眼看到『神』的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她身形消瘦,宽大、有些破旧衣袍披在身上,远远看去仿若如风中残烛。少年重新望向澪夜的方向,看着,一股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异样情绪悄然漫上心头,他突然站起身,缓步朝着澪夜的方向走去。
「喂!艾拉弥斯,你站住!你要去干嘛?」厄朵斯见状起身呵斥道。
博鲁多斯看了看艾拉弥斯,摆摆手拦住了厄朵斯:「哎,就让他去吧,又不会有啥事。」
厄朵斯闻言,重新坐了下来:「也是。他都没见过犯人长什么样呢,小孩嘛,好奇心都重。」
艾拉弥斯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从篝火那里取了点火,随即把火炬举在头顶,慢步走向澪夜。营地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不知是起了风,还是夜行动物在林间窜动。
狗儿们突然激烈地吠叫起来。厄朵斯站起身,过去安抚它们:「别叫了,别叫了,走,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艾拉弥斯走到澪夜身旁,就着火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澪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这少年看自己的眼神像在观察什么稀罕的外星生物,脸上不由透出几分尴尬。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澪夜问开口道。
艾拉弥斯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自己毫无缘由地来到她旁边,此刻竟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少年艰涩开口:「你……」
就在这时,艾拉弥斯感受到四周有无数只犀利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他额头渗出一滴冷汗。艾拉弥斯缓缓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方,才发现旁边停放的牢笼里,那些瓦尔希利亚人,都在死死地盯着他。
「……你……真好看。」艾拉弥斯憋了半天,才从嘴里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澪夜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句话,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嗤笑,最后又控制不住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嘛!就这点话吗?!」真是的,天知道她多久都没有遇到这么单纯有趣的人了。少女哑然失笑,此时此刻,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减轻了不少。
听到澪夜的笑声,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的艾拉弥斯尴尬地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澪夜因为笑得太用力,甚至笑到咳嗽了两下,动作幅度过大,于是悲剧重来——藏匿许久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啊!痛!」澪夜赶忙捂住背部,身躯几近瘫倒在地。
已经准备离开的艾拉弥斯听到声音匆忙问道:「你没事吧?要不,我……你等一下我!」
说罢,艾拉弥斯快步跑回自己的营地,从背包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铝罐。他又跑到旁边的森林里,左看看右看看,从树上摘下了一片片绿叶,然后急忙赶到澪夜的牢笼边,想要拉开牢笼的门,结果发现门上已经拴着一把铁链锁,门锁冰冷地散发着寒气,仿佛隔绝着所有人。艾拉弥斯见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但他并没有携带任何钥匙,于是他望向了博鲁多斯和厄朵斯的帐篷。说来奇怪,这两个人此刻全都消失了,连同他们的狗一起。
「我记得……我记得……钥匙在……厄朵斯那里?不对不对,是博鲁多斯那里……不对,好像还是应该在厄朵斯那里……」
艾拉弥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悄悄挪步走向厄朵斯的帐篷——尽管此刻周边空无一人,他仍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翻了翻厄朵斯的背包,果然!他翻出了一把银色的钥匙。
艾拉弥斯赶忙跑回澪夜的牢笼旁,用钥匙打开了门锁,走近澪夜。
看到澪夜似乎已经因为剧烈的疼痛晕倒在地,少年皱眉。
「不知道还有没有知觉。」艾拉弥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蹲下身子,脑海中回放刚才澪夜按住背部的动作,他伸出手却又僵在半空,看着少女身上的衣服犯了难。他再次低头看向状态极差的女孩,似是下定了决心,口中不断念叨着:「无意冒犯,无意冒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闭着眼睛轻轻掀开了澪夜的衣服。
艾拉弥斯微微睁开眼,少女伤痕累累的背部展露在眼前。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的伤痕,有的开始结痂,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化脓。简直触目惊心。艾拉弥斯看着少女堪称惨状的背部,感到寒气直涌。
为什么要对一个女孩施加如此酷刑?艾拉弥斯心想。
他打开了手中攥着的铝罐,里面装满了散发着青色光芒的,透明的胶状液体。少年捻起一片树叶,用自己的衣服擦拭干净,沾上一点罐中的液体,随即轻轻贴在了澪夜背上的伤口处。就这样,他将澪夜身上的伤口一片一片仔细贴上树叶,中途见树叶不够,又悄悄折返回去采了些来。一会儿过后,艾拉弥斯手里的树叶都用完了,罐中的青色药水也见了底,与之相对的是,少女的背部此刻被密密麻麻的树叶盖得严严实实,那些狰狞的疤痕在叶片的遮挡下彻底隐去了踪迹,仿佛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艾拉弥斯见状总算松了口气,那张因忙前忙后而有些灰头土脸的脸上,不自觉漾起一个浅浅的笑,他轻轻盖上澪夜的衣服,脚步放轻,悄声走出牢笼,把锁链重新锁上。
「唔……」笼中的少女恢复了意识。
听到澪夜转醒的动静,艾拉弥斯抬眸看去。澪夜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清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背,抬眼看向少年时,眼神里满是诧异。
「我给你把伤口全都处理了,别担心。」艾拉弥斯将铝盒藏好后,小声对澪夜说,「这是特效药,很神奇的,你明天应该就能好。」
澪夜诧异地眨眨眼,然后点头微笑着回应道:「谢谢。」
「我不能让两位大哥发现,所以我就先回去了。那,好好休息!」艾拉弥斯向澪夜挥了挥手,转身准备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所以你也是瓦尔希利亚人,对吧?」没有任何铺垫,少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很小,轻飘飘的。艾拉弥斯停下了脚步。
「你给我的药来自青之命脉,是里面分泌出来的液体,我们叫它『青之水』,只有瓦尔希利亚人才知道它的存在。虽然我看不见你给我抹的东西,但我能感觉到哦。以前我受伤的时候,我姐姐也是用这个来治疗我的。」
艾拉弥斯转过身,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像是强行挤出来的微笑——眉头紧皱着,明明是笑脸,却比哭都难看。
看到少年这般反应,澪夜神色一喜,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更加亲切柔和:「过来,让我再看看你的脸。」
艾拉弥斯听到这句话,刚刚尽力维持出的笑脸彻底控制不住,此刻的少年肩膀一松,似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他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艾拉弥斯抬脚朝着澪夜所在的囚笼走去,夜晚的凉风掠过树丛,枝叶轻轻摩挲,漫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少年一步一步缓缓向前,鞋底碾过地上的砂石,伴着轻浅的咯吱声。月夜下的微光让少女的容颜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纱,伴随着溢出的泪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仿若幻影。就这几步的距离,艾拉弥斯的心跳声已如擂鼓,一步又一步,他终是来到了澪夜面前,缓缓蹲下身。澪夜将手伸出牢笼,因为伤口的缘故,少女的掌心在轻轻颤抖,见到少女光是伸手就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脆弱模样,艾拉弥斯心中一颤,连忙探过头,让澪夜的手能触碰到自己的面容,手上的火炬无意识凑近几分,好以能看清彼此的模样。在这刺破黑夜的火光中,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终于碰到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触碰到带那着温度液体,澪夜手指一顿,然后轻柔地抹去了他脸颊上的泪水,接着将手收了回去。
「谢谢你。」澪夜对着少年坦露了一个真心的,柔和的笑容。 「我想会永远记住你的,即便有一日我下了地狱,也会记住你。」
艾拉弥斯闻言坚定的摇摇头说:「你不会下地狱的,你会永远活下去。」
澪夜被少年执拗的话语逗的莞尔一笑:「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永生呢?人都会死,你我都一样。」
艾拉弥斯却皱起眉头,看着澪夜的眼睛,面色很认真,对澪夜,又好像在对自己承诺,他开口道:「不,你不会死。我一定会救你,无论怎样,我都会救你。」
少女被眼前人如此郑重的态度说的一愣。语毕,艾拉弥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石像,双手捧起,把它递交到澪夜手上。石像上雕刻的是一条蛇,蛇身的左右两侧各长着一只巨大的翅膀。澪夜认出,这是瓦尔希利亚自古信奉的神灵——羽神。
在澪夜不解的注视下,艾拉弥斯开口解释:「这个是我哥的遗物,他也是瓦尔希利亚人。」少年低下头,陷入了回忆:「我们自幼便父母双亡,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他投奔了阿斯塔,我们也因此一同进了军营。那个时候你正在带领瓦尔希利亚残兵负隅顽抗,我们虽然表面上视你为敌,心里却都在祈祷着你们能活下去。他后来罹患重病,无法下床,把这个交给了我,对我说,如果能见到你,一定要把这羽神交给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收下它。」
澪夜了然,接过了羽神,点点头回应道:「谢谢你,也希望你的哥哥早日康复。」
艾拉弥斯点头,此时他似乎感觉到周围那些瓦尔希利亚犯人们的目光不再带着犀利,仿佛他们也都在同情着自己。
艾拉弥斯突然沉默许久,突然再次抬起头看着澪夜的眼睛道:「那个……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希望你能够回答我。」
澪夜对上艾拉弥斯的目光,准备聆听下文。
少年开口:「我……」
「艾拉弥斯?艾拉弥斯!人呢?」厄朵斯的大嗓门蓦地从远处传来。艾拉弥斯闻言面色剧变,慌乱地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尘土,对澪夜飞快道:「有机会再问你。」话毕,转身朝着厄朵斯的身影飞快跑了过去。
博鲁多斯和厄朵斯一同牵着狗朝着营地走了过来,艾拉弥斯已经站在营地,两人并没有看见艾拉弥斯是从牢笼的方向跑过来的,少年不动声色顺着气,心中感慨,还好以前也跟着哥哥跑前跑后,速度还算快,不然要是被怀疑起来,自己处境恐怕会颇为不利。
博鲁多斯将狗狗们牵进帐篷,厄朵斯瞧见站在面前的艾拉弥斯,眼珠一转,狐疑道:「刚才我们出去巡逻的时候,你干嘛呢?刚刚喊你也不应,不会想着偷东西吧?」
「长官说笑了,我怎么敢?我……在检查营地附近的安全状况,确保我们不会在半夜受到伏击。」艾拉弥斯已经镇定了下来,面不改色回答道,「目前一切安全,长官。」
厄朵斯听罢面露欣慰地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了艾拉弥斯的肩膀上:「不错,思虑周全!我回去会跟司令商量好好提拔你!」艾拉弥斯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这光头话语一转,露出一个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在此之前,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跟我过来一下,我们发现了好东西,希望你帮我们调查一下。」
博鲁多斯闻言看向艾拉弥斯,点头应和道:「是的!没错,是好东西!你们去吧,我留在营地看着。」
艾拉弥斯心中暗叫不好,这肯定不是什么真的好东西。如果真的有所谓「好东西」,那么这二位大哥铁定不会是这个态度,至少他们绝对不会把这种好事告诉自己。但自己应该还没暴露,对方还不至于要致自己于死地,这块地方属于鲜少有人踏足的荒地,他们或许遇到了什么从没见过,不敢尝试的东西,想要拉自己过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说难听点,就是「替死鬼」。不过毫无疑问,此刻的艾拉弥斯根本没有选择权。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大哥,前往那片所谓拥有着「好东西」的未知之地。
艾拉弥斯跟着厄朵斯离开了营地,踏入一片漆黑的深山老林里。此刻的夜已深,气温快要降落至冰点,艾拉弥斯身上单薄的盔甲显然无法承受这样的温度,他一边走路一边打起寒颤。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前方的厄朵斯刹住了脚步,以至于早已神游天外的艾拉弥斯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差点扑在厄朵斯的背上。
「我们到了,你,往前面走。」厄朵斯指示艾拉弥斯向前。艾拉弥斯向前走,发现一片巨大的青色湖泊,湖水散发着青色的光芒,在这片浓稠如墨的黑夜里,这湖水的光几乎照亮了整片森林,让周围熠熠生辉。
艾拉弥斯神色微动,他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了。这就是瓦尔希利亚的「青之泉」。泉水通过一层层如同血管一般的山道直通地核,最终汇入一整块名为「青之命脉」的生命体。每个瓦尔希利亚人刚出生的时候,就要以这泉水浸润其身,接受洗礼。艾拉弥斯就是在这样的仪式里,了解到青之泉的存在的。纵然这一生已见过三四次这样的场景,艾拉弥斯依然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失语。
厄朵斯见艾拉弥斯这个反应哼笑一声,扬扬眉道:「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接下来要做的事想必你也猜到了。」厄朵斯一边说着,一边将空空如也的水壶倒过来甩了又甩,很明显,里面没有一滴水。「我们的水已经喝完了,需要从这里接水喝。你小子刚刚没有去巡逻,所以现在这个任务交给你,去吧,替我们先尝尝,看看能不能喝。」
闻言,艾拉弥斯想起他小时候听过的很有名的传闻。那还是阿斯塔和瓦尔希利亚看似和平相处,互不干预各自为政的时代。有一个阿斯塔人越境前往瓦尔希利亚,途中误入青之泉,因为口渴难耐,喝了泉水,结果没过多久就死在路边。听说那人躺倒在地上,因为死状太过凄惨诡异,导致从那以后就开始流传起不要饮用青之泉水,否则会招致不幸的传说。但瓦尔希利亚人世世代代依仗并且信仰青之泉水,这件事过了一阵便鲜少有人人提及。但流言广布,再加上后来有人透露说亲眼见到那人确实在喝了泉水后才惨死,以至于后来的很多瓦尔希利亚人都对此事有些避讳。而他也因为这个传闻,一直对饮用泉水一事比较抵触。然而此刻,这番不幸似乎要降临到艾拉弥斯头上了。
艾拉弥斯回想完毕,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且先不说能不能喝,作为瓦尔希利亚人的信仰,青之水如此珍贵,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糟蹋为妙。他转头问厄朵斯,试图唤起最后一丝希望,语气有点艰涩地开口道:「怎……怎么是这种地方?这水的颜色看着就不正常,我们要不要找找其他的河流?」
对方仿佛早就料到了艾拉弥斯是这个反应,挑挑眉从容答道:「哈,因为刚才我们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美女,她跟我们说这里是瓦尔希利亚的特产,青之泉!有着奇特的功效,喝了呢,就能不老不死,永远年轻!我们不太信真有这么玄乎,但这颜色嘛,确实也不太寻常,所以,你先帮我们尝尝,你喝完看看有没有啥效果,完了我们也尝尝。」
不是吧……太单纯了大哥们,你们都被那个女的给骗了……艾拉弥斯心中已经面容扭曲,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于是试图扬起一个讨好的笑:「我可以拒绝吗?」
「这是军令。」
「可是它看起来真的有毒。」
「你要违抗军令吗?」
艾拉弥斯叹了口气,心中已经暗骂了这个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可疑美女八百遍,他自小到大从未尝过「青之水」,也从不敢轻易触碰,平日里喝的都只是普通泉水。瓦尔希利亚人将「青之命脉」以及「青之泉」视作如神明一般重要的东西,通常是不会将这里产生的泉水拿去作其他用途的。但是今天,艾拉弥斯却要被迫亵渎这份神圣,他没有退路。树林里又传来了沙沙作响的声音,艾拉弥斯没有去在意,因为他现在面临着更大的问题。
见艾拉弥斯还在踟蹰,厄朵斯不耐烦吼道:「快点!妈的,别让我在这儿干等着,几口水而已,尝一下又死不了,又不是让你上战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你哥哪里像你这么扭捏?」
艾拉弥斯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他又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跪在湖边,将双手合拢伸进水里,捧起一小勺泉水。艾拉弥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将认识的所有神灵——包括澪夜,都虔诚地祈求了一遍,只求自己能平安无事。
然后,他果断地将水送进喉咙吞了下去——那架势,活像在吞毒药。
厄朵斯紧张地凝视着艾拉弥斯的表情,他心中充满了好奇,也带着一丝不安。他盼着:这潭水真有问题的话,艾拉弥斯能替他挡灾,反正替他哥该还的人情已经还了,他也不欠着什么,他又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照顾小孩的义务和责任,非要出来受苦那也是他自找的;可又忍不住祈祷艾拉弥斯平安无事,毕竟不老不死永远年轻的筹码还是太诱人,毕竟少了个同行的兵,回去也没法交代,但倘若真是真的,那自己又成了这小子的大恩人,毕竟是自己告诉他这回事的,那样他还反欠了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艾拉弥斯紧闭双眼跪在原地,像是在等待死刑的宣判。
他在心中默默地倒数着,一、二、三……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马上就要到三十秒了……一切如故。
他缓缓睁开双眼,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地方产生疼痛,也没有长出什么诡异的肉块之类的。他面容一喜,随即,转头跟厄朵斯大喊着:「没事!我没事!」厄朵斯紧绷的神情缓缓舒展,漾开了一抹笑颜,无论这所谓的效果是真是假,这都是好的。他开心地跑到湖边,一把推开了艾拉弥斯,太久没有喝到如此甘泉,他贪婪地掬着湖水往嘴里猛灌。「嗯……嗯……真好喝!真好喝!!」
艾拉弥斯看着厄朵斯的背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思绪万千。他又想起那个阿斯他人饮水暴毙的传闻,心下坦然:这可能真的是假的吧,说不定那人是先前遭遇了什么,发病的时候刚好赶上喝完泉水,才会被误解的吧。凝视着平静的泉水,但是想着想着,那种古怪感却没有褪去:这个湖实在是不太对劲,心中微妙的不安感在沸腾,他总觉得一切看上去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艾拉弥斯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不好的想法:或许……瓦尔希利亚人对青之泉本身就是免疫的?
正在艾拉弥斯陷入沉思之际,他的思绪被厄朵斯粗犷的声音打断:「喂!我喝完了!我还盛了点回去,咱们这就给博鲁多斯尝尝!」思绪被打断,反正眼下两人都好好的,艾拉弥斯索性也就不再探究此事。
二人回到营地,发现博鲁多斯已经躺在帐篷里睡得正香,鼾声犹如震天雷鸣。厄朵斯面露遗憾,甩了甩手:「算了算了,天确实也不早了,睡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说罢,厄朵斯走进了自己的帐篷,营地里只剩艾拉弥斯一个人伫立在月光下。他忍不住将视线又望向了澪夜,正巧看见澪夜蜷缩在牢笼的角落,可能因为夜晚气温骤降的缘故,她现在浑身发抖。艾拉弥斯环顾四周,捡了几根木柴,将它们聚拢在澪夜身边,点燃了它,然后将附近的杂物聚拢在火堆旁,以此遮挡住明显的火光。
篝火跳动的暖意瞬时裹住了澪夜被冻僵的四肢,澪夜看到面前温暖的火光,心中泛起感激的暖意,她试探着把手伸向火焰,指尖刚感受到灼热便急忙缩回,反复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艾拉弥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天的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沉重的眼皮几乎要黏在一起,他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拖着步子走回自己的帐篷,打算倒头就睡。
这时,厄朵斯的帐篷里传来了异常的动静,像是有人碰倒了东西。
艾拉弥斯屏住呼吸,顿住脚步,转头望向着厄朵斯的帐篷。
帐篷里的响动越来越剧烈了,时不时还传来了厄朵斯的哀号声……像是他在经历一种不为人知的痛苦。
澪夜也注意到了这股异常的动静,她的视线穿过艾拉弥斯,精准的锁定厄朵斯的帐篷。浓重的暗夜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仍能隐约看见,厄朵斯的帐篷在剧烈晃动,帆布被撑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里面的力量撕裂。
一旁的博鲁多斯打着哈欠从自己的帐篷里钻了出来,他一边吧唧着嘴,一边注视着厄朵斯的帐篷。
「喂?发生什么事了?这大半夜的,还在开派对啊?」博鲁多斯嗤笑着问,他明显刚醒来,还没搞清楚状况。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帐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听上去也越来越痛苦。
博鲁多斯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情陡然变得严肃,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不妙,急忙抽出腰间的剑,剑尖直指厄朵斯的帐篷,脚步放轻缓缓靠了过去。
「出来!出来!」博鲁多斯喊着。帐篷突然变得一片安静。
帐篷里的人好像纹丝不动,周遭静得诡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博鲁多斯走到厄朵斯帐篷旁边,他吞一口口水,慢慢拉开帐篷上的卷帘。待卷帘拉开能容下脑袋的缝隙,迟疑着将头探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艾拉弥斯一个激灵,被博鲁多斯的叫声吓得后退了两步。他看着博鲁多斯的头陷在了帐篷里面,硕大的身躯在疯狂地抽动,双手紧紧抓住帐篷皮,看上去想要挣脱出这个帐篷。他手里的剑因此也掉在了地上,艾拉弥斯见状一个箭步过去拾起剑将它抢在手里,现在情况很不妙,以防万一出现什么意外的话,这把剑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博鲁多斯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头挣脱出那个可怕的帐篷外面,只见他摸着自己的脸,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他的半边脸被咬得血肉模糊,血流得满地都是。博鲁多斯捂着自己被咬掉的半边脸,大喊着:「啊——妈的——疼疼疼疼疼!!!!」
艾拉弥斯看到博鲁多斯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又把视线对准了厄朵斯的帐篷。只见厄朵斯的手伸出了帐篷,撕开了帐篷的门帘,艾拉弥斯这才看见厄朵斯现在的模样。他发誓,这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厄朵斯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牙缝里还嵌着碎肉。他身上的肌肤开始腐烂,浑身散发着恶臭,腿上的肉像融化的腊脂般往下淌,一层一层地掉在地上,骨骼在皮下诡异地错误凸起,生生的血肉像活的一样蠕动,翻起。他吐掉刚刚咬下来的博鲁多斯的半边脸皮,发出了恐怖的哀号。
艾拉弥斯被眼前简直堪称恐怖片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他攥着博鲁多斯的剑,呆呆地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厄朵斯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艾拉弥斯,立刻转向了他,拖着已经扭曲的身姿,向他走来。
艾拉弥斯哪见过这阵仗,一瞬间都快忘了怎么呼吸,他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所有对躯体的调控的反应,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不断向自己逼近,艾拉弥斯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宝剑,将剑间对准宛若怪物厄朵斯,声线因为恐惧的挤压破了音:「别过来!!!!别过来啊!!!!!」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起,紧接着便是利器扎入血肉的闷响。
艾拉弥斯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厄朵斯的喉咙被一支弩箭射中,他先是摇晃了几下,随即跌倒在地,重重砸在在艾拉弥斯脚边,尘土飞扬,把少年吓了一跳。
丛林深处,有位少女缓缓放下手中的弩,自阴影中缓步走出。
月光穿透枝叶洒落,恰好照亮她一头银白的短发。
艾拉弥斯并不认识这位少女,但不远的地方,却传来澪夜惊讶的声音:
「蕾茵?」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