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网络上的观众在评价文艺作品时，往往热衷于用道德评判评价作品好坏，追求所谓的“三观正”“共情”“代入感”，总是会带入现实逻辑发表评价和感想，用人物与自身经历的契合度、自己的道德好恶、生活中的人情处事等衡量情节人物，进而直接宣判作品本身的优劣。例如随处可见的“XX作品三观不正”“这个角色这样做不对”“我没法与XX人物共情”等论调，更具体的如“一句话读完名著系列”：《安娜·卡列尼娜》是渣女出轨又当又立、《包法利夫人》是矫情文艺逼自作自受、《红与黑》是凤凰男高攀富家小姐失败、《霍乱时期的爱情》是滥交舔狗上位记……

绝大多数网络上的道德评判，其落脚点只停留在当下的公序良俗层面，根本算不上严肃的伦理道德讨论，甚至连公序良俗都算不上，只是评价者放任自己的三观发泄情绪而已。评判人物情节的对错、好坏、缺不缺“德”，这种评价只是一种极其粗糙的弱归纳，只需要抽离出若干条罪状，用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经验往罪名上套就可以了，这种评判在阅读方面的意义非常浅薄。它只抓住了表层的一点点内容，却遗漏掉海量值得思考的实质，封闭僵化又挂一漏万。

文艺作品源于现实但超越现实，它不能是流水账，更不等于架个摄像机跟着人录像（甚至就连纪录片都要经过加工剪辑来使内容升华的）。文艺作品遵循自己的内在逻辑，它不等同于生活逻辑。如果只会带入现实而不能脱离自己的庸碌日常，眼里永远是蝇营狗苟琐屑无聊，永远困在自己的成见中，用自己固化的价值观丈量一切，任何不合我意的都是三观不正的烂作，那么又何必阅读他人创作的作品呢？直接去背诵道德训诫行为守则，或者请写手或AI给自己量身定制一篇爽文，岂不是更爽、更方便？

虚构作品所要讨论的问题，是远远超过当下公序良俗的，甚至连艺术价值没那么高的非名著、通俗作品也是天然具有超越性的。阅读虚构作品最大的价值，就是超越庸常的局限，寻求不同于当下的精神满足乃至更高的深层追求。反之，把作品带入现实，用（自己的）道德评判，等于将一个丰富的作品世界扁平化为一次又一次枯燥的、重复的、无甚新见解的公序良俗讨论（这种讨论甚至都没有道德上的价值，没法推进社会观念进步和道德水平提升），这就和街头巷尾的嚼舌根没什么两样，甚至说是骂街也不为过。如果不能意识到作品是作品、现实是现实，只会拿自己的经验和三观臧否人物，那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看虚构作品了，直接去找人八卦嚼舌根吵架骂街，那样来得更痛快。

文艺作品的第一价值就在于超越现实局限，去探索人类经验的边界。文学艺术是提出问题、引人深思的，不是简单地遵循道德教条充当传声筒。从纵向看，人性复杂无比，人类文明上千年来一直在探索道德的边界，社会伦理准则永远在争议和变化中，哪怕是5年、10年前的价值观在今天都已经发生剧烈变化甚至淘汰，更不用说在经历猛烈社会变革的当下，经历少子化和AI冲击的未来人们三观再次剧变可以说是必然的，不顾时代发展当遗老遗少是愚蠢的刻舟求剑。从横向看，即便是今时今日的社会状态，也是极其复杂的，人类不是虫群更不是工厂标准件，不可能按照模板统一设定思想出厂设置，有多少类人就有多少种生活方式，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复杂到不可枚举，现实的深度深不可测，时时刻刻都有难以界定的伦理难题，怎么能妄图用单个人那一点点狭隘的经验，去定义浩瀚无垠的全世界呢？

文艺作品为读者提供一种全新的视野和景观，去重新考量那些因漫不经心或习以为常，日渐变得刻板僵化、空洞贫乏的现实经验和思想观念——甚至包括“道德评判”本身。换句话说，文学并不突破道德底线，文学定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