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因其作者所成长的时代而兼具进步性与落后性。
在性少数权益方面,它写了性别表达不符合刻板印象的唐克斯和男同邓布利多,但罗琳本人在现实中对性少数的看法却一言难尽,此外,唐克斯的塑造也被批评表达了“不符合刻板印象的性别表达只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人最终还是要符合刻板印象的”(杨红樱的作品也犯这个毛病)的错误观点。
在女权方面,罗琳写了赫敏、秋、莉莉等一众独立自信、兼具人性的光明与阴暗的女性,写了家养小精灵这一隐喻,同时却又过度神化母爱及其力量(这点不但可以才她对正面角色的描写中看出,也可以从她对纳西莎和小克劳奇的母亲的美化中看出)、捧杀主妇、忽略主妇所受到的结构性压迫(详见对莫丽的描写)。
在道德和政治上,罗琳的思想混合了康德的道义论、自由主义对个体权利的重视和宗教带来的直觉主义,对功利主义则采取全盘否定的态度,对马尔福家这样的角色采取只有君主立宪制国家才会有的包容态度。她的部分思想是正确的,比如对克利切的宽恕、对洛夫古德先生的拯救等,但她也有很多思想是错误的,比如道德绑架主角宽恕小矮星彼得和德思礼一家,再比如不允许邓布利多选择牺牲马尔福,却允许他牺牲穆迪这种自相矛盾的思想。她既想写反纳粹战争,又想写当代的法制建设,论证时又片面采用当代和平年代下的法制主义价值观,写出来就是这种自相矛盾的观感。而当代中国人则普遍全部或部分地继承了革命时期遗留下来的功利主义,这导致很多中国读者既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罗琳的道德绑架思想,又难以吸收她的思想里真正善良的部分。
在个体命运相关的哲学方面,罗琳不赞成血统论的同时天赋论和秉性论思想却很强烈,这反映出了她所成长的时期虽然血统论思想已经由于近代以来阶级不再是绝对固化的而趋于淡薄,但社会对底层和罪犯却仍然不够关心,并因为这种不够关心而倾向于采用本质主义而非存在主义来解释其所受的压迫,也就是说,把底层人难以阶级跃升归因于其缺乏学习天赋(而非教育资源),把罪犯犯罪解释为因为他们是“天生坏种”(而非社会结构的不足导致他们受到了伤害)。虽然罗琳是具备一定的存在主义思想基础的(反复强调主角正直勇敢的主观选择而非客观上的学院属性,强调社会结构对斯内普和小克劳奇等误入歧途的角色的倾轧,强调分院结果不是绝对的等等),可这种存在主义思想是和本质主义思想混杂在一起的,毕竟假如她完全没有本质主义思想,那么她从一开始很可能就不会想出分院这个设定,或者至少不把四大学院的刻板印象想得那么肤浅片面。假如她完全没有本质主义思想,那她更不会把反派设定成迷情剂的产物。
罗琳想表达存在主义,却又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存在主义,于是她写成了以秉性论为理论基础的存在主义,即一个人的秉性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但至于究竟是先有的秉性,还是先有的这个人对秉性的选择,这一块的论证变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观感。秉性的确存在,比如《尸鬼》里清水惠和小薰的对比、静信和敏夫的对比就是对秉性存在的绝佳论证,但这种论证并不构成对存在主义和自由意志的否定,恰恰相反,它论证出了自由意志本身就是秉性,而非把自由意志和秉性对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