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Paranoia小说 第八章 还原性
珞汐_ls
2026年04月06日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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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1篇

  “泠珞,你觉得世界上最令人难过的事情是什么呢?”

  “蝴蝶。丑陋的毛毛虫,好不容易可以在梦境中忘记自己的软弱,忘记自己身为害虫的身份,却又生出美丽的翅膀,被光吵醒,被迫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然后还要亲手撕开幽居的洞穴。越痛苦,翅膀越充血,它们就越美丽,然后再次为美丽和“醒着就要活下去”的定律而痛苦。它们会飞,却又只能在俗气的花丛中苟且偷生,仰视着永远触及不到的高空的鹰。然后死亡就突然降临,它们连沾沾自喜的这一点高度也被剥夺。它们甚至不能迎来一次壮烈的坠亡,只是轻飘飘地、轻飘飘地……”

  “听你这么一说,蝴蝶真的是很可怜啊……”

  混沌中,身边的人儿发出悠长的叹息。

  “那么……我们一起建一个乐队,超越我们的偶像吧?”那人灿烂地笑了起来,衣服上的有什么红彤彤的东西耀眼地晃动着,“然后,来一次像小行星一样,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的坠亡!”

  生。向死而生——在旧的规则被毁灭的同时,世界会因我们的抗争,而迎来新生。

  嘭。

  清澈透明的东西,迎着呼呼的风声,撞击在坚硬的土地上,分崩离析。

  千万个晶莹的碎片肆意地飞散,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重重地,重重地摔裂了。

  痛苦,是唯一能激活生命的东西。

  “不要!”

  大片的光芒像是冰冷的勺子,不怀好意地探进了眼眶,要把整个眼球撕扯而出。因为过于明亮,所以反而比虚无更像虚无。然而下一个瞬间,巨大的信息量排山倒海般渗过空气、渗过皮肤、爬上神经,迅猛地蜂拥上大脑,以至于头炸裂般地痛。

  坠落,那是泠珞的身体最后记得的感觉。

  “病人生命体征正常。”

  零羽遗体周围的警戒线的残影还刻在泠珞的脑海中,她剧烈地挣扎,完全感知不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只有震惊和绝望横冲直撞地驱使着每一个关节。

  “零羽!零羽!”

  嘴巴也不像是自己的了,泠珞口齿不清地叫着,期间身体不停地撞在其他有温度的东西上,令她焦躁和厌烦。

  自己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碰到零羽了,但可恶的世界把她藏在了哪里?现在的自己是进入了更深一层的妄想吗?还是已经死了?不管怎么样……“我受够了。”

  有人把泠珞狠狠地按在地面上,清凉的液体通过极细的金属通道被注射进身体里,她感到筋疲力尽。

  再次醒来时,泠珞睁眼就看到了房间里外攒动的白色人头。

  这是……医院?

  被人半推半帮地,泠珞费力地立起身来,几道重重压在身上的压力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突然消失,她勉强看清那是几条很长的带子。

  手指能动了,呼吸也顺畅了,虽然大脑里乱作一团,但外部的物理环境一直都没有变过。

  记忆里那些超脱常理的血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泠珞在乍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提心吊胆,但看到自己的想法丝毫没有影响到其它的人,她眼眶一热,差点就要留下放松的泪水来。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连院长都束手无策的疯子醒了!而且听说一点也不疯了!”

  “真的吗?这次是真醒了?上次她不知道哪里藏的小刀,割了腕,把整个房间涂得那叫一个吓人……”

  “看来那个大明星被她连累才暂停活动的传闻说不定是真的……”

  “不一定哦!据说人家早有打算。而且听说她对这个小姑娘很上心,前后带了好几个私人的医师啊心理治疗师来呢!”

  “有用吗?”

  “怎么没有啊!院长不都决定保守治疗了很久了吗,其实除了人家带的,也有听了这个病例不信邪自己来的,反正和院长关系不大,这下人醒了,我看院长可要尴尬了……”

  这样的窃窃私语每天穿过房门,清楚地传到泠珞的耳中,但她几乎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觉得很熟悉,很久以前,在音乐人网站上,她也持续收到过“真是奇怪的作品”“demo级别的质量,创意再好又有什么用”“真以为小聪明能当饭吃么”“火一次还是靠被别人抄袭的家伙本身也没什么实力”一类的尖锐评论,以及后来的“零羽是不是耳聋”“不觉得你自己吃相难看吗”种种。明明只是文字,却总能让她像身处菜市场一样,耳朵里难受得像是钻进了蛆。

  然而,在妄想的世界里拼死反抗之后,感官就变得迟钝,乍醒之时那点激动烧尽了她最后一点应激能力,之后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在意了。

  “啊,看来这次是真的回来了?”她这样想着,感觉不到丝毫的惊喜或者悲哀。

  “姓名?”

  “……泠珞。”

  “年龄?”

  “十七。”

  “今天是几号?”

  “九月十六?二十七?不……十……还是十一月?”泠珞勉强地搜刮着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时间标记。

  医生撇撇嘴,取过台历往泠珞床边的柜子上重重一放。

  五月二十日。

  泠珞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一年了啊……”

  距离零羽在自己冷清的音乐人作品评论区留言,问能不能合作,已经一年了。

  距离零羽的自杀,也已经过去八个多月了。

  泠珞闭上眼睛,缩进被子里,回想着发生在妄想中的一点一滴,还是觉得冷。

  医院的日子非常无聊,医生和护士们总是来来去去,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打着没什么区别的药物,做各种千奇百怪的检查,泠珞都乖乖配合。偶尔有一天心血来潮想起了以前写的曲子的谱子,想要试着在桌面上弹一弹,手指却已经生疏了。

  不过泠珞也不泄气,事已至此,再谈什么追逐梦想,追逐幸福,还有生活的热情,对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奢侈了。

  “反正在能够为所欲为的妄想世界里都一败涂地了。”她频频回想起醒来之前闪耀在自己眼前的红色光斑,想起之前和潜意识一起不见了的流苏,小心翼翼地怀念。

  “泠珞!你终于醒了!”

  过了几天,最先也是唯一来探望自己的,只有VividCycle时序绚乱的剩下三个成员,而父母果然没有出现。他们本就对教育孩子这件事一窍不通,听说孩子有天分就一味加码,自己不如他们预料得那样天才时又想要反悔,好像兴趣是可以朝夕之间就丢掉的东西似的。立下“我会满足你们但也绝不敷衍自己”的赌誓进入第五音,却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时光,想必他们已经放弃自己。

  墨默三蹦一跳地冲进了病房,眼里全是喜悦的泪水。亏得龙吟拉住,她才没整个人飞扑在泠珞的病床上。

  “太好了……珞姐……我们还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摩柯比泠珞印象中的长高了一些,但还是一边说一边啃着指甲,因为太过用力,食指被他啃得泛红。

  “醒来就好。”龙吟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还不是一天两天。

  “谢谢。”泠珞暗暗咬住腮帮,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拌碗里的白粥,看粥被划开的痕迹一圈一圈,没有尽头。

  “珞姐你知道吗?那些医生可烦人了,总是出尔反尔,害得我们跑了好多趟。我真怕他们欺负你,你好不容易才醒来的,又被他们治坏了怎么办?”辰柯话音刚落,就吃了墨默一个暴栗。后者挤开辰柯,拽起泠珞疯长到腰间的鬓发分开三岔就开始编辫子,熟悉的麻花形状不由得让泠珞心里一沉。

  “学校……不,你们还好吗?”泠珞半低着头问道。

  “我们都很好。”墨默熟稔地给泠珞编着辫子,“学校这边别担心啦,你的学籍还在呢,老师们听说你醒来了都很高兴,你还是先养好身体。”

  “噗。”泠珞无言以对。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龙吟盯着泠珞床边的拘束带,眉头紧锁,问出了和医生一样的问题。

  泠珞随着龙吟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不记得了。就是睡。”

  “珞姐你送花去了后台就一直没有回来……我们担心了一晚上,最后才听说你被颜语送到医院去了!然后……又转到现在的这个医院,医生一直说你情绪不稳定没法沟通,但也查不出究竟是为什么。”

  “哦。”

  “珞姐你别担心!这件事媒体都不知道的!颜语也不是因为你才暂停活动的!她还来看过你几次呢!”辰柯慌张地解释,随即又被墨默赏了一个暴栗。

  听到颜语的名字,泠珞手上动作一滞,无数个片段在脑海中闪过,“是我对不起你们。”她把手中的碗放到一边。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你没什么好自责的。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说了,你总是心思过重,要把不相干的事情都联系到一起,可现实中哪有那么多的巧合。”龙吟皱着眉走上前来,有些僵硬地举起手,犹疑了几秒,才拍了拍泠珞的头。

  “……谢谢你,龙吟。真的。”

  “珞姐,你什么时候出院啊?”辰柯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有些撒娇地说着,“等你回了学校,我们继续唱下去好不好?离期末还有一个半月,随便做点什么最后及格就好了,大不了我留级陪你?本来我也是跳级的!”

  “辰柯!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墨默看上去已经忍不住想把不会读空气的键盘手掐死了。

  望着辰柯天真无邪的脸,泠珞用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卷土重来的情感稍微推远,但即使这样,她也没能压住自己声线的颤抖。

  “我们……还是不活动了吧。”

  “为什么?!”墨默忍不住冲上前来。

  泠珞条件反射地蜷起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间,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松开手时,她的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一无所有的释然。

  “因为……零羽都不在了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早在演唱会前我就没有动力了,我一直想熬过去、熬过去,因为我不能对不起你们……可是我失败了,我在休息室看到了颜语和别人说要暂停活动的消息,所以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泠珞看着窗外,表情淡漠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对不起哦,都是我自己的错。当初说要赢得比赛的是我,结果中间疯掉的是我,现在说要解散、让你们不停担心和伤心的还是我。又自私,口味又奇怪,把零羽和你们都害了,对不起。”

  “果然是因为零羽姐更多一点……”辰柯闻言,摘下了白顶灰边的校服帽,用力地揉作一团。

  泠珞还在不停道歉,心里不知不觉轻松了不少——如果忽视那一小撮在遥远的角落作祟冒头的奇怪感情之外。

  龙吟举起手里的提包,又锤了一下泠珞的头。

  “俗话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虽然我是挺理解不了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固执,但是……在想着要对得起我们之前,为什么不先想想对得起自己呢?你一直这么痛苦,我们怎么可能开心啊?”

  “对不起……哎哟!”

  又被打了一下。

  “你们真的不在意吗?我现在真的对生活毫无感觉了哦?可能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触音乐吧……”

  “不许说这么绝对的话!你只是需要休息而已!我绝对不信你还真的能抛下我们不管了呢!”墨默气冲冲地扯着刚给泠珞编好的辫子。

  “泠珞,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的朋友。”龙吟张开双臂,抱住了泠珞,然后辰柯和墨默也凑了上来。

  “没关系的珞姐!回来就好!乐队的事情以后在考虑吧!”

  “我们会在学校里等你的!”

  泠珞沉默地感受着这份和守护者颜语还有零羽都不一样的温暖,在这被冷空气无端袭击的五月末得到了一丝慰藉。

  出院的日子开始倒数,泠珞床头时不时出现一些VividCycle成员之外的人士送来的花束和礼物,连父母也开始送来一些流于表面的问候,大多鲜艳又俗套。泠珞每每收到,都要紧紧抱着这些东西在床上坐上十几分钟,用力感受着这些字典中被称为“关心”和“爱”的东西。

  为了再也不出岔子地生活下去,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去理解这些事物才行。

  为了谁呢?

  脑海中闪过混沌中瞥见的红色。

  泠珞摇了摇头。

  终于到了被许可出院的那天,重新穿上长袖校服,泠珞毫无期待之情地对着镜子整理仪表。提包里的东西还是九月份时候的作业和书,她翻出那张退学申请表,略微思忖了一下,把它丢进了病房的垃圾箱。

  医生将泠珞领进办公室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又塞给她一堆和医院有着合作关系的心理健康诊所的名片,三番五次强调一定要选出一个作定期咨询,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医生拿出一束红色的百日菊。

  “因为病房已经收拾掉了,所以就由我转交了。”

  泠珞接过花束,看见卡片上写着“致思念的友人”。她微微惊诧,她喜欢这种花的事情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使有,会因为美观而购买它的人里,大多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种花的名字和每种颜色的花语。

  也许是巧合吧?

  她狐疑着,礼貌地向医生道了谢,安静地在护士的指引下走出医院。

  医院外鲜有人知道这个女孩究竟在沉睡期间做了些什么,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泠珞。她呼吸着对于五月末来说有些寒冷的空气,努力调动了一下情绪,奔跑向在外等候的乐队成员。

  “泠珞!”

  离颜语演唱会上的分离过去八个多月,他们紧紧地搂住泠珞,谁也不想先松手。辰柯兴奋得嗷嗷叫,周围的原本没注意到他们的人反而被吸引过来了。

  “辰柯,别叫了!都往这边看呢。”墨默嫌弃地拍了辰柯一掌,后者赶紧闭嘴。

  泠珞咧着嘴和三个人一起笑,眼睛却平静地睁着,从怀抱的空隙中看着汇聚过来的人群。放在八个月前,她大概会在心里厌恶地认为这群三姑六婆除了看热闹之外什么都不会,而如今她只像动物园中被圈养的动物观察人类一样,既没有危机感也没有关联感地看着他们。

  然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医院门口一个清瘦的人影上。

  那是一个高挑的家伙,戴着黑色的墨镜和鸭舌帽,其余部分的脸被立起来的外衣衣领遮住。时尚的白色短发若隐若现。那人的身姿挺拔,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显出一股自信的气质来。

  不知怎的,泠珞觉得她也和乐队的其他成员一样,是为自己而来的。

  “不好意思,你们可以先回学校吗?我突然有点事要处理。”

  想要验证这样的想法,泠珞一反常态地快速做出了决定,也不顾其他三个人的挽留。

  “你睡了八个月,就这一点还是没变。”墨默无奈地吐吐舌头,泠珞只得对她连说抱歉。

  泠珞快步走向医院门口,那个人见状,也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泠珞将这种行为视作默许,大着胆子继续跟在那个人的身后。

  遭遇冷空气的五月末的天空是灰色的,温度过分地低,纵使泠珞穿着长袖的秋季校服也还是感到有些冷。凉风吹起身前之人的长外套衣摆,猎猎作响。

  她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十几分钟,一直走到了能看见海的地方,这对在病床上躺了八个月的泠珞来说已经有些吃不消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底的各种疑问越发难以抑制,泠珞不知道这种感情的复苏究竟是好是坏。

  “等一下。”她总算鼓起勇气,叫住身前的人。

  “您是……来看我的吗?”

  那人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思索了两秒,才长呼一口气。她转过身来,动作优雅地摘下墨镜,潇洒地将收起的墨镜别在宽松的T恤领口上。没有化妆的她不像海报上那样魅惑性感了,但清秀的五官依然让人赏心悦目。她自身就散发着钻石般的光彩,即使没有灯光的造势,也足够出众。

  “哎呀,被发现了。”她满不在意地挠挠头,说话的语气里拿捏着一点经过艺人训练后特有的腔调。

  “别用‘您’。”她说。

  “颜语。”泠珞一只手抓紧了手提包,另一只手抚上胸口,以防那些没有完全沉睡下去的悸动什么时候又让自己失态。不过这一次,它们听话到了让泠珞甚至有些失望的地步。

  “恭喜你康复。”颜语向泠珞走过去,而泠珞则鬼使神差地往前迈出了一步,不自觉地把头抬得更高,仰视颜语。

  颜语勾起食指,轻轻刮过泠珞的眼窝,“不会哭了吧?”

  泠珞猛地一怔,思绪仿佛飞回了很久以前,守护者休息室里的那个软绵绵的沙发。与现在不同的是,那是在潜意识与她分裂之后一个阴沉的下午……

  “不。没有。”她赶紧回答道。

  “一起看看海?”颜语指了指海岸上的咖啡厅。

  泠珞没有拒绝这个意味着独处的提议。

  她曾经预想过很多种和偶像面对面聊天时应该有的着装、表现、应该谈论的话题、应该如何向她展现的自己的才华,如是种种。但这些预案都随着零羽的离去和妄想的大病而被宣告过时了。已经暂停了一季度演艺活动的颜语看上去惬意而自在,打扮得像一个普通人,也不端着曾经是大明星的架子,但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轻微的压迫力——明明她素颜的轮廓还不及加害者那样具有侵略性,蓝色的瞳孔也不像守护者那样深邃……泠珞回想起自己以前与零羽讨论过的“只要包装谁都能成为明星的”的话题,不禁哑然失笑。

  “心情这么好?”颜语抿了一口果汁,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啊,和朝思暮想的偶像聊天呢。”泠珞眨眨眼,捏住杯子的手柄,特意放轻了声音。

  “别提了,都要过气啦。”颜语没心没肺地咬着吸管,脸上一点也没有对于热度消退感到不安的样子。

  “最近都在干什么呢?”

  “听歌玩游戏,补电视剧动画漫画,健身……哦,还认识了新的美容师和心理咨询师,定期去调整下心态什么的。”颜语掰着手指数了一下,随即把头一歪,问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你就只打算把娱记的活干了?不问问自己的事情吗?”

  “因为想问的太多了,所以……反而没有想问的心情了。”泠珞满怀歉意地抿了一口什么都没加的黑咖啡,随即被苦得撇嘴,“不过你确实说过,要和我谈谈‘那件事’。”泠珞回想起在后台撞到颜语时,她匆忙和自己说过的话。

  “哦……”颜语拉长了音调,“你说的是零羽和你们参加比赛的事。”

  听到颜语还记得,泠珞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本来想演唱会结束后和你们一起谈谈的,虽然当时没有正式联系过,但毕竟你们是一个优秀的团体,又是学弟学妹,该知道的基本信息我都知道,你们一报名,我就开始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出了那种事。”

  泠珞明白她指的是零羽的突然退赛和自杀。

  “早知道就和其他评委一样,让节目组在一开始就重点注意你们了。不然当时零羽的操作使系统邮件发出去之后,节目组肯定会马上注意到的。”

  “你肯定不会做那种事。”泠珞笑道。颜语的不爱搭关系走后门是出了名的,这也是她被人们视作叛逆的原因之一。她不喜欢预约宣传,不喜欢和记者演戏进行采访,除了正常的商业作品外经常一声不响地突然发歌,打乱排行榜的布局,把经纪人和其他艺人都气得够呛。在出道早期的PK类综艺节目上,也有过不接受假唱而导致的光明磊落的车祸,直接破坏了节目组内定的晋级剧本。

  “很可惜。真的很可惜。”颜语心不在焉地搅拌着果汁,“我没有想到零羽是真的退出了,你们后来也没有提交申诉,就这么错过了最后的截止日期。”

  “反正都错过了,再加上零羽一走,我什么都忘了。”泠珞直视颜语,又补了一句,加上一个夸张的手势,“是真的,忘了。”

  “难怪你那天对我表现得……那么……莫名其妙。”颜语露出一副“虽然有所准备,依然被超出了预想”的表情。“总而言之,我本来想着在演出结束后和你们谈谈合作事项的——也就是,为我的暂停活动的时期做准备,即使零羽不在,也能一起做一些曲子,然后保持基本热度不要下滑就好,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反正本来我没想过公开宣布这个决定的,只是停止接通告而已。”

  泠珞的手滑了一下,咖啡杯从杯盘上几厘米的地方掉下来,虽然没有碎,但咖啡还是洒了不少。

  “也就是说……”

  “嗯。萝拉喜欢把事情复杂化,因为她和我、和零羽都不一样,是从素人一路打拼上来的,特别害怕人气断档。”颜语轻描淡写地说。

  萝拉是颜语代表作之一《三重恋爱》的MV中的女主角,与颜语在现实生活中也十分亲密,二人的关系一直遭到舆论的猜测和抨击。主流观点分析这才是促使颜语暂停活动的原因。

  许多应对的句子浮现在脑海,泠珞嘴巴微张半天,最后还是说道:“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我当时只想把花往你休息室里一放了事,就擅自溜进你的房间,忍不住偷看了你的手机,看到了你和她的聊天记录。”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我没什么可以辩解的……是我潜意识里想太多,结果还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你不用去医院看我的。”想起来自己的被害妄想十有八九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发作的,又想到与颜语同一容貌的加害者从黑影中诞生的场景,泠珞就觉得头皮发麻。她偷偷观察着颜语,不过颜语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

  “没关系,对外宣布暂停活动真的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可,到底为什么?”

  “原因很多。”颜语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泠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越界。她自嘲地摇摇头,又坐了回去。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颜语喝掉最后一口果汁,将两只手交叠在杯口上,眯着她那双曾经迷倒无数人的眼睛说道,“你倒在我的休息室里,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又是学妹,又是零羽选择的搭档,总不能让你就那样烂在医院里。我那几个咨询师朋友自己闲不住,也不是我特地请他们过去的。再说我也说了,我考虑过和你们合作。”

  “抱歉。”

  “行了,你哪有什么需要认错的?”颜语把头趴在手上,侧过脸看着窗外的海景,“零羽自己想不开罢了,明明人气和实力都不错,脾气还比我适合混圈子……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

  “嗯?”颜语扭过头来。

  “在妄……梦里,我总是无数次梦到她跳下去的那一幕,不知道这是不是暗示着我对她做了一些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坏事。”

  “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喽。”颜语捏着下巴思索了半晌才说道,“要不我把我的咨询师推荐给你?”抬手往椅背上一靠,还没来得及绽开一个幽默的笑容,她轻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啧,说了这段时间别来烦我的……”

  “有人找吗?”泠珞还没来得及沉进自己的思绪里,就被颜语的行动打断了。

  “有事的话……你还是先回去吧?”泠珞乍一开口,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迟疑了两秒才说出后面的话,舌头差点打结。

  颜语草草答应,站起身来用信用卡结了账,龙飞凤舞地在两份收据上都签了字。泠珞看着她的侧脸,恍然间回到了八个月前在演唱会上,她被自己已经遗忘过一次的偶像吸引过注意力的那一刻。

  “以后有缘分的话再见面吧。”颜语将持卡人签名的那份收据塞给泠珞轻轻拥抱了泠珞一下,转身要走,泠珞却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

  “不好意思!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已经要走到门口的颜语一脸迷茫地回头。

  “那一束让医生转交给我的红色百日菊,是你送给我的吗?”

  “哦,那个呀……嗯。”颜语不置可否地笑笑,朝泠珞挥了挥手,离开了咖啡馆消失在泠珞的视野里。

  咖啡馆一曲老旧的唱片播完,只有屋外那遥远的、无法企及的海浪声还在不断回响。

  ·

  “咨询……咨询……我非要做这个不可吗?”距离出院已经有三四天,泠珞因为大病初愈的特殊情况,可以每天回家。然而这对她来说反而变成了一种煎熬,因为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如果不按照医嘱尽快做一次心理状态测试、选好一个长期咨询师,别提逃回学校住了,老师也不会给她下发实质性的作业。

  泠珞倒在因为八个月没睡、明知洗过却还是觉得生出了霉味的床上,百无聊赖地来回读着医生塞给她的名片。

  泠珞回想起医院里每次听到她的话时,医生和护士们意外的眼神,就不知道这种后续约谈有什么用。就算真的有用,要一次就找到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又该有多难啊。

  再说了,他们能让零羽复活吗?

  这样的念头一旦萌生,就开始不停地重复,眼前的世界好像又开始产生重影,泠珞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害怕自己又再次掉入妄想的深渊。如果不找一个安全的人说一说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又要离现实远去。

  她看了看自己落上了灰尘的书桌,原来摆在那里的相框已经消失,那是在零羽死去那周的星期六,她亲手摔碎并丢进垃圾桶的,与其一并遭殃的还有满墙颜语的海报。她们的笑容,在那时深深地刺痛了自己的心,提醒着自己与她们彻底被拉长成无限远的距离,被人迫害的错觉也因此被放置到了与零羽相识的那天。

  泠珞又抬头看向如今空白斑驳的墙壁,拿起手机想要联系颜语,后来又想起自己除了一个单向关注着颜语的微博以外,还真没有其他能联系得上她的方式。

  “算了……”泠珞本想求助龙吟,想了想又难以启齿。

  “凑合选一个试试吧。”泠珞像打扑克牌一样展开手中的十几张名片,决定碰碰运气。

  各种馊掉的心灵鸡汤?一定是坑蒙拐骗。

  各种浮夸的“祝您健康”?一定是坑蒙拐骗。

  电脑自带的仿宋、黑体啦,各种抄袭的吉祥物形象啦,仿佛幼儿园般力求治愈感的彩虹配色啦……全部都是坑蒙拐骗!

  泠珞看了一圈,满脑子只剩下“坑蒙拐骗”这四个字了。她翻着那些审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设计,无言以对,直到一张除了用小字号写着电话和地址、连机构名都没有写的名片出现在她的眼前——

  卡片的其余部分是大片的空白,令泠珞莫名回想起妄想世界中的虚无。虽然是白色的基底,但选纸别出心裁,带着一点细腻的纹路,随着角度还能看到低调的珠光。

  联系人一栏那里,只盖了一个辨认不出名字的小红章,看上去更像是纯粹的艺术展示而非签名。

  泠珞揉了揉眼睛,发现眼眶莫名地湿润了。

  “我真是无可救药。”她在心里自嘲。

  三天后,泠珞走进了那间没有名字的心理诊所,里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她走到前台与接待员确认预约的时间之后,忽然发现前台上贴着的时刻表里,这一天诊所本该是关闭的,背景墙上也没有网站上说的那名创始人的照片。

  “请进去吧。”接待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礼貌又保持着距离地指引泠珞。“我们的创始人老先生已于前段时间逝世,人员目前处于交接阶段,为您安排的是他生前最为器重的助手,也是他指定的、十年以内要接替的接班人。”

  泠珞对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只是对咨询室内的昏暗感到舒适。

  “可以不要拉窗帘吗?”她询问道。

  “当然可以,每个人对环境的要求都不一样。而且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觉得你更能听得清我的声音。”咨询师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的双眼借着从窗帘里漏下来的灯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柔和地闪烁。她的声音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石,清脆而不尖锐,大大减轻了泠珞的压力。

  “我听说过你的病例。”那位咨询师坐在泠珞的对面,在泠珞之前缓缓开口。

  泠珞不悦地吸了吸鼻子,想起了刚在医院醒来时听到的话。

  “希望我能帮得上你。”

  “但愿吧。”泠珞的目光飘向茶几上装裱着色彩诡异的装饰画的相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道。

  为了摆脱医院和学校的无理取闹,不惹出任何麻烦地过完剩下的高中生活,来到这里喝茶,对牛弹琴一两个小时,然后友好地结束那些毫无意义的对话——泠珞的计划如此。

  咨询师按下相框,开始看似随意地询问起泠珞的事。

  她们简单地寒暄了一阵后,泠珞发觉对方并不像学校设置的心理老师那样愚蠢和咄咄逼人,那些老师甚至不如乐队里的朋友们那样善解人意,只会一味地说教。从那时起,她就不再认为,求助是一件有用的事情了。

  尤其在零羽死后,她甚至遗忘了世界上还有“求助”这个概念。

  “我在医院昏迷了八个月——医生们是这么说的。因为我的朋友自杀了,所以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完全忘了我的朋友和我的偶像颜语,只是不断地觉得有人要追杀我……然后,那个人真的出现了,还说是被我的妄想创造的。我到处逃跑,却无处可藏。”

  想起零羽,泠珞一边说着,一边抱紧了沙发上的抱枕,向咨询师说起发生的故事。原来浓墨重彩的一切被压扁成画片,丧失了全部的触感。

  “那个加害者杀死了我乐队的同伴,我拼尽全力才消灭了她,却又照着加害者的名字,妄想出一个能保护我的人,和他谈了恋爱……我以前可是特别看不起谈恋爱的人的。”泠珞害羞地笑笑,“很奇怪吧?”

  “每个人对情感的理解都不一样,你当时需要一个能接受你的人,这没什么可耻的。话说回来,他对你好吗?”

  “很好。”泠珞挠挠头,“他是音乐剧的首席演员,非常厉害。在梦里,他带我出去兜风,去游乐园约会……”

  “可是?”泠珞敏锐地听出了对方诱导的语气,但内心对此却非常欢迎。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实的意愿。”泠珞张口想要咬上抱枕,还好她及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在家。

  “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可能。”泠珞摇摇头,笑了出来,“如果不是我的潜意识分离出来,拼命地警告我,我才不会明白,他的一举一动,都只不过是我自己想要的,都是围着我转的。他唯一不按照我的想法来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想要杀我、摆脱我的掌控吧?”

  “他那样做了吗?”

  “对,可是他没有下手,还从加害者手中保护了我……但我很难过,他收手,也许只是出于我内心的又一次自私而已。”

  “也就是说,你认为他是你一部分想法的化身,他放过了你,即是你自己放过了你自己——可你并不认为自己值得被放过?应该被他杀掉才对?”

  泠珞努力地思考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坦诚地说道:“我不知道。那个加害者告诉我,她是因为我自己渴望被杀死而诞生的,然而因为她的存在,我发现我一点都不想死……当我被颜语——也就是喜欢我的那个人用刀擦伤脖子的时候,我也非常害怕,一点也没有解脱的感觉。也许,我是一边认为自己罪该万死,另一边又拼命觉得自己罪不至死吧。”泠珞回答完,认真地看向了咨询师,发现自己正隐隐期待着对方的认可。

  “颜语?”咨询师眯起了眼睛,“那不是你的偶像么?为什么会变成爱人的样子呢?”

  “啊,说漏嘴了……”泠珞鼓鼓腮帮子,淡然说道,“好吧,我承认,那个加害者也是她……等等,你是咨询师,你一定知道吧?你应该替我解决这个问题才对啊?”

  咨询师歪了歪头,不急不慢地说道:“咨询师并不是万能的。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只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所谓了。”泠珞撅起嘴,“反正我不久前才见过颜语,她并不像我妄想中出现的任何一个那样在乎我。”

  咨询师思索了两秒,没露出任何表情,而是继续问道,“在守护你的颜语保护了你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了声音。”泠珞回想起守护者死后,飘荡在脑海中让她做出选择的催促,“并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更像是梦一样。让我做出选择。”

  “于是?”

  “我也不知道我选择了什么,只是很想逃出那个鬼地方而已,我朋友衣服上的流苏从颜语的身体里掉了出来。后来我逃到了学校,学校里的每个地方都和记忆里的不一样。我还听见了我朋友的声音,可她只是一个录音机而已。我跑到了她自杀的那个天台上,却发现颜语又活了过来。”

  “颜语对你说了什么吗?”

  “他说他是因为我的妄想而活过来的,让我留下,我会和他一起获得幸福的……可是我的潜意识一直在反抗,比原来更不认可他。他一直叫我‘亲爱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可是一直叫我‘小花栗鼠’呢……尽管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可那时候我就发现了,那不是爱我的颜语,是身为加害者的那个颜语。她杀死了我的潜意识,说只要我忘记了我的朋友,她就能一直存在,而我会一直停留在妄想的世界里……那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上一秒还记得的东西,下一秒就忘记,一直在记得和遗忘中跳转,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那感觉一定很可怕吧。”咨询师问道。

  “嗯……不,还好啦。”想说的话在嘴边拐了个弯,泠珞逞强地笑了笑,紧张感又褪去不少,“潜意识不断地提醒我不要放弃,我就拼命地让自己记住我和我朋友在一起的时光。也是偶然吧,原本记忆里关于现实中的颜语的海报上面都盖着看不清的黑影,但那一次,因为有朋友待在我的身边,我突然记起真正的颜语来了。在那之后加害者就一败涂地,和我的潜意识一起消失了。”

  说到这里,泠珞忽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来,“我的潜意识说她只是回归了原来的样子,但我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是……死了么?”

  “既然你说加害者杀死她的时候,你几乎快要忘记了你的朋友,然而你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么她现在一定还在你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待着呢。毕竟,她可是你的‘潜’意识啊。”这一次咨询师没有再反问,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

  泠珞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她的心脏还在健康而完整地跳动。

  “在加害者消失之后,你还看到了什么吗?”

  “呃……我看见了……我的朋友……”想及零羽,泠珞说话一下子变得结结巴巴,“我觉得之后没什么了,我就为了抓住她,追着她和她一起从楼上跳了下来,之后的……之后的就……”

  “也许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艰难……不过,那一天,你是亲眼目睹了你朋友的自杀现场么?”咨询师忽然凑前,握住了泠珞的手,改变了话题的走向,“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

  “你是想说……”

  “请告诉我,那一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咨询师的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成分,但泠珞从对方手心的温度中,感受到了真诚的怜悯与悲伤。

  泠珞想抽回手来,却又不忍对这样的一个人施展出自己性格上的尖刺。

  “我们在天台上……”她还是败给了咨询师的坚持,尽管一想起那个画面,身体依然止不住地发冷发抖,可自己的声音却意外地平静,“她背对着我,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我叫她的名字,她却完全不搭理我……然后她就跳下去了……我跑过去,什么也没有抓到,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了下去……”

  想到此处,泠珞的身体就开始抽搐。她赶紧抽回手,死死地抱住怀里的枕头,才没有再次陷入疯狂。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吸着气,才再次冷静下来。

  “做得好,泠珞。你已经很勇敢了。那时候,你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吗?”

  “嗯。谁也不在……我从楼上看下去的时候也谁都不在……没有人陪在我身边……可是等我跑下楼之后,就到处都是人了……到处都是……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我听不懂的坏话……人好可怕……”

  “坏话?”

  “没有办法啊。人的本性不就是这样吗?遇到坏的事情,谁也要上去踩一脚……”

  “我知道旁观者都在说坏话了。那,你的朋友在跳下去之前,和你说了什么吗?”

  咨询师坐到了泠珞的身边,轻轻地摸着她的背。也许是泠珞自己抖得太厉害的缘故,连带着觉得咨询师的手也在抖了。

  “没有……”泠珞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玻璃杯的反光。

  “什么也……没有……没有……”泠珞喘了口粗气,总算没让情绪完全决堤。

  “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泠珞叫了出来,“她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给我!”

  “就连告别都没有!”

  只有大片灰色的天,和天台大片灰色的水泥地。它们之间由无限重复的栏杆所分隔,像是一个失传已久的潘多拉之盒。零羽穿着灰色的第五音秋季校服站在中间,像是盒子上坏掉的锁头。不详的气息从盒子的缝隙中渗出,和零羽飘扬的长发一样,如烟般侵入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为什么……连‘再见’也不说啊?零羽?为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泠珞努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牙齿已经磕破了嘴唇,口腔中弥漫着铁锈味,而她无动于衷。

  “唉,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泠珞将汹涌而来的感情艰难地咽回去,向咨询师道歉,“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只需要像大街上那些没心没肺的废人一样生存下去就好,要不,你教教我怎样才能和别人一样没心没肺地会下去吧?我不能让我和她的悲剧再次上演了。请告诉吧,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之后,我又该怎么做?”

  “你一直在责怪自己,一直在强迫自己面对这样的现实,这样在我看来,这还是一种逃避哦?”

  长久的沉默之后,咨询师缓缓地开口说道。

  “什么?”泠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觉得,就这件事而言,你的朋友也有不对的地方吗?”

  泠珞呆住了。

  “不,不,你没资格指责她……”她把脚也缩起来,蜷在沙发里喃喃。

  “这不是指责,只是我的工作而已。我不会否定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你们都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也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凡和正常不过的普通人罢了。你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普通人”三个字一时让泠珞气息又有些不顺,然而也多亏咨询师的缓冲,那些横冲直撞的思绪总算渐渐平复下来。

  都过去了,何必呢?

  自己甚至不值得让零羽作出告别,再用这样丑陋的样貌去维护她也是抹黑罢。

  就接受这样的现实吧,这是自己必须做的。

  泠珞对自己说。

  “我很喜欢我的朋友。”冷静下来之后,泠珞再次缓缓开口。

  “在遇到她之前,我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她是很有名的网络歌手,她和颜语是这个世界上唯二令我百分之百心服口服的人——你知道颜语吧?那个从我们学校毕业的大明星。她们俩都又有实力,又坚持自己的道路,我一度觉得,如果我能继续变强的话,最后应该就是她们俩那样的样子了。”

  “不过,非要比较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我的朋友,也许是因为她和商业的关系还不大吧?所以听着她的作品,我很安心,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向任何势力屈服,而颜语有的时候却无法避免。如果是颜语是钻石的话,她就是水晶。你知道吗?她会弹吉他,但是不常写曲子的,有一次,她作了一个简单的试听曲:‘我从不相信,时间能愈合所有的伤。’”

  ——它只不过是这麻木世界,对你拒绝妥协的症状,下的一剂腐药。

  ——在两个人认识以后,是零羽让自己把那首歌写完,对自己说:“我听过你的作品,直觉告诉我你可以做好。我相信你。”

  “在那一刻,我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我感觉我被接纳了。我不用再怀疑自己是丑恶和叛逆的了,因为我对世界有太多的不解和疑问。我不喜欢大家都喜欢的东西;我对伤害过我的人记忆深刻;我不明白为什么没心没肺的人活得要比负责任的人好;我也对没法和父母有共同话题感到难过……每次带着这样的情绪作曲,就感觉是将腐烂的尸骨雕琢成美丽的花一样。我坚信我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但我永远都在被人抨击……也许是我的实力确实不行,所以伪装得不够好吧?所以,他们都看出原材料来了。”

  “但,他们明明就是最能生产那种材料的人。”

  “所以,当她找到我的时候,当她说想和我一起把那首只有四句歌词的实验曲做完的时候,还有她说想和我当朋友的时候,我高兴疯了。我以为这就是上天让我承担那么多我无法理解的事情的原因,因为这是与她成为朋友应付的代价。”

  “我每天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把我们的歌让更多的人听到。”

  “她是我喜欢和崇拜的人里面唯一对我好的人,她是真正的追梦者。没有她的话,我的性格肯定比现在还要差,肯定会在被人漠视和嫌弃的深渊里像骷髅一样干巴巴地活着。”

  “我再也没法接受没有她的未来了。”

  “但是在她死去之后,我才明白我也许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她……一切都是我自视甚高也说不定。”

  “为什么?”咨询师适时地插入了提问。

  “因为我连她想要寻死都没有注意到,我在她跳下去的时候,连一丝可能的原因都想不出来。她总是很乐观地和我说话,开解我,指引我,但我从来没有解开过她的心结,甚至没有想过连她也可能有困难的时候……”

  泠珞一边回忆,一边平静地忏悔着。

  色调像羊水一样昏暗却不阴森的咨询室有种奇特的魔力,让她对剖析自己这件事不再感觉到快乐或者是罪恶。在那位温柔的咨询室的陪伴下,泠珞触及到了难得的理性。

  原来自己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啊。

  “我一直都在自顾自地规划着我以为的未来,完全没有想过她的想法。她总是叫我不要因为父母的不理解而不开心,但我对她的家庭却一无所知。这样想来,我只是擅自地把她设定成世界上最完美最幸福的人而已……而我为得到了这样一个人的青睐而自满。”

  “这就是……你问我为什么我的男朋友会以那种样子出现那道问题的答案吗?”泠珞抬起头,看向咨询师褐色的双瞳。

  “这个答案正确与否,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咨询师像是叹息着,轻轻说道。

  “我清楚。这都是我的错。”泠珞抬起眼,微微松开抱住枕头的双手,感觉到手心已经出过一层粘腻的冷汗,“我只是一味怪她背叛了我……但是在这段友谊中,没有做出任何努力的人,是我。”

  “或者说,我只是自以为自己很努力罢了。在忘记她的事情之前,虽然我也想过她是因为什么事情而难过,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竟然认为我不够格与她商量,并且把这也视为背叛的一种……”

  “所以,不要说这是她的错了。作为当事人,我很清楚;作为朋友,我不想允许你这样做。”

  泠珞把最后的话一口气说完,从吸管里吸了一大口杯子里的温开水。水带着一股经过化学处理后的酸味,难喝得让她又咽下两大口唾液。

  她转过头,想从咨询师模糊的表情里找到一点评判,却发现咨询师低垂着眼帘,好像也陷入了怔然的状态。

  “你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对自己如此严苛呢?”

  在泠珞以为咨询师不负责任地睡着了的时候,咨询师也抓起一个抱枕,向后一倒,陷在了沙发里。

  “我也有一位朋友。”

  “她比你的那位朋友还更有才华一点。”

  “也许你听前台的接待讲过了,这个心理诊所的创始人最近刚刚去世。而我从小学起,就和他熟识。因为家庭的关系,自我记事起,我母亲的心理状态一直不稳定,所以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很多察言观色的本领,和老师认识的时候,已经可以在没有太多理论支撑的基础上稳住来访者了。当然,在老师的指导下系统地学习心理学,都是后话了。”

  “所以,我最开始通过她的作品接触到她的时候,就发现她的才华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她的性格。对于常人来说可以置之不理的事情,她却无法忽略,害怕因为自己的忽略而引起不可逆转的蝴蝶效应,觉得每件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

  “她真傻。”泠珞惨然笑道。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的人不多了。”咨询师发出由衷的赞赏,一下子放下了身为咨询师的矜持,“这样的她,不会轻易与他人产生联系,但是她决定要与一个人确立人际关系的时候,就十分努力和认真。”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她很崇拜的人。”

  “她几乎把自己的所有都押在了那个人身上,或者说,是想让那个人拥有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光辉的未来。”

  “那个人明明也算是一个精通人情世故的人了,然而却总是自以为借着我朋友的崇拜,偶尔几次谈心,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我朋友的问题。那个人总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是,那个人也有那样认为的资本不是吗?优秀的人,总是有特权的。”泠珞捏着自己的手指,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即使优秀,她也不应该那样对待我的朋友。”

  “那个人自信惯了,总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受到任何挫折了,可是很快,那个人就遭遇了意外。”

  “那个人怎么了?”泠珞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抱枕。

  “那个人怎么了不重要。”咨询师带着略微嫌弃的语气说,“重要的是那个人之后的做法。那个人在意外中受到了打击虽然是事实,但那个人之后为了自我安慰,没有通知任何人,就放弃了原来的梦想,好让其他人不和自己一样落到同样的境地——我的朋友,就这么被那个人抛弃了。”

  泠珞纠结地缠着手指,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以我朋友的性格,虽然一开始还深受打击,愤怒委屈,可最后还是将一切总结怪罪到自己的身上,一病不起。”

  “那么……那个人……后来知道这件事了?”泠珞小心翼翼地问道。

  “知道?”咨询师苦笑,“不,那个人自以为是地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一个人跑去做救世主去了,只留下我的朋友一个人留在噩梦里。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了么?那个人和你的朋友一样,未必和你‘以为’的那样为友谊付出了很多努力。你之所以痛苦,正是因为你承担了超出你应该承担分量的责任。”

  “是吗?可是我的朋友已经死了,我犯的错再少,也是犯错了。犯过的错哪怕是百分之一也不能当做没存在过。”泠珞松开手,随意地将抱枕丢了出去。她勉强看到,抱枕在晦暗的光线下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线,沉闷地落在了地上。

  她忽然没来由地就想起她自妄想中苏醒之前,壮烈地摔碎在坚硬地面上的玻璃。

  连同很久以前,决定要组成乐队的时候,零羽说要像陨石一样,即使坠落,也要让全世界都瞩目。

  “我们要向死而生。”零羽曾说。

  幻想与现实是多么遥远的东西啊。

  “既然你说你不了解她,为什么又可以断言她一定是因为你的疏忽而死的呢?”

  泠珞一时语塞。

  “我的朋友所崇拜的那个人,虽然背叛了她,可是从来没有过一秒钟认为那是她的错。后来那个人因为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同样被我朋友崇拜的中间人,从中间人口中知道了她一病不起的消息。”

  “那个人听到转述之后,非常懊悔,和现在的你一样,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泠珞噗嗤一声,噙着泪花笑了出来:“怎么会……明明你的朋友,那么傻,那么固执,那么自以为是,活该,自作自受……”

  咨询师继续说道:“所以泠珞,你也可以想想看,你的朋友,或许也和那个人一样,从来没有怪罪过你、讨厌过你,只是遇到了其他不好的事情,一时冲动,才离开了你。她一定很希望你不会像她一样不幸,也会和那个人一样懊悔让你独自承担。所以你应该更好地活下去,带着你们美好的记忆和梦想活下去。有些事情,你的朋友已经改变不了了,但是你可以呀。”

  “还记得吗?你自己也说过了,你们是朋友啊。”

  朋友。

  “朋友……朋友……”

  空气与嘴唇碰撞跳跃,泠珞不停地呢喃着,每次像说出咒语一样说出这两个字,就感觉心脏的跳动也被牵动了一般。

  “零羽和我,是朋友……”

  就像在一年前,她刚刚确认了她们的关系时一样,泠珞捂着嘴,再次小声地默念着同样的话,生怕只要再大声一点儿,那在她眼中稚嫩而脆弱的关系就会被音浪所破坏。

  “如果你的朋友如你所言,给予了你莫大的安慰与支持的话,那么何不就这样保持着对她的感谢继续生活下去呢?执意背负最沉重的那一面,难道不是否定了你们对彼此的意义么?”咨询师从沙发上起身,在泠珞的面前并腿蹲下,捉住了泠珞的双手。逃过窗帘遮挡的一点光线将她的褐色的眼睛点亮成琥珀,那中间封存的不是远古的化石,而是美好的祈愿。

  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滴在了咨询师的手背上。

  泠珞哽咽着,痛快地哭了出来。

  “谢谢你……”

  像是一场大雨的回放,那些泪滴先是如叶脉上的露水般滴落,随后是细密的雨帘,再变成倾盆大雨,毫无章法地横流。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爆发,泠珞一边哭着,一边嚎啕着零羽的名字。这是她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甚至害怕惊扰零羽的安眠,害怕得知她离自己而去,是因为自己在她心中无足轻重。

  咨询师耐心地用纸巾拭去了泠珞的泪水,聆听她的思念。

  “谢谢你……谢谢……”

  也不知道这感谢的对象到底是谁,不知道拯救了自己的人究竟是谁。这场风暴可能源自一只蝴蝶的振翅,可蝴蝶没有预知到之后每一个推波助澜的节点。

  她爱零羽,她想零羽。她原想用一首又一首盛大的乐曲铺陈与欢庆她们的未来,在璀璨的群星下昂首步入那至高无上的殿堂,把她们特立独行的教条向全世界宣讲。她们理应幸福,理应有能力微笑着在世俗的洪流中岿然不动,享受着来自观众的赞美与来自启明星的掌声。只有这样的未来才可以报答零羽给予过自己新生的恩情,才能与零羽钻石般的魅力相配。

  成就一个被泠珞所期冀的零羽,那是最轻松的感谢方式。

  而现在,她面对着残酷的现实,终于能承担得起更为庄严肃穆的报答形式,那便是在只有自己的世界中,成为零羽所期冀的那个自己。

  时间走过了五分钟,十分钟,而泠珞依然在不顾形象地大哭,反反复复地说着“我和她是朋友”这句话。

  为什么不是呢,仅凭这滂沱的泪水,为何不能证明这段羁绊的深重呢?

  “对,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咨询师拍着泠珞的背,安慰着。

  即使相隔着生与死的界限,这份感情仍未终止,它仍有能让自己为之前行的理由。

  或许这就是她会经历如此的妄想,又亲自选择结束了这一切的原因吧。

  时光悄无声息地稀释着泪水的苦涩,而仅这一次的时光,还远远不够。

  结束了漫长的谈话,泠珞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精神的松弛让她的动作都有些不协调了。她忍不住为自己的笨拙发笑。

  “一个月后,记得来回访哦。”咨询师将泠珞送到离门口还有三五步远的地方。

  “你是我到现在为止最喜欢的咨询师,我可能忍不住明天就会来的。”泠珞随意地开着玩笑,但不知为何,身体却不愿意迈出最后的几步,“来握个手吧。”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说道。

  “难道还有什么忘在房间内的东西吗?”

  “不……就是,想和你握个手……表示感谢。”泠珞说着,一时差点打了结巴。

  内心好像还在意着别的东西,无法确认。

  她握住咨询师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很普通的女性的手。只是,当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扫过对方的手背时,心头还是莫名一颤。

  “你想问什么吗?”咨询师的声音恢复了作为心理工作者的冷静和从容。

  “不……算了。”泠珞抽回手,毅然向敞开的房门迈出了步子。

  大厅的地板上反射着吊灯的白光,像是在水中发出光芒的明珠。

  “再见。”她小声地说道。

  “再见,泠珞。”咨询师也郑重地对她说道。“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