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Paranoia小说 第六章 必然性
珞汐_ls
2026年04月05日 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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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1篇

  寒潮出其不意地席卷了这座城市,到处都透露着萧瑟的味道。

  在城市另一端的剧场里,颜语坐在钢琴前,心不在焉地弹奏着,每个音符都勉强而生硬地连接在一起,伴随着一大堆错音。

  颜语敏锐地感觉到,在泠珞的身上,已经产生了某种质变。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自己了,偶尔一次说上话,她也是含糊其辞。颜语清楚泠珞并非什么朝三暮四之人,倒不如说她对“唯一”这件事情执着得可怕,所以做任何事,泠珞必然会先将自己置于一个极其严苛的规则之下,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只与她自己制定的规则有关。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违反规则,哪怕那令她自己痛苦。

  在与泠珞相处的过程中,颜语总能嗅到某种应该被定义为“碎片”的味道,极其残缺。

  他决定找到泠珞,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就算惹得她生气也好,他也不能放任这种诡异的情况持续下去。

  他联系了她的家人、同学,都没有获得一点有用的信息,只有她乐队里那位大贝斯手墨默在他的再三请求下,答应可以让他在周末学校无人时站在泠珞宿舍的门口看一眼,不过她相当怀疑这样做根本是白费力气。

  泠珞给颜语拍过自己宿舍的照片,第五音的宿舍都是带着独立卫浴还有小厨房的双人间,泠珞却说她从未有过室友。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宿舍,整洁、温馨,带着一点点女孩子特有的香气,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颜语站在门口焦急的扫视,屋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正常,才让他如此坐立不安——是空白的相框?还是新得像是完全没被翻开过的乐理书?还是抽屉上那个突兀的锁头?不,不,都不是,这些东西和他所认识的那个泠珞都没有关系。他想要踏进一步再多看一点,却被墨默拦住,视线晃动中,一个小小的红点突然吸引住了视线。

  “那是什么?拿过来。”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指向那个地方,眉头深深皱起,直到墨默在这份威压下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才察觉到自己失控了。

  那是一把锋利的小水果刀,鲜红色的,与泠珞很不相称。在看到这把刀的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爬遍了颜语的全身,让他忍不住颤栗。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他把那把刀接过来,混乱中手指差点直接握上刀锋。紫发的大贝斯手从没看过他这样慌乱的样子,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颜语匆忙地道了个谢就冲出了第五音。然而在踏出校门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依然毫无泠珞行踪的线索。第五音的学生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就可以递交请假条离开学校,只要在放学前回来就行,没有人会对此大惊小怪。

  他把那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揣进衣服口袋里,沿着街道缓慢地搜寻。他沮丧地发现,他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不,应该说,她本就是白纸一张,大多数的喜好都是二人确立了关系后才培养出来的,这听上去倒像是泠珞顺从着他的心意在改变自己。

  他从没有过问过泠珞的过往,因为他从不觉得那是他们的关系中必需的一环。他对泠珞的喜爱从她贸然闯进琴房的那一刻开始,世界因她的闯入而骤然着色转动。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他只需要守护他所看到的这个泠珞就好了。

  颜语焦躁地在泠珞每周五放学必经的几个路口附近徘徊,眼睛每隔几秒就瞟向第五音附近唯一的一个公交车站,希望着她会从下一辆停靠的16路公交车上下来。在那之后不论是责骂还是哭诉,他都愿意听她说。

  “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冷艳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颜语正欲转头,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从刀身的反光中看到了身后之人的倒影——一位美丽,却带着满脸肃杀之气的金发女人。

  绿灯亮了,行人们好像都变成了石膏,没有人对颜语遭遇的事情做出任何反应。

  现实与幻觉的夹缝仅撑开了一瞬。车流恢复通行,所有的人都走向与颜语相反的目的地,似乎他所在的那个路口并不存在。

  “你是谁?”颜语压抑着心中不受控制地暴涨的憎恶问道。

  大脑发出危险的预警,全身的细胞像动物面对自己从未见到过的天敌时一样开始加速运转。颜语能感觉到女人散发出来的嗜血气息,与泠珞,与自己,甚至与这整个城市都格格不入,像是披着人皮的异种生物,虎视眈眈地觊觎着自己守护与热爱的一切。

  他悄悄地,握住口袋里泠珞落下的那柄小刀。

  女人唇齿微张,颜语却在瞬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命运之网被拉伸到极致后,那根线濒临断裂。

  不,不要说出那个让一切清零的答案!

  女人轻笑,刀锋倏地一转,一股凌厉的风就向着自己劈了过来——

  “我就是你啊。”

  颜语敏捷地转身躲开,女人的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割断衣服表层的纤维。

  他们站在无人的马路上对峙。

  这时颜语才有机会清楚地端详女人的样子——金色的乱发,冰青色的双眼,瓜子一样的下颌。细长的身材被一身漆黑、仅有边缘被金色点缀的战斗皮衣所包裹,右手挥动着一把唐刀。仔细看去,她的样貌竟与自己有九分相似,只是底子因为是女性,所以面部骨骼的比例偏向柔美,可那高高吊起的眼尾与上挑的剑眉完全将那点仅有的娇媚抹杀。

  她哪里都像自己,又哪里都不像。

  “真是可笑啊……让主人依赖成瘾的家伙,竟然长着我的样子……哈哈,看来我果然还是被爱着哪……”

  女人率先放下举着武器的手,收敛了一身的杀气,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不要转移话题!”颜语喝道。

  “你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吗?小木偶?”女人怜悯地看着颜语,高傲的双眼中闪着冷峻的光,“我的名字呀,也是颜语——和你一样,都是被泠珞创造出来的小角色。”

  “你在说什么?”颜语被她搞糊涂了,他对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热闹的一个城市,为什么现在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就像一个空荡荡的舞台一样?为什么我们声音的传递根本不会被距离所影响?很简单,因为主人完全不关心周遭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合理,没有对这样的环境进行过设定,所以我们才能随便地打破所谓的物理法则——或者说这个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法则这种东西。她只热衷于自己的过家家游戏,而你我都是她臆想出来、配合她自己想象的情节的产物罢了。”

  对于这一套天马行空的说辞,颜语打心底里觉得荒谬。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泠珞是比我小很多,我和她虽然是一见钟情,但也……”

  “因为主人需要我是疯子。”另一个颜语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样,她需要一个恋人,于是她创造了你——用她记忆深处没能忘掉的,我的名字。”

  “自己思考一下,你那份干巴巴的履历都是真的吗?你真的对你的职业经历印象深刻吗?有强烈的雄心壮志吗?”

  “回忆一下,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和泠珞一样饱满又立体吗?”

  “在你的世界里,除了泠珞,出现过其他任何能牵动你神经的人吗?前辈?父母?朋友?同事?你和他们有过多少密切的交往吗?”

  “你尝试过按自己的意志打乱生物钟吗?试过喝一杯咖啡抵抗住睡意观察这座城市如何天明吗?”

  “你有仔细地照过镜子,看你自己眼睛里倒映出来的画面是什么吗?”

  另一个自己在喋喋不休地逼问,颜语发现一向能言善语的自己根本找不到能反击的话。

  “承认吧,你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些事情,因为主人不需要你去在意。她只需要你爱她。你只有那么一本词典,你说不出词典外的话。当她不需要你了,你就会消失,连自己存在过都不知道——看吧,就是现在。”

  一种未知的恐慌忽然咬上颜语的神经,让他条件反射地朝自己的手看去。

  一闪而过的也许是幻觉,但某个声音拼尽全力在脑海中朝他叫喊:“对,你刚刚的手,是透明的!”

  颜语瞪大了眼,怔怔地后退了两步,像是毒发时的哈姆雷特。然而,强大坚韧的内心与刚正不阿的精神令他站定,想要再见泠珞一面的愿望使他对面前这个扭曲版的自己愤怒不已。他咬紧了牙,高声斥责对面的人。

  “一派胡言!”

  金发女人脸上的讥诮转瞬消失不见。

  “真可惜。”

  嘴上这么说着,另一个颜语却享受地舔了舔嘴唇,舌尖和毒蛇的信子一般腥红。

  如同一道闪电,金属与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无比刺耳。强大的压迫力让身材高大的颜语不禁连连后退。

  锋利的唐刀对上从泠珞房间里捡到的小刀,优势是显而易见的,然而那把小刀的坚韧程度也超出颜语自己的预想。在条件反射地抵挡过一击之后,反抗的本能让颜语发出低沉的咆哮。

  “你把泠珞怎么了?”他质问,被燃烧的愤怒推动着向前冲去。

  杀了她,杀了她!杀掉这个扭曲的自己,他还是那个温文有礼的颜语;杀掉这个疯狂的自己,他就能回到被泠珞需要的世界里去。

  脚步不曾停顿,飙升的肾上腺激素让大脑完全意识不到危险,只有取胜的欲望在复制叫嚣。

  “把她还给我!”

  相较颜语的毫无保留,金发女人招架得毫不费力,哪怕刺来的刀锋与皮肤只隔些许,她的表情也未变色分毫。

  “呵……要是真的得到了主人,我可是一刻也不会放手的。我要看着她哭,听着她的惨叫,尝着她的鲜血才能感觉到灵魂的所在……只是想想就感动不已!毕竟,我可是她钦定的……加害者啊。”

  唐刀的刀柄狠狠戳向颜语的心口,让他不住地呛声,而加害者毫不留情地翻转武器,向下刺去。

  ——是谁的祈祷撬开了尘封的美好?

  ——又是谁的乞求召唤来深渊的追讨?

  ——是谁的执念与爱憎,独自扭转了既定的轨道?

  锋利的兵器上,一抹鲜艳的赤红蜿蜒流下,流进黑色的地面,失去了踪影。

  楼房在颤抖,信号灯无序闪烁,天空开始破裂。原本被隔绝的光线以海啸之势冲击云层的蜡封,如雏鸟破壳般刁钻地破开厚重的阴翳。一条细缝被撕扯成不规则的缺口,漏洞越来越大,其它的堤坝也被蚕食掏空,最后锐利的光线如洪流般穿刺过整个苍穹,直达死气沉沉的大地,哂笑着一切虚伪。

  周遭的一切都被两个颜语的争斗卷起的风暴所波及,破碎的砖块不合时宜地在死寂中掉落,发出零散的噪音。

  压迫、突进、格挡、闪避,然后是再一次的遭遇和纠缠。利器相交划出可与日光相互噬咬的炫目闪光,划开真假难辨的空间,划开看不见的防线。

  信仰即是兵刃,而交流即是战争。唯有胜者才能够定义“真实”为何物。

  “哈哈哈哈哈!”加害者疯狂地挥动唐刀,在节节逼近中朗声大笑。

  “看啊!主人!这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恨啊!这样强大的力量,就是你对我的认可啊!”她一面放出狂妄的宣言,一面毫不留情的在守护者身上留下新的伤痕。不论是在技巧还是经验上都处于劣势的守护者越来越狼狈,只能勉强招架。

  “锵”地一声,唐刀再次与小刀短暂相接,守护者感到一股蛮横的力量突然攥上自己的后颈,无法反抗。随着风的粗糙与肩膀上一瞬的轻盈,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用来打掩护的披风被加害者单手扯掉,扔远,厚重巨大的布料在她手中似乎还不及一个纸团来得有分量。

  不甘与愤怒令他无比焦躁。血液在翻滚,将能量与气力输送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凝聚起来的意志力令他逐渐看清加害者刀锋的轨迹,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这一点进步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力量悬殊的交锋又持续了数个回合,加害者如同疾风,迅猛进攻,将战场逼至小巷。她踩着墙壁腾空跃起,咧开的笑容仿佛露出尖牙的猎豹,修长的手擒住了猎物,整个人俯下身子,极具压迫性地将守护者摁倒在地面上,也不顾对方的头骨与坚硬的水泥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守护者眼中的世界顿时被一团杂乱的线所覆盖,但他还是在剧痛中瞪大了双眼,努力将眩晕带来的噪点与杂色驱逐出视野。

  唐刀划破了他的肩膀,但他依然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加害者的咽喉,直到加害者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手拽开,用力踩在脚下。

  剧痛令守护者的身子猛地弓起,加害者就在这时牢牢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的头提离地面,连同他的小刀也一并夺走。

  “看吧,你自以为珍贵的爱不过如此而已。”

  加害者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脸上,守护者只觉得想吐。

  零星的碎片被捻进名为记忆的麻线里,互相咬合,又再次分散。泠珞亮晶晶的双眼与如释重负的笑容被无限地复制、放大,穿插在海洋一样浩瀚又不知所云的时间中。

  守护者颜语一次又一次地听见泠珞天真的声音,看见她手头拘谨的小动作,还有像要护住什么似的那习惯性微微勾起的后背。交杂的碎片中有她闯进琴房时的一脸无辜,字斟句酌的短信文字,还有一成不变的带着一点梦想气息的第五音校服裙摆,轻飘飘的就像天上飘着的悠闲的云。

  加害者颜语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偶尔穿插进这盛大的回忆剧中,让守护者无数次又升起把她掐死的念头,可另一只没有被制约的手也因为大脑的失灵而不受控制,他只能用眼神攻击那个可恶的女人。

  泠珞……他要保护他的泠珞……他发誓过的……

  他盯着幻觉中泠珞的双眼,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然而他忽然感受到诡异的违和感,令画面一度扭曲。

  ——我在哪里?

  自己在泠珞眼中的倒影……在哪里?

  一瞬,仅仅只是一瞬,灵魂与身体分离,再次归位时,一种陌生的感情已经趁虚而入,令守护者颜语发自肺腑地害怕与警惕。

  那是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然而它的存在又是那样地合理。

  自己的世界里……出现过泠珞以外的事物么?

  ——守护者第一次开始思考。

  “我以你为耻……”加害者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次元传来,“谄媚、幼稚、自以为是,而且极度无能……爱情?爱情是什么?爱情只不过是优越感的泛滥而已,是这个世界上最狡猾最不靠谱的东西,将大爱的定义扭曲,堂而皇之地坐在情感的最高宝座上,日复一日地误导着人类,带领他们走向麻木和平庸……而你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才是那个应该说‘把泠珞还给我’的人!只有她能靠浓烈的情感创造出我们,改写爱与真实的定义。她是独一无二的造物主!你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摧毁这个天才而已,我绝对无法容忍。我要让她保持清醒,保持对痛苦的感知,这样她才能一直伟大下去!哪怕自我麻醉是她本身的意愿,我也不会放任她沉沦。”

  “我要她与我永远在一起,我不会让她再一次改变世界的规则离开我了……”

  刀锋在血肉中越陷越深,疼痛感临近峰值,守护者躁动的视野反而逐渐平静下来。

  加害者的笑容依然狰狞,而精于表演的守护者却在那当中感受出了某种亟需填满的空虚,与自己灵魂抽离瞬间的恐惧相吻合。

  “我不能消失……你想消失吗?你甘心就这样消失吗?!”加害者开始咆哮,“看着我!看看这个不合常理的世界!”

  他们的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人,可被严重破坏过的建筑物都在一点点地恢复原状,像是倒放的电影一样,碎片与尘埃越升越高,最后回归原位。

  加害者冰青色的眼瞳中倒映着污浊的血迹,可那点血迹也像是活的,像蒸汽一样缓慢地消散,映出血迹下一张俊朗又陌生的脸。

  那个困惑而遥远的人……是谁?

  寒意爬上守护者的身体。

  他瞪大眼睛,倒映的人也瞪大眼睛,他眨眼,倒映的人也眨眼,可总是慢了半拍,并且倒影与自己认为自己做出的表情有着微妙的不同,像是逐渐失去无线电波控制的机器人一样。

  “现在你知道了吗?没有了她给你戴上的‘爱人’帽子,你什么也不是。你不是颜语,不是什么明星演员,你只是一个没有人格的纸片人而已!”

  守护者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泠珞……他要保护他的泠珞……他发誓过的……

  她的笑容是真的,她嘴唇的温度是真的,她柔顺的发丝也是真的,崇拜自己的眼神也是真的……

  可是,她的眼睛里也真的什么也没有啊?没有颜语,没有钢琴,一片树叶一朵花都没有,整个世界在她眼睛里刻不下任何痕迹。

  就像是她与世界彼此互相抛弃了一般。

  守护者默念着泠珞的名字,像是要催眠自己一样,可某种坚定的信念随着肩膀伤口中的血液逐渐流失,挥发在了空气里。他惊恐地想要抓住,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确定,你真的不想活下去吗?”

  身体骤然一松,加害者放开了他,几乎是怜悯地看着他剧烈地咳嗽。但那近似怜悯的神情转瞬即逝,她的笑容再次充满了诱惑性和侵略性。

  “你对她的‘爱’只不过是另一种依赖罢了,因为你在内心深处深知,没有她的认可,你就会失去存在的理由。你真的想一辈子都靠像狗一样依赖着她过下去吗?我会被她复活,就说明她对你、对整个世界都已经产生了怀疑,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要她决定抛弃我们,我们就没有反抗的机会。”

  “你……”守护者喘着粗气,感觉自己正无可选择地朝深渊滑落下去,“她不会抛弃这个世界的……”他喃喃,声音越来越小。

  “不,她会的,她无法接受虚伪,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

  “我不是颜语……那你呢?你是吗?你否定我,自己却为‘加害者’的身份沾沾自喜,乐在其中?”

  加害者只是冷笑。很久之后,她才作出回答:“没错,我比你更像一条狗。只是,只有当我与她地位平等的时候,我才能安心把狗的角色扮演下去,我只是想确保我能永远扮演好这个角色,而不是随时担忧被她否定和宰杀掉的危险。她需要我,而我爱她。哪怕她爱着别人,我也不能消失。”

  “她……爱着别人?”守护者心头一颤。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被创造?你真的以为她那些常人无法承受的崇拜与依赖,都是献给你的吗?我只需要被她恨着就好,我会永远伤害她,所以她不得不恨我。而你——能承担不被她所爱的后果吗?你愿意像一条愚蠢的人鱼一样,毫无价值地变成泡沫消失吗?”

  加害者的逼问和她的战斗方式一样凶狠残暴,不给与她面容相近的守护者一点退缩的余地。后者在愈加淡薄的记忆中疯狂翻找着反驳的证据,但留给他的只是越来越多冰冷的空白。

  恶心感涌上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鲜血,像一朵彼岸花怒放在没有生机的路面上。身体与寿命仿佛就这样白白丢失了一部分,连同对泠珞深沉的爱一起,失去了重量。

  杂乱的划痕又开始干扰视线,加害者喋喋不休的尖锐声音令他头痛欲裂,他开始毫无来由地仇视地面上那团红。

  “不管你怎么回想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你只是一个被她匆忙赶制、半路出家的替代品而已——她甚至不屑将她最原始的爱意来做你心脏的材料。”

  唐刀将整一面砖墙“轰”地一声破坏,粗糙的砂砾洒了一地,而墙后本该是摆放着家具的空间此刻竟然变成一片荒野,某种没有叶子的植物带着不怀好意的花苞静立在那里。

  沉默长达数分钟之久,那些砂砾没有复原,而是荒谬地融进了地面,墙体剩下的部分也慢慢变成了透明。

  “你看,主人已经改变主意了。”

  曾经清澈的天空被漫无边际的光芒填满、烧灼,泛出危险的暖色调。守护者一时间甚至毫不怀疑这渐渐下压的光芒是来自太阳表面的烈焰,能将他们都蒸发在这无情的炙烤中。

  加害者将小刀抛还给守护者,大大咧咧地背对着他,享受着绝望到来前的平静。她肩头的纹身闪着黄金一般无法忽视的光芒,比短兵相接时的火花还要尖锐。

  “我……不想消失。”

  ——是谁率先对这残酷的现实举旗反抗?

  ——这卑微的、愤恨的、与被拟定的剧本背道而驰的陌生的声音,又是来自于谁呢?

  不想……消失……不能……消失……

  守护者仿佛是为了坚定这样的信念似的,默默地在心底复述着这样的“咒语”。

  红色的小刀划过指尖,皮肤上立刻出现了一条红痕,伴随着酥麻的疼痛,慢慢地还能感觉到血管鼓动的节奏。

  不论是演员需要细心呵护的身体,还是保护泠珞所必须的体魄和力量,在这一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记得那孩子苍白得有些可怜的面庞上,总是挂着一击就碎的淡薄笑容,他曾经发自内心地想要让她真正地快乐起来,不要再受噩梦的侵扰。他总觉得,如果他不拦着泠珞的话,那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像一个看上去坚硬的玻璃瓶一样摔进人群中碎了,但即使摔得四分五裂也不会喊疼。她看上去是那样弱小,内心却倔强得不行——明明是初次恋爱还要竭尽全力地遮掩着自己的青涩,对颜语无心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想办法做出回应,即使是讨厌的音乐也会为了“不让颜语失望”而强迫自己去创作。

  他曾经使尽浑身解数只为了告诉她,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就算你什么都做不到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他曾经对她立誓:“就算世界塌陷,我也会永远守护你的。”

  他喜欢那个女孩头发的触感,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清香,喜欢她连玩笑话都要认真思考再做出回答的模样。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成为那个怀抱花束的人,在谢幕时所有人的见证下打乱计划跑下台去把花献给她,与第一次不同的是,他们会两个人一起逃出那偌大的剧院,留下成百上千不知所措的观众,他们或许会起哄,会鼓掌,会吹口哨,彼此间会交头接耳地确认他们看见的景象。而那个时候他已经牵着她小小的手穿过了整个城市,从日出走到日落,从黄昏走到凌晨,在满是繁星的夜空下一起疲惫地倒在草地上,比赛看谁先睡着——嗯,必须是泠珞先睡着,他喜欢她睡着时像孩子一样对世界充满信任的神情,嘴巴总是像渴求亲吻一样微微撅起,脸颊泛出白天里见不到的血色。不做噩梦的时候她会平静而均匀地呼吸,轻柔的吐息仿佛会催进草地上野花开放的速度,而颜语只要看着这样的景象,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希望这个女孩子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毫无防备地闭上眼睛,不再对外界担惊受怕,然后他会肩负起看守宝物的责任,充满自豪感地巡视这个对她来说并不友善的世界,将那些威胁她安全和快乐的东西统统排除。

  而那样甜蜜的意识现在正随着日光的加强而涣散。

  他是……替代品。

  一旦泠珞选择了白昼,在夜晚诞生的他就立刻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那个孩子,向来和她的温柔一样残忍。

  “真正认真对待梦想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无法继续追逐梦想,绝对不会假惺惺地继续下去,而是会带着对梦想绝对的尊重选择庄严地放弃。不是百分之百,就是零,没有别的可能。”

  他回想起那一天泠珞谈起这个话题时坚毅的表情,心忽地就骨碌碌地滚落到寒冷的冰川里去了。

  加害者说得对,那孩子总有一天会给自己判下死刑的。毕竟这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因她的妄想而存在,加害者也好男朋友也好都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罢了。

  ——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极度的自私。

  仔细想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保全她自己的尊严罢了,她是为了不受苛责,为了能全身而退,才会拼上全力去完成那些常人眼里“应该做到”的事情吧?放弃梦想也好,谈一场能甜腻死人的恋爱也罢,全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这些美好悉数破碎的时候,她可以以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为理由,安静地以“受害者”的姿态抽身退场,然后继续蜷在自己的茧里,用名为“绝望”的蚕丝织造更加密不透风的厚重墙壁。

  这个女孩子的世界里,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永远”这件事物存在,或许正是因为太过相信和推崇,所以才从不作期待。

  哪怕所有人都为她赴汤蹈火,她也会把这些配角的努力看作是与自己无关的、只由剧本钦定的情节的吧。

  泠珞自己,就是一个无法被任何形式的幻想拯救的深渊。

  即使颜语怀揣着身为守护者的莫大荣耀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失败。 太失败了。

  身边传来金属链条摩挲的声音,守护者颓然望去,只见金发的女人转过身,异常随意地从颈部的肌肉中勾出一条带着红色高音谱号挂坠的项链,那一抹熟悉的红色划过守护者的视网膜,令他涣散的意识在短短的几秒钟内稍稍凝聚起来。

  “那是……?”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们的起源。”加害者郑重地说道,冰青色的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芒。她的手指稍稍用力,那条看上去颇有纪念意义的项链就被扯断,装饰用的小珠子滚得一地都是。加害者像对待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把这条被破坏的项链踢到了远处。

  “只要抹杀掉零羽的存在过的痕迹,我们就赢了。”加害者说出一个守护者并不怎么熟悉的名字,高傲的表情未曾松动,然而声音却不知缘何有些颤抖。

  “然后,就把主人杀掉。”

  她也会害怕?

  守护者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后为之倍感滑稽。

  也对,同根同源的二人,他们各自引以为傲的东西都并非与生俱来,而是被泠珞强行赋予的标签——然而这份抹不去的骄傲直到此时此刻还在折磨着他们二人的内心,因为除了这份骄傲外,他们都一无所有。

  然后,现在连这种骄傲都要被泠珞收回,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妄想世界一起被剥夺。

  不想消失,也绝对不能消失,即使以后世上再无他可守护之人。

  守护者心情苦涩地攥紧了手中那柄红色的小刀。

  他与另一个颜语趟过猩红色的河流,原本光秃秃的植物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开花。没有叶子的红花石蒜放肆地染红了两岸,此岸也被变成了彼岸。加害者说零羽的核心就埋骨在这片疯长的红花中,这是泠珞为她所选择的墓地。

  “将这里破坏之后,主人记忆中的墓地的就应该是个空棺了吧。那样,她就再没有能抓住的东西了。”加害者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唐刀挥下,地面随之震颤,龟裂,纤细的红色花瓣无力地陷入裂缝,直到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数十米的空洞,一个被无数根铁链牵系的鸟笼悬挂在空中。

  锁链除了绕过鸟笼的栏杆,还继续向内延伸,捆绑着一名摆着祈祷姿势的褐色长发的少女。她面色的苍白比起泠珞更甚,因为她早已停止了呼吸。她穿着第五音校服的尸体并未腐烂,还保留着些许生前的美好,眉眼中可以隐约看出她原来是个活泼的孩子。

  “终于见到你了,零羽小姐。”

  这个名字,与和泠珞一样的第五音秋季校服,还有她手中紧握着的那一朵红色的彼岸花强烈地冲击着守护者的神经,让他忽然理解了自己的红色的厌恶来自何处。他想起泠珞原本想要赠送给自己的那条红色高音谱号项链,与这朵花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那个谱号挂件,原来是注定要破碎的,那是因为它原本就来自于一个死物啊!

  守护者攥紧了手中的小刀,鲜血肆意横流。

  这种憎恶的感觉,真是太不对劲了,一点也不符合自己一贯的温柔——但就连这份温柔,也是粗制滥造的模仿之物,而造成这一切的正品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女。

  加害者显然比他知道更多的过去,可她只是微笑着,用婉转娇柔的声音敦促守护者。

  “去把她抹杀掉。”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存在了。”

  “这样主人就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

  “只要填补掉这个缺口,主人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逝者已逝,现在能给主人以爱的,只有我们。我们不能消失,不能再让主人孤身一人流浪在这个世界里了,她会寂寞的……”

  加害者千回百转的声音像是毒药,渗透进守护者的身体。

  不……犯不着她来诱惑,零羽的威胁对他们来讲,是无需赘言的。如果他身为守护者的一切都根植于这个不知底细的少女身上,本身也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他冲了出去,粗实的锁链在小刀面前脆弱得像是普通的水果一样,被轻松砍断。鸟笼开始摇晃,下坠,没有生命的零羽对这样的塌陷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是被锁链和重力所牵引,在笼子里无力地撞来撞去罢了。

  在斩断最后一条锁链之前,守护者向下再次凝视零羽的面容,忽然觉得仅仅让她更深地沉入地底还无法了结这一切。他仿佛看见零羽领带下方的心脏,像一颗看不见计时器的定时炸弹,并不能被简单的填埋所压制。

  刀尖仿佛有了生命,在躁动,渴望着血液与终结。

  零羽应该更彻底地死亡。

  杀了她,杀了她!杀掉这个冰冷的少女,他还是世界上唯一爱过泠珞的颜语;杀掉这个沉默的少女,他就是世界上唯一被泠珞爱过的人。

  举起,没入。

  像是刺进了空气。

  零羽那依靠着泠珞的记忆保持的外皮颓然消散,只留下洁白的骨架。

  她两个空洞的眼窝里,什么都没有。

  守护者走出牢笼,而最后的锁链被身后飞来的利器斩断,整个囹圄轰然陷落。他飞奔,跃起,总算抓住了土地的边缘,狼狈地回到地面。

  天空中开始泛起不祥的血色,悲哀的浪潮历经跋涉,从远处席卷而来。

  “嘁,你真是深藏不露嘛。”加害者毫无愧疚之心地朝远方努了努嘴,心不在焉地为自己的过河拆桥抛出解释:“来不及了,主人来了。”

  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静默的彼岸花田中,带起一波花枝摩挲啜泣的声浪,带着一片浓墨重彩的厚重红云。

  “不是的,不是的……”泠珞一个人冲进了红花的浪潮中,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与谁争吵。可是除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之外,她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守护者颜语屏住了呼吸。

  情感,他远远地,从泠珞的眼中看见疯涌的情感,像是一个发了疯却不自知的神明,世界中所有的无感情的东西都受到她的情感的波及,风被唤醒,天在呜咽,花朵在加速盛开……而以前那种波动却没有出现过哪怕一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自诞生伊始就是一片透明,他就和空气一样,是组成泠珞那无聊的世界里同样无聊的介质之一。

  “不想消失就马上动手,美人鱼。”加害者半催促半胁迫地与他一同向前迈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守护者听见了唐刀出鞘的微弱声响。

  一个超脱常理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简直令他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消失吗?不,不会的。他有自信。

  被惊扰的泠珞警觉地回过头来。她在看到守护者的一瞬有些怯懦和退缩,随后摇摇头,双眼被喜出望外的色彩填满:“颜语?真的是你吗?天哪,我还以为你会……”

  她的话音未落,剩下的话语就被堵在了急促的惊呼中。

  “消失吗?”

  守护者觉得自己的演技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加精湛的时候了——面部的肌肉如机械般完美地互相咬合,堆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泠珞的的发丝在半空飘飞,落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在她白皙的脖子上逐渐拉长,渗出的血珠被守护者手中小刀的红色吸收融合。

  泠珞被吓呆了,僵在原地,很久才想起来去捂脖子上的伤口。

  “没关系,我不介意。”守护者低下头,注视着泠珞那再次平静下来、除了彼岸花之外倒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双眼,一只手霸道地把泠珞的双手抓到一起钳住,另一只手怜爱地抚上她的面颊。

  “我已经决定了,即使你实际看着的并不是我,我也不会违背当初的誓言。”他的手指深情地划过泠珞柔软的嘴唇,恶作剧般用指腹轻轻按压,鲜血般淋漓的痛感和快感同时在心中翻涌。

  他像是自我催眠一样急促地说着这些话。他想说他还是爱她,想要拥抱她,亲吻她,想要永远将她圈禁在自己的怀抱里,正如她自己呼唤的那样。这一切早在那天他对泠珞跪下时就已注定,告白与伤害同为对泠珞与这个世界最深切的爱。

  再也不想放手,再也不想把她交给任何人,绝对不能让这个死去已久的零羽占据那个泠珞早就许诺给自己的位置!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泠珞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抑制不住的感情喷薄而出,他一面怨恨着被强加的、对泠珞那无法摆脱的喜爱,另一面又深深庆幸自己的情感反而在这样的痛楚中超脱原本的界限,变得更加深刻。

  他想要时间倒流回因一无所知而幸福的过去,虽然他明知那已经错过。

  那么,不如让时间停止在此刻吧,让她变成只有自己一个人能亲吻的白雪公主。

  让什么美人鱼的诅咒见鬼去吧。

  “颜语,你听我说,虽然零羽……”泠珞慌张地想要挣脱,难得绯红的脸颊让守护者觉得她比以前要千百倍地可爱。

  要守护她……要守护她……要把她放进坚硬的玻璃匣子里,谁也不能伤害到她……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加固,内心偶有的一点“但这样真的好么”的挣扎转瞬就被占有欲的浪潮盖过。

  他举起了刀。

  这是被他当做过命中注定的女孩啊。

  却也是毫无自知地玩弄了他的女孩。

  “你就是我的全部……泠珞……我的小花栗鼠……我从来没有质疑过我们的相遇,我以为这一切是真正的命运,结果却是由你指定的命运。我——说实话——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只要顺从你的愿望就好,对吗?对吗?对吗?”

  他一连问了三次。兴奋与痛苦相互交织,互相碾压,守护者的话语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它们唯一的共通之处就是真实。

  他忍不住,忍不住告白的欲望,他对泠珞了如指掌,但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想要让泠珞了解他的心情,尽管将泠珞彻底占为己有之后,他有好多好多的时间可以说,但他还是忍不住。不这样做的话,他就没法向任何人证明他的灵魂才不像纸片一样单薄。

  “明明我绝不会背叛你——”

  这一刻,不甘的情绪占了上风。

  然而,在泠珞因惶恐而睁大的眼瞳中看见刀锋的鲜红时,守护者的动作停滞了。泠珞眼眶上细小的泪珠刺进了他的心房。他旋即又开始动摇,整个人连退十几步,撞上了加害者。

  “真没用啊,美人鱼先生。”加害者颜语嘲讽道。

  知晓自身的无能,以至于认清无能乃是自己唯一的本性,是对无能之人最大的惩罚。

  “不,我不会再被迷惑了……”他咬牙,甩了甩头,握紧那柄原本属于泠珞的小刀,再次说服自己就自私这么一回,打算重新迈开步伐。

  “不必了。”

  视野突然被强制下移,被漆黑占满。血腥的味道充斥在鼻腔,以指数爆炸的级别扩散。

  温度偏低的双唇被强硬地撬开,毫无防备的阵地全部失守。加害者以闪电般的速度强迫他低头,入侵了他的口腔,舌尖和她无情的唐刀般凶狠地在守护者的上颚掠过,用力啃咬着他的唇瓣。

  没有多余的暧昧与温情,只有血的味道,他只能勉强睁眼,对上加害者眼中那充满了报复与制裁意味的笑意。

  这太荒唐了。

  他艰难地,用余光不断地搜索着泠珞的身影。突如其来的愧疚令他也发了狠,牙齿忿忿地捕捉到加害者灵活的舌头打算报复,可这场没有预兆的战役却以和开头同样的方式突然鸣金收兵,肋骨再次被唐刀的刀柄戳中,身体不自主地弯了下去。

  “呵,没意思。”

  视线动荡中他只来得及听到加害者百无聊赖的声音,瞥见泠珞因为震惊和畏怯而手足无措的样子。

  加害者一手满不在乎地擦了擦嘴,一手挥动唐刀,划破地面,挑出十数柄冷兵器向毫无反击之力的泠珞刺去,每一柄都闪着与她的唐刀一样残忍的凶光。

  “不!”

  大脑一片空白,一股无形的推动力让他本能地朝泠珞所在的方向追去。能看见的凶器越来越少,直到身体被利器数度穿透的冲击力让他往前一踉跄,伸出的手差点没能搭上泠珞的肩膀。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近乎粗暴地凭借单手将泠珞整个人转了半圈,将她搂在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的样子。

  不同立场的不成句的词语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最后都没能说出来。他长叹一声,只听见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没事了……”

  他在干什么?他在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明明放任她被杀掉的话,自己就可以自由了啊。

  他想笑,带着腥味的鲜血却堵在了口中。好恨啊。

  好悔啊。

  可是那恨意与后悔却失去了精确的对象,无头苍蝇似的在虚空中乱转。

  他还是不知道除了泠珞所爱的那个颜语之外,自己还能成为谁。如果泠珞真的曾经为某人倾注过能够扭曲世界的爱意的话,那么能够作为替代品重温的自己,是否也称得上幸运?当然,若那人给予泠珞足够的守护,现在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吧。

  然而细微想去,世间能超脱命运安排的人,怕也是屈指可数。

  他将手中的小刀塞给泠珞,不怎么听使唤的大手抓着她的小手,反复按着,确认了几次,才终于无力地松开了她,整个人倾倒下去,只靠单膝支撑,像极了宣誓的骑士。只是后背还在汩汩地流血,心脏的跳动开始失常。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在缓慢地修缮他的身体,就像那些恢复原样的砖块和蒸发的血气一样,可那一切只是延长了他的痛苦而已。

  植物被踩折的声音规律地响起,他知道那是加害者走近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结果被贯穿的疼痛来自手臂。

  “住手!”那是来自泠珞的尖叫,她捂着脸,跌坐在花丛中,可这丝毫不能阻止加害者冷酷地转动唐刀,让守护者的血肉再一次模糊地搅在一起。

  金属抽离的疼痛比刺下时更甚,更别提那些血肉还在诡异地自动愈合。

  加害者一只脚顶上他没有被兵器扎破的后背,然后猛地一借力,她杀伤力最强大的唐刀就整个贯穿了守护者的胸口。

  好恨啊。 好悔啊。

  极度的疼痛中守护者再次像与加害者交手时那样,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情绪正通过血与刀的碰撞蔓延。那是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加害者的情绪,却令他感到比被刀贯穿痛苦百倍的撕心裂肺。

  这样强烈的悔恨,是谁的呢?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加害者显然不这么认为。她像个脾气暴虐的孩童,重复着这样折磨自己的戏码泄愤。

  生理性的泪水折射中他看见同样泪流满面的泠珞,他们隔着相差不过数米的距离,却有着同样绝望的表情,对彼此的疼痛无能为力。

  为什么?

  他们明明那样地相爱过啊……

  为什么他们非要需要遭受这样的选择与苦楚不可?

  “你想要杀了他的话!就给他个痛快啊!”不远处,守护者听见泠珞声嘶力竭地喊道。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双腿还是止不住地发软。

  “不,主人,这都是你曾经想要对我施加过的痛苦不是吗?我即是他,他即是我,谁来承担这些,有什么不一样吗?若不是我的能力不如你那样强大,你曾经赐给我的那些异想天开的死法,我都想要一一奉还呢。”加害者颜语不紧不慢地说道。

  泠珞的抽泣噎住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的恨不是

吗?对我颜语的恨,对原来那个世界的恨,对你自己的恨,这不都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倒不如说,这个世界里只有他的存在才是不合常理的,因为你从未认为过自己值得被爱,我只是在清除定位错误的角色而已。”

  “但我喜欢过他啊!现在依然喜欢!喜欢到想要放手!让他做自己想成为的人!我不想再这样绑住他了……我不可以再这样毫无节制地妄想了,我要回去……”

  “嘘——”加害者眯起了眼睛,将食指竖在嘴前。

  “主人,注意到你自己的措辞了吗?你说的是‘喜欢’。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爱’这个字眼吧?所以你的‘喜欢’,只不过是‘需要’的同义词罢了,甚至连‘好感’都达不到。他之所以还在承受这样的痛苦,实际上就是因为——你还‘喜欢’他,你在意识深处,依然‘需要’他——需要一个爱着你也被你所爱的角色活着啊——就好像,你依然期待着被我折磨来惩罚自己一样。”

  加害者仰头发出放肆的大笑,久久回荡在这一望无际的彼岸花丛中。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那个时候我明明杀掉你了,把你的眼睛和纹身都挖下来了!为什么你没有死啊!”

  泠珞泪流满面地吼道。她的求生意志被掏空,彼岸花田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肆意扭曲,但没有依照她的想象力诞生出任何可以反击的东西。她快要被这一连串的冲击逼疯了,那个黑色的自己看来是真的失踪了,既不在零羽的墓地,也没有传达给她任何信息。

  “为什么?因为主人你在害怕,不是么?只要你还有心,你就无法根除这一情感——主人,我不会再疏忽了,我会忠实地履行你赋予我的使命,做一条合格的狗的。我再也不会像上次一样让主人败兴而归了,我保证。”

  泠珞神经质地换着花样握住小刀的刀刃,双手布满细密的血痕,又三三两两地愈合。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保持镇定。但她知道不论怎样的伤痛,都抵不上颜语为她所承受的万分之一。她知道她有能力逃走也应该逃走,这样才能最后一次做他乖乖的小花栗鼠。可加害者眼瞳中的冰冷剥夺了她所有的能量与勇气。

  她不断地问自己——颜语的告白,对自己来说究竟算什么?自己究竟渴求的是什么?今天这样的结局,是无法回避的吗?

  答案是肯定的。如果她平静地接受了零羽的死的话,颜语就不会被妄想出来;如果她对颜语没有产生过那一丝犹豫和怀疑的话,现在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她能在那时候不被零羽的幻影所动摇、及时了结自己的话,颜语也不会遭受这样的磨难。

  她做错了所有的选择。

  加害者因她而继续存活,守护者因她而无法安眠。而她不能也不忍从抛弃了她的零羽身上,讨要到一丝一毫的报偿。

  她好像从来没有做成过造福别人的什么事,总是弄巧成拙。而现在,在她一了百了之前,能为他人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泠珞停止了哭泣,狠狠地将空气吸进肺里,像是要把软弱都挤走。

  加害者脚下的土地毫无预兆地崩塌。

  土壤的颗粒凝结成土块,不给加害者任何喘息的机会,暴风雨般向她砸去。加害者轻松地闪身躲开,却不得不放弃对守护者的折磨,眼神里是满满的惊讶。

  这种威力的突袭只能绊住加害者短短一刻,但这一刻对泠珞来说已经足够。她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小刀,向守护者颜语所在的方向冲去。

  “够了。不要再为了我存在了。颜语,对不起。”

  再没有眼泪。

  泠珞自己也不知道,面前这个为了她而身中数刀、求死不能的男人,除了是她的守护者、是她的颜语之外,还能够成为其他的什么人。他是狂乱的绝望之潮中,突兀地浮现在水面上的一块木头,将她从无尽的担惊受怕中解救出来,是她的希望之舟。继零羽之后,她再一次将所有的梦想与欢乐都捆绑在一个人的身上。但与零羽不同的是,她不介意跟随着他漂流到任何黑暗的地方。

  她想起第一次与颜语不期而遇,自己就完全被他的魅力所俘虏。他高大、温柔、睿智,是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结合体。若不是矫情的理性从中作梗,也许她在最开始就会心甘情愿地沦陷,把坚守的原则都抛在脑后,只一味享受被爱的温暖。

  多么狡猾!多么卑鄙啊!所有的付出只不过是无休止的自我感动罢了,自我欺骗自己还有去爱一个人的能力。可现实呢?可现实呢?只不过是滑稽的妄想和自导自演而已,还要拉来无辜的角色陪葬。

  刀尖刺进颜语的胸膛,一点一点地插进他的心脏。

  “别为我继续承担痛苦了,我不值得……”泠珞咬着牙,逼迫自己继续将小刀推进颜语的身体。

  颜语在恍惚地摇头,似乎是乞求,又像是拒绝泠珞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他的身上。

  曾几何时,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会想过他们的关系,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走向终结?

  “恨我吧。这全部都是我的错。”泠珞急促地说道,继续用力将刀子往颜语的身体里推去。

  他们拥有过那样美好的开端。可结果呢?可结果呢?自己能做的唯一一件对他好的事,是伤害,是拒绝,是对他说“我不需要你了。”是否定自己的向往,与他为自己付出过的一切。

  自己只有亲口否认,才能换取他的自由。

  只有负债累累,没有两不相欠。

  刀锋的路线陷入了停滞,泠珞发现自己没法让整个刀身都没进颜语的身体,因为小刀被守护者抬手握住了。

  “不要……”守护者气若游丝地说道,泠珞顿时如陷冰窟。

  难道自己对最后的这一件事的判断,都脱离不了自以为是的毛病吗?

  她紧紧地抓着小刀,不愿放手,而颜语也没有松手,两人在这加害者随时可能摆脱障碍物纠缠的威胁下,陷入了僵持。

  或许是由于求生欲望的驱使,颜语以流血的手掌为代价,将小刀一点点地推离了自己的胸膛。他艰难地喘着气,气管里翻滚着杂乱的音节。

  “不要……不要……”

  泠珞的表情逐渐陷入懊悔与失落,之前为了隔离加害者而拼出来的一点血色迅速萎缩。颜语就在这个时候反手夺取了小刀的支配权,再次获得反抗的武器。

  血水从他凌乱的发丝间缓缓流下,却没能污染到他依然深邃的青色双眼,他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专注地与泠珞对视。

  “不要……再自责了……”

  他已经无法用原本的那副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话了,吐出的只有微弱的、不稳定的气音。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所有喧嚣的感情相互厮杀过后的平静,无限接近于空洞,又不是空洞。

  不远处,被泠珞虚弱的想象力勉强聚集起来的沙石再也阻挡不了加害者的野蛮,纷纷被打回原形。锋利的金属裹挟着呼啸的刀风,直指来不及闪躲的泠珞。

  “已经够了……跑啊!!!”他怒喝。

  他再一次推开泠珞,转身迎击,然而马上就被加害者的攻势逼得险些再次匍匐在地。

  “哈?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加害者不屑地往地面啐了一口。

  “你也该闭嘴了。”守护者没有顾得上喘息,放弃一切闪避,刀锋再次指向加害者的脖颈。

  玉石俱碎……吗?

  加害者甚至没有抬头,唐刀就准确地穿透了守护者的腹部,而红色小刀的刀尖与她的身体仅有分寸之遥。彼岸花的花枝与守护者脏兮兮的衣摆一起摇动,一片肃杀。

  “你应该和我一起下地狱……”

  守护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黏连着血液与汗水,残破得像是老火车上坏掉的鸣笛。

  “那多没意思。”

  加害者冷漠地把守护者手中的小刀丢到了远处,微微使劲,将整把唐刀推到了底。然后,她无意识地舔舔嘴唇,已经被染得鲜红的唐刀从打横移动,划开了守护者的大半个身躯。

  “你是个懦夫。”她一脚将基本失去行动能力的守护者踹开,任由他奄奄一息地拖着快要断开的身子,一次又一次顽强地挡在她与泠珞的中间。

  “即使我不这么做,你也迟早会因为毫无新意而被主人玩腻丢掉的。”加害者冷漠地总结道,“坚持着那些可笑的理论作什么?成为命运的卫道者,就能被命运赦免吗?痴人说梦。”

  “真的吗?哈哈……彼此,彼此……”

  所有知觉散落成线条融化在了一起,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失去了形体与称谓,他对世界的认知倒退回一个初生的婴儿,所有事物都是遥远且不必要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能娓娓道来。

  泠珞。泠珞。泠珞。

  守护者的声音越来越混沌、衰弱。血迹与彼岸花,不知哪个的颜色更加鲜艳。

  结束了。

  他张开嘴,无声大笑。

  那是信仰倒下时发出的震荡。泠珞仓皇逃窜的脚步被不存在的石头绊住,再次狼狈地跌倒。

  她像是盲人一样,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伸手摸着周围的东西,视觉神经完全无法解读眼中映出的画面,触感也一并罢工。

  她再一次失去了……

  能够得到的信息仅此而已。

  她碰到的是什么?是布料吗?是人的身体吗?是颜语吗?颜语怎么可能这么冷呢?怎么可能这么脏兮兮的呢?

  快起来啊,剧本失去了男主角还要怎么继续下去?这样一双满是伤痕的手,怎么可能继续弹琴呢?

  泠珞徒劳地摸索着,想重新与她曾经熟悉的世界之一建立联系,但那些根深蒂固过的认知轻而易举地随着颜语的逝去而逝去,陌生得像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童话,像是在苏醒瞬间就被忘却的梦境。

  地面,光影,以及身边的一草一木,都重新具有了实感。坚硬的,沉重的,尖锐的……这些感觉毫不留情地侵占挤压着泠珞的精神。

  现实,现实又一次像铅一样灌进身体里来了,她不能动了,不能呼吸了,也不能思考了。

  什么时候会被填满呢?什么时候会被拆开重组呢?什么时候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制成标本,被丢进福尔马林的罐子里,连已经变成骷髅的零羽都触碰不到呢?

  什么时候——她可以像第一次杀死加害者时一样,再次忘记这些千疮百孔的现实呢?

  “然后——再次重蹈覆辙?”

  那个黑色的自己的劝导仍回响在耳边。

  可是,她摸遍了这世界的每一寸角落,也找不到一丝可供逃生的缺口啊。

  真奇怪,明明所有事物都在野蛮地刺激着神经元,将苦闷的堵塞感无限度放大,与同样鲜活的灵魂水火不容,彼此排斥挤压。

  “要现实?还是这样的灵魂?”

  “你还想这样天真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非要用这样的方式与世界产生联系?”

  那是来自于久远的记忆中,与零羽一同被掩埋的碎片。

  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被看不见的网所维系,那些一开始就不在网里的,或是自以为是挣脱了网的,都漂浮到没有尽头的天空;而那些热衷于收集网的,无一不被重力所玷污,最后成为无法破茧的幼蝶,被压在无人问津的地底。

  泠珞无助地拍打着地面,她已经无处可逃。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如果不是因为出于这样一种对生命扭曲的热爱,她才不会近乎偏执地将体验到的痛苦都记录并抒发,才不会紧紧地抓住零羽不想放手。那是她难得的能与世界产生联系的方式,不然,真空永远无法传递她的声音。

  “——选择吧,是此处,还是彼岸?”

  “——是抗争,抑或沉沦?”

  “——过去还是未来?”

  那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已经无法分辨了。泠珞产生了重影的视野中,颜语的身躯渐渐化为尘土,不复存在,但泠珞还是被吸引着向着他的方向靠近——哪怕加害者与她的距离已不过咫尺。

  “主人,不要看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东西!”黑色的影子覆盖了全部,而一抹鲜红出现在守护者风化的残烬中,本能告诉泠珞,那是她一定要抓住的东西。

  熟悉的,温暖的,是零羽喜爱的红色。

  圆润的小珠子上挂着中等长度的穗,是一条普通的流苏,是以前零羽领子上的饰物之一。以前她每次走路,两个小小的流苏就随着她自信的步伐轻微抖动,让配色淡雅的第五音校服看上去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很多时候,当泠珞被零羽所呼唤,回头未见其人,那小小的流苏就先跃进眼帘。

  她怀念那样的红色……怀念零羽的美好……

  “喂!不许碰我的朋友!”

  那还是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在星期五一起回家的公交车上,泠珞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不怀好意的燥热,她还没分辨出那到底是什么,零羽清亮的声音就穿透了整个车厢,然后自己就被零羽用力地护在了身后。

  “零羽……别惹这种人……”若在往常,泠珞或许会选择怒视色狼,但彼时她心里想着的只有两个人一起追逐偶像的未来,生怕这样的蓝图被这种低俗的意外所打断。

  “我怎么啦?我什么也没干啊?怎么啦小姑娘家家的没事找事?”那个被戳穿的五大三粗的汉子涨红了脸,也扯起嗓子喊了起来。

  拥挤的车厢里,所有人都缄口不言,甚至连不敢将目光投向那名汉子,因为他两条胳膊都纹上了狰狞的纹身,来自地狱的火焰锻烤着无数令人望而生畏的冷兵器,还有“JACK”的英文字母。他将一只手撑在公交车的栏杆上,将零羽逼退两步,而躲在零羽身后的泠珞都能感觉到他鼻孔里喷出的热气。

  泠珞胆怯地向下瞟去,只见那个男人的裤腰下确实撑出了一个不可言喻的形状,正逼近零羽的裙子。而率先发怒的零羽此时却没做任何行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不可以!不能让零羽被这种人……!

  她想要拉开自己的手提包去拿装在里面的美工刀,可金属的搭扣偏偏在这个时候卡住,路过不平整路面时摇晃的车厢又令什么也没抓住的她难以保持平衡。

  就在她为无法改变现状而焦急的时候,零羽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腿向男人的下身狠狠地踹了过去,男人“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流氓!变态!有什么好说的!敢做不敢当还是男人么你!待会看监控录像看看是谁先动手!”

  两脚,三脚,零羽还不解恨,直接挥起手提包朝男人的脸上挥了过去,拉出好长一道红痕。

  寂静的车厢中只剩下男人的哀嚎和零羽高亢的骂声。

  “满脑肠肥全是垃圾,就你那破纹身画得还没我家三岁表妹好看吓唬谁呢!你真有能耐你还挤公交车啊?”

  “有种你就来第五音找我零羽算账,再打我朋友的念头我跟你没完!”

  短短半分钟仿佛被拉长成整个世纪,公交车终于到站了,零羽在车门开启的瞬间停止了对男人的单方面殴打,转身拉住泠珞,下车,跑路,一气呵成,只留下一车厢“想起来第五音和娱乐圈关系很密切”的窃窃私语。

  她们踩过菜市场乌黑的水洼,比小指指甲还短的烟头,踩过被人到处乱丢的易拉罐,终于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卖部门前刹住了车。收银台后坐着一个干巴巴的老太婆,远远地叫了零羽的名字。

  “你疯了吗!你有考虑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你在学校和网上的形象吗?”她们一停下来,泠珞就死死地晃起了零羽的肩膀。

  而零羽却罕见地没有马上回复。

  她在发抖。

  慢慢地,蹲了下去。

  那两个小小的流苏也轻微地颤抖。

  “我没疯……这点经验我还是有的……”零羽的声音中竟带着一股藏不住笑意。

  “我怕什么!我零羽这么努力往上冲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保护我要保护的人!一个街头混混我还是处理得起的!”她搂住泠珞,喘着粗气,“他要是不怕被我的粉丝人肉就来,弄不死他……”到最后零羽似乎发了狠,怒火甚至比原来更甚,不知道是被戳了什么痛处。

  “好啦,好啦,我有分寸,毕竟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超越那个人的,对不对?”说着说着,零羽最后又平静了下来,拍打着泠珞的背,自己也不再颤抖。

  泠珞还有所疑问:“零羽,你刚刚说经验……”

  “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零羽变回了平时的那个她,不露锋芒,也不畏惧。

  泠珞望着零羽在阴沉的天色下小小的背影,想到自己与她相同年纪,才华与胆识却都不如人,深感自己的粗鄙。

  “我根本不值得她这么拼命……”她不禁开始这样想,但很快又转了念头,“不,既然她亲口说了她认可我,那我也要变得能值得被她守护才行……”

  灰暗的记忆开始松动,在铁块般坚不可摧的现实上敲出微弱的声响。

  如此想来,守护者颜语正是自己描摹着零羽温柔的一面而生。是泠珞所认为的,会比起一个身体和自己一样弱小的女孩子来更强大的零羽。一个更强大的零羽,或许就能熬过令她走向自杀的那件事情了吧。

  “不许碰那个东西!”风被唐刀所挟持,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而泠珞的思维在伸手接近那个东西时变得越发澄澈,先前被挤压的痛楚随之缓解。

  加害者……她是自己承担不住零羽离开的现实才妄想出来的东西吧?

  正因为零羽是泠珞唯一在乎的人,所以不告而别的行径才近乎背叛——这是泠珞的认知中所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恶意。

  与杀了自己无异。

  泠珞再次看见金属刀刃尖锐的形状,以及头顶的悬着数把其他武器的阴影,内心却开始坦然。在她抓住流苏的那一刻,这个属于零羽的遗物发出了璀璨的光芒和一股无形的冲击,把威胁她生命的一切都粉碎。

  加害者短促地轻呼了一声,转过头连退几步躲避那炫目的光芒,喉咙里发出笼中困兽般低沉的嘶吼。

  “我不要待在这里。”

  泠珞小声地对自己说道。

  “那你要去哪里?”

  她听见另一个自己明显不满的疑问。

  “不知道,可我不要待在这里。”泠珞爬起身,感觉力量重新回到了双腿里。

  “无所谓了,先跑!撑不了多久的!”

  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想也知道是那个迟来的黑色的自己干的好事。但泠珞再也无心抱怨,抓着零羽留下的流苏,竭尽全力地跑了起来。

  她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诡异的妄想世界。

  先摆脱加害者颜语再说,先活下去再说。这是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学生皮鞋踩过枯萎的彼岸花枝,沾上红色的泥泞,脚步声似乎被复制,在无垠的空间中双倍回响。

  埋葬了零羽的土地上耸起一道又一道的高墙,可如今泠珞再也不会为它们没能彻底阻止加害者的追杀而害怕了。她紧紧攥住手中的流苏,让玻璃珠子圆滑的表面触碰掌心,莫名觉得自己依然还有容身之所。

  彼岸花田无边无际,泠珞努力想象着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无数的场景在脑海中闪回,每一个都令她倍感陌生。

  “原来主人你不是特意选了这所有事情的源头来与我决战的么?很好,很好,这样你永远也不可能杀死我了!”

  加害者的嘲讽忽然闪过脑海。

  泠珞还没有彻底想清楚,遵循她内心的想法,第五音的校门出现在了眼前。

  “主人!不许抛下我!”

  泠珞慌不迭地进了学校,只是一不留神,就被自动闸门在地面上的轨道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