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Paranoia小说 第四章 毁灭性
珞汐_ls
编辑于 2026年06月02日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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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1篇

  “我们从不必在很多年后才知晓现在的一切,那些沉默的景象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得到了应验。”

  呼呼坠落的风声中,镜头突然剧烈地抖动,逐渐暗下去的荧屏在即将到达漆黑的终点时炸裂成炫目的白光碎片,像是雏鸟的喙戳开名为宇宙边缘的蛋壳,大片的虚无趁虚而入。

  终场的灯光亮起,电影结束,泠珞恍然从黑暗中回过神来,眼前依然交织着黑白两色的噪点,将水润的玻璃体剐蹭成信号缺失的雪花屏。滋啦滋啦的、针尖一样的麻痹感从视觉蔓延到触觉,通过脊髓侵蚀到右腿的神经末梢,冰凉的鞋底和铺着薄薄地毯的地面将刺痛反弹到肌肉上,让她在起身的瞬间就重心不稳得几乎摔倒。

  “别着急。”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托住了她,天知道颜语是怎样在察觉到她失去平衡的刹那就转过身来的。也许是声音吧?蔓延着放松气氛的周末,大热的影片,偌大的放映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连衣料的摩挲都在潜意识里被无限制地放大,带着寓言般的钦定的神秘感。

  黑色的斑点依然在泠珞的眼前闪现,让她想起在游乐园鬼屋里看到的那个黑色校服的身影,只是与温馨的暖色调的观众席相对比,当初那突如其来的恫吓纸片一样苍白无力。

  “你要不要紧?”颜语附下身子靠近,温热的吐息轻搔着泠珞的睫毛,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揉眼睛,然后抬眼看见颜语没有扣好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皮肤,仿佛正因为心脏的跳动微微起伏。

  泠珞感觉到颜语的一只手已经搂上了自己的后背,而另一只手正从后向她的膝盖窝扫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开始扑通扑通地加速起来,急忙挣脱了颜语的怀抱。

  “没事,我可以自己走的。”

  一瘸一拐地,三步作两步,右脚依然像是踩在荆棘上,每一步,刺痛都被无限制的放大。

  泠珞可以想象得到自己被颜语抱起来,双手挂着他的脖子,双脚悬在半空的样子,有一双眼睛可以从脑海中以路人的视角看见自己,深知那样的话她的心肯定会猛烈地撞击肋骨直到它们同归于尽。事实上她不必用双眼看见颜语靠近,皮肤早已学会从空气的波动中感受到颜语的存在,将信号传达给心脏,就和氧分子一样诚实又可信,身体和脸颊都急速升温。

  她无法忘记游乐园里印在她额头上的亲吻,还有那庄严的誓言。只要颜语对她俯下身子,俊朗的五官向她凑近,嘴唇就会不自觉地想要张开,像陆地上一条濒死的鱼,期待着水分。

  泠珞在后来的时光里千百倍地回忆起那次印在额头上、浅尝辄止的亲吻,想起颜语严肃又温和的脸和他铿锵立下的誓言,问自己那是否独一无二。答案模棱两可,这世上示爱的手段贫乏得令人发指,而爱本身从来对手段与途径嗤之以鼻。

  “你怕什么?有我喜欢你呢。”那是一把清凌凌的女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泠珞猛地回头望去,身后却只有颜语。

  “怎么了?”名演员疑惑地看向她。

  泠珞仔细注视着颜语的五官,她曾经想从颜语的五官上找到哪怕是一点似曾相识的痕迹,却屡屡失败。他们的相遇看来只能被归为命中注定,那些晦涩又模糊的梦境不是任何一种来自过去的暗示,而应当被称作命运女神过于溺爱的吻痕,向她提前揭晓了颜语的存在。

  “没什么,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还能再和你一起出来看电影。”她报以甜甜的微笑。

  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得上颜语的忙,泠珞开始重新捡起音乐的学习,尽管依然不太找得回最初为之疯狂的感觉,但即使是爱恨交加,也是令人欣喜的恢复,生活在逐渐地丰润起来。

  泠珞开始期待周末,因为和颜语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她喜欢和颜语一起霸占剧场里的那个琴房和琴房外的小小的欧式庭院,数着阳光偏离的角度奢侈地浪费时间。

  颜语会从这个城市最富盛名的西点店买来美味的甜品,有时候是正宗的抹茶粉蛋糕,有时候是杏仁粉与榛子揉在一起的提拉米苏,这一次则是外表洁白无瑕的心形点心。桃红色的果酱夹在香甜的蛋糕底与高纯度的奶油中间,酸酸甜甜。

  颜语坐在钢琴的琴凳上,单手撑上合住的琴盖,认真地翻阅着新修改过的剧本。泠珞则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看文化课的推荐课外读物,偶尔提笔写写摘抄。

  时针指向了三点,颜语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捧起装甜品的纸盒,问泠珞是否要到外面去享受一下下午茶时间,泠珞一如既往地答应了他,顺手打开了手机上的视频网站,随便从收藏夹中点出一首歌作为背景音乐,跟着曲调一同哼唱起来。

  “还无法说出我爱你,因为我还不敢确定,山盟海誓的重力,是否会拖垮我濒临透明的身躯……”

  吃到一半,她起身去泡了一壶红茶,回来时歌曲已经播放完毕,随机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新闻节目。

  “据报道,一个月之前,夜晚独自回家的第五音女学生正当防卫杀死跟踪歹徒一案有了新进展,以下是案件详情……”

  她本能地感到不适,颜语却将手机朝自己的方向挪了挪,隐性的制止。

  “你看,当时就是这个新闻,让我非常担心你的安全。”他指了指屏幕,“她真的不是你们认识的人吗?”

  “不是。我不认识这么粗枝大叶的人。”泠珞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窥视感,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那并不再指向她本人,而是她心底的某个角落,像是伺机要打开什么似的。

  “粗枝大叶?”颜语很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这评价有点严厉了吧?她可是练琴练到很晚了啊。”

  “认真对待自己梦想的人是不会这样不爱惜自己的。”泠珞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星期五还要逗留在学校到这个时间已经是违规。再说回家就不能练琴了吗?还是说她知道自己在家里就会被分散注意力呢?如果是的话,那她对待音乐这件事未免也太敷衍了。她出事的第二天有一个比赛,谁知道她练琴是不是为了临时抱佛脚赶比赛呢?真正认真对待梦想的人,除了认真练习,更重要的是会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同时避免各种危险因素,比如穿衣保暖、不谈论有争议性的话题、在天黑之前回家之类的,就算是遇到这种事,也应该以智取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打官司上。”

  颜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深青色的眸子真挚地望向泠珞,不置可否。

  泠珞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我这样说有马后炮的嫌疑,但我想有预见性的人总是会在一开始就预想到尽可能多的结局来帮助自己少走弯路。我很可怜她,但也绝对不想走到感同身受的地步。”

  “我只是有点惊讶你会把这件事关联到‘梦想’上去。”颜语笑了出来,眯起的双眼中毫无责备之意。

  “人的一生如此漫长,总要有一些值得为之牺牲些什么的东西才算得上有意义吧?你有你的演艺事业,我什么也没有。”

  “VividCycle——我是说——时序绚乱,不算吗?”

  泠珞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摘下灰顶白边的校服帽,在手里把玩。

  “我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拥有他们而已……”她轻叹一声,“背叛梦想和假装拥有梦想的人都是可耻之徒,我还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哪,只知道我不想变成那样虚伪的人。真正认真对待梦想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无法继续追逐梦想,绝对不会假惺惺地继续下去,而是会带着对梦想绝对的尊重选择庄严地放弃。不是百分之百,就是零,没有别的可能。”泠珞摇摇头,“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做出她那种事的。”

  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红色调的茶水刺激着她的眼睛。

  “这是你的优点。”颜语评价道。

  “不觉得冷血吗?一般来说校友都应该慷慨激昂地为自己的伙伴辩护才对吧。”

  “我只看到一个认真的想要站在‘热血’阵营的女孩子而已。你想要确认你拥有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自己的真诚换来的,它们表里如一,而你不会愧对它们。不是吗?”

  “就算是现在,我也在想我到底值不值得拥有这样善解人意又优秀的你呢……”

  “你还要质疑我的决定和你自己的选择吗?”颜语叹了口气,用手中卷起的剧本敲了敲泠珞的头。

  “我只是担心我自己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楚,说着好听,最后却还是和那个防卫过当的女孩子一样,止不住什么时候就犯了蠢。很多时候错误都是在形成之后我们才看得到根源的,不然凭我们自己的眼界,一开始总是防范不了。如果我更幼稚一点,也许会被这份感情冲昏头脑,赴汤蹈火,做出什么傻事来也说不定呢?”

  “小傻瓜,想也知道,赴汤蹈火的事情让我来做就可以了。”颜语伸出手捏了捏泠珞的鼻子。

  “你还是不觉得我冷血?我刚才可是说了特别没有少女心的话哦?”泠珞紧追不舍。

  “相由心生,我向来认为气质是长在脸上的东西,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骑驴找驴呢?就算你笨,既然我们在一起,我也不介意多付出一份精力来维护好我们的感情,不会让你因为和我在一起而迷失了自己。那样你就不是你了。”

  “嘁……真会说。”泠珞找不到更多的话反驳了,只好吐吐舌头,放弃了。放在以前这可是她绝不会做的事。

  “就算你觉得你没有梦想,没有少女心,我也不可能嫌弃你的,因为不论你有没有它们,我都喜欢你。就算陪你找到了这两件东西,我更不会放手的。”颜语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向泠珞保证。

  “我现在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梦想啦……”一个尚未成型、还没有经过检验的想法突然出现在泠珞的脑海,她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发觉自己过于急躁,可颜语明显已被勾起了兴趣。

  “那是什么?”

  泠珞绞着手指,盯着纸盒里最后那一小口点心,犹豫再三,才支支吾吾地把话挤了出来:“和你一起开心地过下去……可以吗?”

  “能再说一遍吗?”

  “你耳朵不好就算了!”泠珞赌气地撅起了嘴,把最后一口点心抢先塞进自己嘴里,因为颜语的表情让人简直分不清他是真没听见还是演的,“我只是觉得这个过期的新闻没必要再看下去了,因为你会陪我,所以我是绝对不会遇到这种事情的……对吧?你答应过我的吧?”

  “嗯。就算世界塌陷,我也会永远守护你的。”

  颜语熟练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颜语将桌子上的纸盒和其他垃圾都收好,带去走廊丢掉,而泠珞则伸手拿回自己的手机。她正打算关闭那让她与颜语产生了一次有些危险的谈话的新闻专题节目,却在画质欠佳的录像资料里看到了极其熟悉的身影。

  在法院的门前,被大人们团团围住,狼狈地从面包车里跑下来的被告人,不正是她在游乐园鬼屋里看到的穿黑色的第五音校服的少女吗?

  网络时代,隐私无所遁形,即使是应该资料保密、不公开审理的少年嫌疑人,也逃不过消息灵通、为了热点不惜使出任何手段的记者们。

  即使法警极力遮挡,那名少女在匆忙中的回首一瞥还是被拍下了。

  不,应该说,她的脸上丝毫看不见该有的惊恐神色,反而,她仿佛是意识到了屏幕外泠珞的存在,才特意转头向她投来视线,像是意味深长的警示。

  泠珞震惊地听着主播介绍着这位少女的身份,她有着一个自己组建的小乐队,据其他同学透露,性格内向而乖僻,和乐队以外的同学关系都很一般,甚至因为她和大部分人的理念不合,关系也可以说得上差;在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夜晚,在回家路上僻静无人的一处区域将尾随的颜某杀害,当执法人员赶到现场时,颜某的身体早已四分五裂,惨不忍睹,而少女坚持自己只是正当防卫,颜某才是想要对自己实施侵害的犯人……

  那一张贴在黑色校服少女头上的脸,不正是自己吗?

  泠珞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拉进度条,回去看清楚黑色校服少女的样子,却不想让时间轴更加混乱,直接跳到了尾随者颜某的遗像那里。

  尽管眼睛被黑色的马赛克条遮住,泠珞却依然一眼就从那深青的发色和熟悉的面部轮廓看出,那正是与她互相深深依恋的颜语啊!

  她惊呼一声,像是甩开恶心的虫子一样丢掉了手机。

  世界有一瞬间的失色,天空像是纸面一样出现了裂缝。那副打了马赛克的遗像用边缘尖锐的九十度边角刺着泠珞的心口,她想要捡起手机,却频频失败,因为太过震惊而失去力量的双手根本没办法抓起任何东西。

  不会错的,那是颜语……

  一股难言的挫败与恐惧涌上泠珞的心头,她觉得自己被她一直想要逃避的东西重新追上了。

  “怎么了?”颜语关切的声音在花园的门口响起。

  泠珞猛地回头,后退一步,擦了擦眼睛。

  她的恋人,依然和离开之前一样,举手投足都是那个最近正出演《夜开荼蘼》的著名音乐剧男演员颜语。

  午后的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白斑,过于炫目了,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

  “颜语?是你吗?”泠珞试探地问道。

  “是我。”

  泠珞过了好几秒,颜语的脸上没起任何变化,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脱力感海啸一般向她涌来。

  这一次,她没能再阻止颜语将她打横抱起。

  “颜语。”

  “在。”

  “颜语。”

  “在。”

  “颜语。”

  “我在。”

  “你会不会嫌我烦?”

  再精妙绝伦的言语也无法表达泠珞对这个人的感情。

  喜欢叫出他名字时空气流过唇舌的触感,喜欢他答应自己时充满无限包容的嗓音,喜欢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时安抚了全身心的安全感。

  好想一直叫他的名字啊。

  什么都不做,就像现在这样总是待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舌根先挑逗地擦过离上颚只有毫厘的空间,然后嘴巴稍稍呶成像是要亲上某个人的形状,如此循环。

  世界里其他的纷杂事物都太过捉摸不定,贸然询问的话说不定会得到与自己的信念背道而驰的答案,所以什么都不提,什么都不说,只去索求那个必然的意料之内的答案就好了。沉睡是因为想逃离不安的情绪,而呼唤是因为想得到回答。

  “谁会嫌花栗鼠的叫声烦?”颜语将泠珞安顿在琴房内简单的小沙发上,手指绕着泠珞两鬓已经及腰的发丝,用发尾搔了搔泠珞的脸颊。就在泠珞因为怕痒而别过脸去的时候,他猛地顺着那缕长发嗅了过去,温热的吐息到达发根,鼻尖抵上泠珞的耳廓:“更何况,我的这只小花栗鼠还从来没有咬过人,我都害怕这是不是没被承认的意思呢。”

  ——嗷呜!

  泠珞张口恶狠狠地咬了过去,被名演员迅捷地躲过。

  “叶公好龙。”

  颜语依然坐在琴凳上,悠闲地翻动着新的剧本。明明是异常惹人生厌的星期日下午,时光却乖巧地停留在了茶杯飘出来慵懒的蒸汽里,无声蒸发。

  “颜语。”

  “我在。”

  “没事,不用回答也可以的,我只是想叫叫你而已。”

  “那作为交换,我可以抱抱你吗?”

  泠珞不发一言地倒进颜语的怀抱,闭上眼睛,将之前看到的幻觉狠狠地跑到脑后,感受来自恋人的体温和真实无比的心跳。

  “你在这里。”她伸手回抱。

  “我在。”

  颜语柔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这一次,这声音再也没能完美地渗透进泠珞心底里的每一个缝隙。那些没有被滋润到的地方疼痛难耐,在她的意识里高悬,令她无比纠结。

  意识在名为温柔的深海中缓慢地沉沦下去,吐出一串串透明的气泡。泠珞觉得自己就像是气泡中那些即使挣扎也无人看到的空气,努力呼吸着自身,在下坠后被海水所压扁、变成水分子里的一部分会是唯一的结局;如果用力支撑着表面的圆润与正常,那这安全的球形又可能因为这样的动作,过早地从内部被破坏。

  泠珞发现自己还坐在甜甜圈摩天轮包厢里,把坚硬的波板糖霸道地嚼碎,有一种莫名的快感。窗外明媚的青空下是五颜六色、令人摩拳擦掌的游乐设施。

  “我们接下来去鬼屋吧!”她说。

  “好啊,什么都听你的,我的小花栗鼠。”

  颜语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令泠珞再次对他的眉眼深深着迷。可是下一秒,颜语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痕。有人粗暴地撕去颜语的双眼,就像撕去报纸上的一部分一样简单,颜语原来眼部地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黑色的马赛克条,然后他的整张脸开始模糊、溶解,露出一丝令泠珞恐惧不安的金色。

  波板糖、甜甜圈包厢、晴朗的天空,美好幸福的梦境外皮统统破碎,转换为了没有丝毫仁慈的水压。

  无处可逃。

  泠珞无声地尖叫,看见深海中分不清是青还是蓝的水波把那些无法上浮的游鱼压扁成各种奇怪的形状。也许自己也该和这些深海生物一样乖乖遵循既定的命运,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平淡无奇地生活下去。

  继续下坠,所有的色彩终归于黑。

  那么在黑色的尽头呢?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思考,手却不听使唤地抓住了一件冰凉的物体——不,冰凉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不是这样的。”

  慌张地抓住喉咙,那里干燥且干净,声音不可能是从那里发出的。

  她看见自己从深渊的底部拉扯出一团漆黑,那漆黑彼此连接、延伸,变成布料组成第五音的秋季校服裙,包裹着这深海当中的另一个人,包裹着另一个有着悲哀眼神的自己。

  “你到底是谁?”泠珞几乎是愤怒地撇开了手,然而下一秒就发现这次变成了自己的手被黑色的倒影所抓住,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不是这样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所有你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脚下幽深的黑暗忽然变成浓重的红色,充满压迫性地侵吞着海底的空间,一名同校少女的尸体背对着她们悬浮着,分不清是深紫还是褐色的长发海藻一样无力地散开。她的身上挖掘不出“关节”或者“四肢”的概念,整个人诡异地扭曲着,完好的皮囊下骨骼早已分崩离析。

  好吧,这一次,她是从高空坠落的。

  泠珞模模糊糊地想道,然后惊觉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储存能够支撑自己做出这样判定的信息。

  她听见有人站在她的身后慵懒地叫着“主人”,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靠近,某种锐利的金属物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颜语?颜语你在哪里?快来保护我。

  泠珞茫然地在深海中伸手,四处抓挠,然而带着血腥味道的海水只是沉默地倒灌进她的口腔与心肺,到处都是气泡。气泡里全是颜语那打着黑色马赛克条的遗像,还有法庭上他扼住自己喉咙的录像截图。

  带着和玛丽·安东尼特那个时代里夸张假发的法官用槌子咣咣咣的敲着,逼问着被告席上那个黑色的自己,嘴巴开开合合。而那个自己冷静地回答:“是的,是他先要杀了我。”

  “不是这样的!”她竭尽全力地对那个黑色的自己叫喊,十指扼进对方和自己一样雪白的皮肤。像掐一块海绵一样,手指毫无阻力地陷了进去。黑色的泡沫从对方的眼眶和口鼻中成堆地涌出,越掐越多,一副停不下来的架势。

  “俗话说,亡羊补牢……节哀顺变……正常的运转……弥补空缺……越快越好……招新……不可或缺……吉他手……梦想……不能忘记……别忘记……遗志……坚持下去……”

  龙吟吗?无所谓了,不要站在那里说废话了,VividCycle时序绚乱里从来就没有吉他手,快点来救我!

  泠珞放开另一个自己去抓龙吟的肩膀,然而他像一个陶俑一样以脖子到肋骨为界,被斜斜分成了两半。从他的头颅的空腔里掉下四根蜷曲的手指,有着残缺不全的指甲——是牙啃的,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辰柯有这个习惯。

  “嘀。”语音消息的播放提示。

  “尝试失败。”

  泠珞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死海中无限循环,和海水一起灌进她的耳朵,从耳道流到大脑。

  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海水挤占了。她也要变成一块藏污纳垢的海绵了。

  泠珞愤恨地、挣扎着睁开双眼,看见的依然是那个黑色的自己,用黑色泡沫流尽后的眼眶,悲天悯人地与自己对望。她看见那个自己被颜语牵在身后,眼中满是狐疑,手中的波板糖里,光与影可疑地交错,仔细看去,是不计其数的爬虫。

  她恶心得吐了出来,与那些沉重的海水一起。波板糖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刮过喉管,夺去她最后唱歌的能力。它们在海水的暗流中彼此碰撞,拼成音符的形状,拼成一个红色的高音谱号,一条纤细得连风吹也承受不住的黑色长链吊着那个挂坠,但泠珞连那条项链都没能抓住。

  很好。很好。再也没有人会责怪我讨厌音乐了。

  “不是这样的!”

  两个自己一同咆哮。

  泪腺不可自抑地挤出了眼泪,分不清是梦境中强烈的悲恸还是现实中耀眼的阳光哪个先扎进了心里。切实的温暖瞬间将深海与梦都驱逐出泠珞的身体,原本细致入微的一切在泠珞睁眼的瞬间萎缩成了模糊的紫色,所有的事都仿佛是在窥镜里发生的。

  残存的印象就只剩下了“看不真切”,还有……反胃。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她像个孩子一样被人拍着后背。当她迟缓地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的施行人时,原本只是停留在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就被更加巨大的委屈推下了眼眶。

  “咦……我这是怎么了?”

  迟疑了两秒,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眼泪抹掉,可是不论怎么抹,手指上的液体都干掉之后,脸颊上还是有种湿湿的感觉。

  “你这个小花栗鼠,怎么连擦脸都是用小老鼠的挠法呢。”

  “颜……语……?”大脑里掌管声音的区域还在梦中。

  “你别动。”

  像一个小偷,冰凉的双手被人一把握住,放在膝盖上。泠珞感觉到有人的手指覆上了她的脸,不一会儿脸上流过泪那种粘腻的感觉就消失了。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都是反的。”

  世界强烈地晃动,噪点与光斑在眼前争夺着领地,大概过了有两分钟的时间它们才被铁面无私的阳光镇压,不甘地先后平息下去。泠珞僵硬地将头转过去,任阳光直接照射在视网膜上。

  穹顶是一望无际的白洞,那里面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谁知道她现在所看到的是不是反色过的梦境,而白洞的反面是不是连着另一个梦境?

  “别对着太阳看。”颜语赶紧捂住泠珞的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让她想起罪犯才用的马赛克条。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噩梦的。我不该吓到你。”泠珞咬着嘴唇,心里无比失落。陷入睡眠前被她刻意忽略的新闻节目此刻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她看着颜语,又马上移过视线,害怕自己多看一秒,新闻视频里黑色的马赛克条就会取代颜语温柔的双眼,再也揭不下来。她想起无数的句型句式,但没有一句能让她问出此刻音绕在心头唯一的问题。

  ——颜语,你是谁?

  羞愧,不安,想要逃跑的冲动令脚趾不自觉地在皮鞋里互相挤压。

  太奇怪了。太丢人了。她竟然无法阻止自己怀疑颜语。

  “今天我先送你回去吧?”

  泠珞想了两秒,迟疑地点了点头。

  颜语将她送到小区门外,见她情绪不好,便什么也没有说,就打算回到驾驶室里。

  “颜语。”泠珞突然开口。

  “不要不说再见就离开我。”她看着迷惑的颜语,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些微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怒意。

  “哦……”颜语不知所措地揉了揉脑袋,那随意却依然帅气的动作让泠珞又陷入了该不该继续被梦境继续影响的茫然。

  “那么,好好保重身体,下次见。”

  “嗯……下次见。”

  深海的梦境开始频繁造访,然后在泠珞睁眼的瞬间迅猛地褪去,只留下模糊的碎片有如沙滩上贝壳的尸体。久而久之梦的内容与梦的本身再没有意义上的关联,所有语焉不详的字句到最后只拼凑成那个这世界上另一个泠珞的身影,穿着漆黑的第五音校服,像紧接着乌云来临而暴雨。

  泠珞开始强迫自己与黑色的自己对视,就这样一言不发直到清晨来临,这样另一个自己就只能无可奈何地带着她的梦境与大海离去,无法影响到自己还算美好的现实生活。

  这样做的代价是泠珞再也没法从睡眠中获得充分的休息,睁开眼后比闭上前总是更加疲惫。最后紧绷的神经终于不得已地松懈下来,后果就是再一次带着一身粘腻的冷汗在深夜惊醒。即使给房门重新挂上五六个锁头,心理上的重负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压得她只想昏死过去了事,再也不用醒来。

  “喂,颜语……”烦闷之下泠珞只得选择在半夜拨通恋人的电话,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一次,她不想求救,也不知道该怎么求救,理智在防备着颜语,而自尊心不允许她一次又一次毫无节制地向颜语索取。

  好在颜语宽容地接纳了她的反常,也不发一言,直到泠珞再度听着他的呼吸声缓缓睡去。

  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苦尽甘来的美好现实生活不能被那种不合常理的梦境毁掉。

  颜语是完美的,毫无瑕疵的,他是自己的百分之百,泠珞再也不能容忍自己再对他产生哪怕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怀疑。

  忍无可忍的泠珞决定再次把那个新闻节目的视频翻出来看个清楚,希望摆脱担惊受怕的局面。可奇怪的是无论她使用什么关键词搜寻,也只能找到用寥寥数语就把事件经过一笔带过的短视频、以及电子版的报纸上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嫌疑女生与犯人的资料更是无从查起。

  “你确定学校没有走什么后门花钱掩盖这件事情吗?”她几乎是崩溃地向墨默反复确认。

  “没有,警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太严实了。而且——你确定我们校领导那些人精老油条,遇到这种事的本能反应不是把它炒得更大一些?”

  “那么,我们学校有没有过黑色的校服?”

  “从来没有。你是看过创始人照片的。”墨默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最近气色很不好,自己照照镜子,脸都快白得和墙皮一样了。颜语对你不好么?”

  “他很好……我们都很好。”泠珞想不出该怎么向墨默形容她所看到的那个黑色的自己。

  “那件事——那个审判,就这么过去了吗?真的?已经结束了?那个犯人的家属呢?就这样接受了判决结果吗?没有下文了?”

  “都说了,早就过去了啊。为什么你现在才开始这么关心这件事啊?”

  “因为……算了。”泠珞无力地趴在课桌上,也不顾书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唉,你就当我自作孽吧。”

  糟糕的睡眠质量损伤了泠珞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周五姗姗来迟,没有计划支撑的周末空白得令人绝望。除了颜语的琴房,她还有哪儿可去?

  可她现在又怎么能去?

  泠珞无精打采地走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想不到一个好的借口,她只能回家。

  人群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路过,任由闲杂的八卦和愤怒的喇叭声穿过耳膜,对街道上其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习以为常。他们都是怎么适应了这被陌生人占据了的小天地的?他们都是怎么习惯了在将举目无亲的前提条件下,依然坦荡荡赤条条地站立在没有生命的车流中央的?没有关联即无意义,无意义即不存在,与自己无关的人都只不过是拼凑不出的单词的ABCDE,比页码的数字还要没有意义。

  黄灯短暂地亮起,泠珞看向马路的另一头,仿佛没有五官的人们忙不迭地从对面的路口逃离,就像逃离一场必须穿着烧红铁鞋进入的舞会。没有人选择停留。

  真好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一个一起回家的伙伴吗?再没有任何人能站定在那个位置上而不被车流夺走五官,即使是颜语也不行。没有任何人会在那里等自己,那违反“时间就是金钱”的铁则。

  红灯,绿灯,过马路,左转,车站,这就是泠珞每周五放学后的全部了,她从不与任何人同行。

  “你终于来啦。”亮丽的红划过视野,有人朝她伸出手来,泠珞的眼睛捕捉着朦胧的残影,辨析出那好像是自己本应送给颜语、却在盒子中被摔坏了的红色高音谱号项链。

  她本能地伸手去握,动作熟练得像是以前重复过千百次,却落了空。

  泠珞定定神,发现自己已经过了马路,16路车的公交车站就在百米开外,所有第五音的学生都向那里涌去,她的面前谁也没有。

  不对——

  双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公交站人群中那一点黑色的身影。

  沉默地,拎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文件包,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但只有颜色是漆黑的第五音秋季校服,抬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远远地望着天空。

  似乎是感应到了自己的注视,另一个自己缓慢地转过头来,嘴角勉强上扬,就可以算作是微笑了。

  泠珞屏住呼吸,谨慎地迈开了步子,打起精神朝公交车站走去,在内心祈祷那一抹黑色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对方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晰。

  没有一个行人察觉到了异样。

  泠珞鼓足勇气,抬手想要搭在另一个自己的的肩膀上,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就像穿过空气一样划了过去。被其他人的投影所覆盖——另一个自己依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一片混沌中间——向泠珞投去不会消散的、悲悯的眼神。

  “你确定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本来想要把所有事情都问清楚的泠珞一下子被吓到了。她又试探性地将手伸向对方,而手再次一下子就穿过了那个黑色的自己的头。

  黑色的自己还是冷静地站在那里,冷硬的质问犹如鬼魅。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切与泠珞所渴求的幸福截然不同的气息,泠珞越来越觉得那是长着一张自己的脸的恶魔……或者,说她是另一个自己也没错,是背负着一切罪恶的自己,是令自己被神所嫌弃、导致前十几年人生都痛苦不堪的根源。

  狂奔,泠珞开始不顾一切地狂奔。可是不论跑出多远,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依然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泠珞穿过老旧的居民楼之间滴着灰色水滴的小巷,穿过长长的被破旧的自行车堆满的街道,穿过左右贯通的市政府大厅,穿过早早打烊的唱片店外面的走廊,脚步声是流浪猫狗的敌人,它们拱起身子露出獠牙,色厉内荏地朝泠珞示威。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欢迎她。

  那个黑色的自己只是无言地拿着手提包,站在泠珞所经道路的一侧,看着她跑过。她没有亲自追着泠珞,但她的逼迫无处不在,转过了一个路口她就在下一个路口,捡起什么东西砸过她的的身体也没有用。回头太危险,泠珞不想那么做。

  她恍然间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这样长距离地奔跑,只是上一次是在夜晚,她在梦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

  “别追着我!”她努力想要把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与带来的画面都驱逐出脑海,本能在告诉她,她承担不住那另一个自己所代表着的一切。

  “那不是梦。”另一个自己再次说道。

  “闭嘴!”泠珞恼羞成怒地把自己的包摔在地上,攥紧拳头捶向粗糙的砖墙。她不想模仿任何人,她知道她将流血,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但她需要有什么东西来承载她的怒火。

  “我过得很好!我好不容易才过得这么好的!别来打扰我的生活!”她恨恨地嚷道。

  剧痛传来的同时,泠珞如愿以偿地听见了砖石碎裂的声音。她惊恐地看向被自己打出一个深坑的墙壁,还有伤口迅速愈合的双手。

  “不,我什么也没做……”泠珞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无助地看着对面楼房上黑黢黢的窗户。她觉得那里一定有人在看着,将自己的荒唐行径记录存档,公之于众。他们期待这样犯规的自己一定很久了。破坏公物、怪力女、暴躁狂……不用他们操心,泠珞轻而易举就能就给自己列出数条罪名。她太了解恶意了。

  混乱之下泠珞从地上捡起了石头塞进墙上的深坑,而令她大吃一惊的是,那些颜色形状不一的石头在碰到砖墙之后,就变成了和陷进去的砖头一模一样的颜色,那个坑很快就被修补平整。

  而对面的楼房又哪有什么窗户,不过是一栋还没有竣工、毫无遮挡物的烂尾楼而已。

  泠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捡起本该沾满污水与泥巴、实际上却干干净净的手提包,再次迈开脚步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而道路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眼前,将她指引向下一个路口。

  那个黑色的自己在自己命令她闭嘴之后就再没有出现,但泠珞可不认为这是出于乖巧或者恩赦,因为她已经无需对方提示,就越来越清楚地知晓自己所处的状况了——

  所谓的恰到好处,往恐怖了说去,是随心所欲。

  她在剧场前《夜开荼蘼》那副巨大的海报前停下。原本应该人头攒动的周五傍晚,剧场门口却冷冷清清。

  泠珞跑过的所有地方都是这样的情况,城市像是变成了无人区。

  颜语帅气的正面照被打上“领衔主演”的文字还有其他令人眼花缭乱的名头,贴满了剧场的外墙。铜版纸上深青色的瞳孔反射不出任何人的身影,只有长方形的白色方块,是死去的时间留下的遗物。星光总是一闪即逝,在这个闪闪发亮的时代里,谁不是将反光板和摄影灯当做偶像们眼里的灵魂来崇拜?

  泠珞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了新闻视频中颜语被打上黑马赛克条的头像,还有照片下“尾随者:颜某”的字样。

  和剧场外墙的海报是同一张照片,他们甚至没有用颜语的证件照。

  黑白色噪点在海报的画面上闪过,画面本身像是变成了电视的显示屏一样,交错不明。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牵动着某根错位的神经,松动的盒盖被轻易地移位。

  “怎么会……这样……”泠珞抓着头发,感觉脑壳也开始阵阵发紧。

  那是颜语啊,那是将她从无休止的不安中解救出来的颜语啊。面对不公时他的眼神可以瞬间变得威严而肃穆,原本的柔情会潜藏在海啸前的平静下严阵以待;而平时这样令人敬畏的气魄,都被他柔顺妥帖的额发浅浅遮住,只在他从泠珞身后、向前弯下腰低头偷啄嘴唇时才会垂下散开,那时候他的光洁的额头滑稽得就像一个倒过来的Humpty Dumpty。

  “不会的……不可能的……”

  海报上的颜语的头发和皮肤片片剥落,在那之下是涌动的黑。深青色的眼睛偶尔闪过冰冷的寒意,投射出来的不是温柔与包容,而是讥诮和杀意。

  颜语啊……你,是谁?

  原来那个疑问在她的心里盘旋已久,与她发觉自己爱上颜语的时间一样久远。早在颜语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之前,她就不止一次地站在人流中,漫无目的地数着一个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朝自己质问:

  究竟会有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什么样的缘由,而爱上、保护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我呢?

  会爱上我的人,又是从哪里来,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爱我,能够将誓言遵守到永远吗?

  自己原来一开始就没有百分百地相信过,只是竭力逼迫自己沉溺在幸福的幻象中,不敢醒来。

  “他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颜语,而颜语也不应该为我们所爱。”

  这一次,穿着黑色校服的自己站在颜语的海报前,开了口。

  “好好看着我,看看你自己!”

  那个黑色的自己的形象,早就不是鬼屋中那样朦胧了,她无比坚定,在她那如镜屋般数度反射的双眼中,泠珞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哭泣的,尖叫的,惶恐的。

  在琥珀一样静止的黄昏中她慌不择路地逃避着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无情的月光将黑暗照亮,照不亮的,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泠珞看见冲天的火光,看见扭曲的楼房,看见超出了常识范围的枪与剑,听见谁狂妄的骑士宣言。那个人在红得发紫的霞光中对她说“你永远都不可能杀死我了”,泠珞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文字,经过精巧的解构与再包装,变成了“我会永远守护你的。”

  那都是些什么疯狂的戏码啊?

  她看见那人凌乱的发辫,肩膀上金色的纹身,手上闪着凶光的唐刀以及漆黑的长靴。辰柯死了,龙吟死了,墨默倒在血泊中,像极了她所见证过的另一个悲剧,她在漩涡中高声乞求着他们回来,诞生于黑暗的凶手却一次次将他们、他们温馨的小活动室斩成碎片——直到颁奖舞台上的光芒销毁了那个人身上的每一部分。

  她看见警车,看见警察,记者的摄像头还有漆成红棕色的木椅。

  穿着黑袍的人们问她——“你是在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夜晚十一点半左右,杀死了尾随在你身后意图不轨的颜语吗?”

  “够了!”泠珞用力地推开黑色的自己,“你倒是告诉我!如果颜语是加害者!我又为什么要爱上‘颜语’!我为什么要期待‘他’!”

  “你爱上的不是‘颜语’。”被揪住领子的那个自己冷静地回答道,“你爱上的只是自己的妄想而已。”

  “妄想?”泠珞对这个说法感到愤怒,“不,我和他的相遇,是……”

  是命中注定的。

  “如果你没有渴望过结束,没有呼唤过一个美好的假象,没有怀疑过颜语的内心,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醒醒吧泠珞,我就是你,我看见你是如何让妄想成真的。我们注定了习惯不了美好,我只能在你将你亲自捏造出的恋人全盘否定之前让你醒来。”

  “你呼唤过的,不是吗?”

  ——来救救我吧。有谁来救救我啊?

  泠珞想起自己即使明知自己无法全盘相信,却也曾真的那么呼唤过。

  她不想再被人逼迫、被人追杀,不想再承担任何压力。有一个人应该心甘情愿地替她承担这一切,她只需要全心全意百分百地依赖于他。

  感性在理性深知自己的卑劣不值得被任何人爱上的判决中苦苦挣扎,不死心的逼问——

  “如果呢?”

  “万一呢?”

  “只是想一想都不可以吗?”

  “就让我想想吧……”

  “让我再多想两秒吧……”

  天色在不合常理地变动,一会儿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电闪雷鸣,或者阴风阵阵,这些正是泠珞混乱的思维的写照。

  泠珞发现自己无法否认另一个自己——她原来所以为的恶魔说的话。

  她掏出手机将乐队成员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不是忙音就是停机,如果加害者颜语真的存在过的话,那么他们此时应该确实已经死了。

  还有广场上被锋利的唐刀削掉头的警察,在烟雾中发出悲鸣的人群……

  泠珞在手机浏览器里搜索着那天在体育馆和馆外广场里发生的惨案,各种触目惊心的报道和死者名单令她手脚冰凉。她看见了龙吟母亲抱着躺在花圈中的他,悲痛欲绝不肯放手的照片,背景里墨默与辰柯的家人和第五音幸存的老师也哭着抱作一团。

  是自己害死了他们啊。

  自己在后来所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是被自己在身为爱人的颜语出现之前用妄想复原的。

  泠珞再次颤抖地拨通了龙吟的电话。

  接通吧。请一定要接通啊——可是,还有祈祷的必要么?不论自己得到哪个答案,这个世界因自己的想法而肆意扭曲都是既成的事实。

  “喂?泠珞吗?有什么事吗?”

  确认了——泠珞绝望地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短暂又荒唐的幸福,在记忆的真实面前脱下了它美好的假象,泠珞终于再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少女漫画里幸福的女主角,是灾星,是反派,自己的能力除了为祸人间之外没有任何用途,自己的所作所为丑陋得就算披上名为一见钟情的外衣,也无法欺骗自己。

  “你懂了吗?妄想——这就是我们的原罪啊。”

  二十度弧角的水果刀优雅而利落地破开橙色水果的果皮,将汁水和毫无痛感的香味从果肉中挤压出来。果肉——她很喜欢这个词,不知道是谁造的,将单调的植物纤维聚集起来的东西称为“肉”,却又比真正的肉要单纯而易碎,富有朝气。真正的来自于牲畜乃至于人的肉都是沉默的,是死的,是沉甸甸的生命的残影。真正的肉总以不会叫喊的姿态躺在砧板上,每一次下刀时感受到的钝感都是来自于亡魂的嘲讽。

  ——你以为你杀掉我了,你以为我们再没有什么联系,但我还在这里呢,在你的刀下。你厌恶扼杀生命却不能不选择面对我、烹饪我、吃掉我,不然你就会饿,会馋,也会死。

  然而在“肉”字前面加上“果”就不一样了,这个字眼一下子变得很俏皮,仿佛一群活泼可爱的孩童被海啸所吞没也算不得什么悲剧,只是被同样年轻却孤独的人鱼们拉去当玩伴了而已。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应该是那个样子了,那样很好。

  小时候泠珞一度分不清匕首和水果刀有什么区别,它们实在长得很像,所以人鱼姐姐们交到小人鱼手上的匕首或许也有手中水果刀这么优美的曲线。小人鱼知道凡人王子无法承受那样的美丽,会将那误认为是疼痛,才最终选择了放弃。

  脑海中那个黑色的自己实在可恶,源源不断的将过于真实的血淋淋的幻觉呈现在自己的眼前:第五音的废墟,加害者和她黑色的眼眶,即使身躯被激光切割成粉末,依然用破碎的声音在嘲讽。

  你根本没有解决最重要的事情。我们还会再见的。

  哈哈哈哈。

  她怎么会忘了这样的事情呢?

  她怎么可以忘了呢?

  那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

  无须怀疑,那就是她呼唤自己能够被什么人拯救的起点。

  那这个颜语呢?——她无法分辨。

  即使那个黑色的自己口口声声地说着那都是真实的记忆。可另一个自己本身是真实的么?

  “别对我说教啊……”

  泠珞握紧了手中的水果刀,它完全没因为有着能破开果肉的能力就显得残酷可怖。

  她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个在台上光彩亮丽、在台下对她双倍温柔绅士的颜语是假的,即使他和追杀自己的影子凶手有一样的名字——可那又怎样?她已无法想象对方将她弃之不理的生活。

  她知道她不得不接受那些重新出土的记忆,她害怕,又因怀疑颜语而感到可耻。

  她也知道,如果向颜语亲自确认,也许她还能得到一个“这都是误会”的答案。可她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手机的屏幕再一次亮起,她慌乱地按掉,眼睁睁地看着未接来电的数字变成16。

  她躲了颜语整整一个周末,她知道这对他不公,可是她别无选择。

  她打开通讯录的页面,手指长按颜语的名字,却始终下不定决心把他删除。泠珞本打算按下手机的电源键,手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颜语名字下的信息一栏,那些被泠珞在脑海中背得滚瓜烂熟的短信记录全重新展现在了泠珞的眼前。

  曲子修改好了。早上好。晚安。加油。我去接你。要不要去看电影。路上小心。

  两个人的手机的短信系统都是圆角的聊天气泡,有一次,泠珞也像这样无视了颜语——当然那次是因为一些和颜语无关的小情绪,于是颜语就在两个英文“O”字母间打上好多个空格,又用回车键把这两个字母的句子换行到最末,这样泠珞就收到的气泡就是一条眨着圆溜溜眼睛的小鲸鱼。

  早见过辰柯用这个手法给其他女生发短信的泠珞不屑地回了一串省略号,结果颜语不死心地又发了三个,“O”型眼睛前后带上了型号更小的句号,看上去就像泪珠。

  “好了,知道你会养鲸鱼,不要把我的短信箱变成水族馆。”

  泠珞当时看着那三条越哭越泛滥的小鲸鱼,烦闷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颜语是她的守护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他所给予过自己的温暖独一无二。可为什么那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疑点要存在呢?为什么那个黑色的自己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把那差点就可以忽视掉的污渍放大成百分之百的泥泞不可呢?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分辨现实究竟存在于何处呢?

  到头来,一切还是和时序绚乱的成员们被加害者一次次残杀的时候一模一样。沉溺在幸福里是没有用的,无能的她还是什么都没能解决。

  到头来,应该退场的是一直都在强人所难、连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缺憾都接受不了的自己。

  退场吧。

  还他们自由与幸福吧。包括颜语。

  这样的念头又再次冒了出来,极具说服力。

  现在补偿是否还来得及?

  泠珞握住水果刀的手开始颤抖,刀锋有着完美的尖角和色泽,带着一了百了不再需要痛苦的诱惑。泠珞想起她曾经用它插进了加害者的眼球。原来为了不被自己妄想出的凶险击垮,自己也曾拼死挣扎过啊。

  绝望,那无能为力、痛苦而安详的绝望。

  将绝望与没有味道的回忆碎片咽进气管,内心望见的全是整个人类因为自己的消失而获得了幸福的模样。

  再见。

  再见。

  再见。

  哪怕没有人需要我的再见,哪怕我连珍视之人的告别都不曾得到。

  无法分辨现实的愚者应该向被妄想残害的所有人赎罪。

  无法追逐梦想的弱者应该亲手截断这荒谬的故事。

  无法完美,不如死去。

  风很快吗?死很痛吗?

  刀——很美丽吗?

  再见吧。

   “再见。”

  潜意识中某个空缺突然被填满,那是自己在最深层的海底里期待过的话语,仿佛从未听过又熟悉无比,让已经对准了脖子的小刀无力地滑脱在地面。

  刀掉在了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和那条在见到阳光前就碎裂掉的红色高音谱号项链掉落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果然是一个绝非喜剧的预言。原来那条项链比泠珞自己还要清楚它不符合也不适合颜语,因为它来自拼图的另一角,从未被考虑为“缺失了”的另一角。

  是谁在初夏的阳光中对自己伸手?不仅在阳光中,在深渊的边上,在16路公交车站前的路口,领口跃动的红色流苏和红色的高音谱号项链像两团活泼的生命之火,无数次驱散天空中的阴霾,将自己拉向更加光明美好的地方。

  “是谁?”

  泠珞警觉地发问。尽管没有得到答案,她却莫名地对那个身影产生不了哪怕一点点的怀疑与与畏惧。那个人的轮廓就像是一个地球诞生之初就存在的陨石坑一样,直到站在极高的地方俯瞰,才发现自己原来深陷其中。

  那个人的名字绝非颜语,而是别的什么人,一直在自己的梦境中代言着混乱与悲痛的人,也是曾经俯身趴在教学楼天台底下那圈白线中间的人。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这个名字来?

  记忆的坚冰一点点地破碎,寒意与失去了束缚的回忆却一波接一波地从心底翻滚而来。它们很少,很碎,但足以让习惯了虚伪的幸福的人崩溃。泠珞跪坐在地上,用尽全力拥抱自己,手臂被抓得发疼。

  “不……”嘴唇颤抖着,泠珞咬紧牙关,不想放任自己好不容易因为颜语才累积起来的名为“爱”的情感从唇缝中溜走,然而它们就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在平静被打破的瞬间失去了踪影,再也无法模仿。

  从那条高音谱号项链项链的碎片往外,开始拼凑皮肤和骨骼,最终的成品是是一位扎着褐色麻花辫的少女。

  她代替颜语,站在了游乐园鬼屋旁的瞭望台上,好像随时都掉下去似的,身下是低矮得有些过分的栏杆。泠珞一时分辨不清自己担忧的究竟是颜语还是她,然而只要想到她和颜语中的一个有可能从那里坠落,泠珞的心就揪了起来。

  那个栏杆与学校天台上的栏杆相重合,游乐园的晴天与阴沉的黄昏相交替,泠珞的心情变得更糟,她发觉自己正被蛮不讲理的深渊拽下去。

  然后呢?然后那个女孩怎么样了?泠珞头疼欲裂,根本想不起之后发生了什么。在她的记忆中,那是一个空荡荡的寂静的场景,即使下一秒发生的是爆炸,也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个女孩胸前的红色高音谱号项链还在眼前摇晃,令泠珞完全无法忽视;那句和黑色的自己说话形式一样诡异的“再见”也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没有答案的那百分之一的记忆碎片让她抓狂。

  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泠珞只能这样判断。

  她飞奔出家门,坐上计程车,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幻影与颜语拿起破碎的项链的样子,完全没注意到夜色已经开始被东方泛出的鱼肚白所取代后,转瞬之间又虎视眈眈地排在了晚霞的身后。一路上行人和车都少得可怕,学校的保安亭里一个人也没有,泠珞轻而易举地翻进了学校,一口气跑上了教学楼顶的天台。

  在看到天台栏杆的一刹那,泠珞感觉到头重脚轻,像是自己已经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去了似的。记忆在这一刻开始接洽上另一块拼图,泠珞看见那个自己熟悉的女孩散开发辫,背对着自己,掉了下去。天空自己心底的某一个地方因为这一幕已经碎得四分五裂了,自己与那样的心碎,只隔着一个名字的距离。

  “不!”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心痛呢?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并非是所谓受到惊吓后对事实添油加醋的扭曲和删改,而是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原貌。

  被重现的血红色夕阳看上去依然不含有任何神秘的启示与预兆,只不过是一块合适的布景,恰到好处地融合进名为“坍塌”的那一幕剧情中去了而已。事实上,那一日整个世界的摇摇欲坠早已体现在诸多细节当中,反胃的感觉、16路公交车的晚点、人流的躁动与那女孩唇齿那过于乐观的开合,都闪烁着可疑的残影——那些才是世界异动的真正前兆,仿佛时刻都要从画面上脱落、但又竭力停留想要在视网膜上似的晦暗不明。只可惜包括泠珞的所有人在内,都因经验不足而仅仅将那称作“不祥的预感”。

  “是这样的吗?”

  泠珞朝天空发问,然而记忆的穹苍并未给予她任何回答。只有猜疑与卑微两种情感撕扯着内心的空洞,直到其扩展为深不可测的深渊。

  是——呃。昂。呃。啊。

  那又是来自于何处的回音?

  空无一人的天台上,不存在颜语窥探的身影,但也无丝毫安全感可言。

  如同初被颜语追杀时一样,她的所见所想似乎被人同步传达到了某个地方,以致于那种曾经摧毁过现实的浪潮又在蠢蠢欲动。泠珞本能地抱紧了身体,但本能却无法让大脑停止思考。

  虚假的爱恋,捏造的颜语,唯一真实的只有脑海中疯涌的情感与想法罢了。

  真是的,别问了呀,别看了呀,有本事的话就出来斗个你死我活呀。

  可转念一想到自己体能上的弱势,泠珞就悲哀地发现,这样的情报似乎在脑海里一经浮现就被那潜在的敌人看到了。

  这一刻她连与那个黑色的自己对话都无法做到。

  “你在看着吧?你破坏了我的爱情和生活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快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你还想让我看什么?”泠珞朝着无人的天台咆哮。

  没有人回答。这样的事情在以前也发生过。

  再见?

  不,那不是告别。

  “我们还会再见的……”那是一句颇有威胁性的宣言。在这同一个天台上,加害者死前笑着吐出来的。她说她不接受,她说她永远不可能被杀死……泠珞取走了作为加害者弱点的眼睛,世界就遮盖住了作为泠珞安心源头的颜语的眼睛。

  泠珞看向自己弹钢琴的双手,还有自己白底灰边的校服袖口,上面沾染过的血迹还历历在目。

  她真的彻底杀死加害者了吗?现在自己眼中世界的摇摆与扭曲,是意味着她要再体验一次被加害者追杀的恐怖了吗?还是说,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颜语将从此被加害者完全替代?

  明明需要更多的回忆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收集回来的这一点点记忆的碎片就足以击垮自己这近一个月以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再往深里探究的话,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泠珞忽然觉得,这个天台就像一个被诅咒的坟场,她一直以来恐惧的无非是在这个天台上所发生过的一切罢了。

  “哈哈……”

  泠珞抓着凌乱的头发,徒劳地仰头躺倒在天台的地面上,也不顾后脑勺与水泥磕碰,眼前出现了重影。

  被人所害的世界,随意改变的世界,被人所爱的世界……它们根本没什么不一样吧?这都是死后的世界吧?自己明明只是想要快乐正常地生活下去而已,可事实是自己即使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差别,不论是那个跳下去的女孩,还是颜语,还是黑色的自己,都没能改变这个悲哀的现实——泠珞不应出生,不配被爱,也不应活着。

  倾巢而出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个即将入冬的时节,把房间变得更加冰冷。在这里,回荡着的只有失去一切的泠珞在陷入昏迷的喃喃自语——“不应活着。”

  而在身体因为寒冷与痛惜暂停工作之前,泠珞在恍惚间听到另一个自己带着忧郁的声音:“我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谎言重复一千次就会变成真理。

  但,那并不是谎言。

  恐惧,以及绝望,在构成这个世界的齿轮上欢快地叫骂、推搡,使得一度卡死的零件,在这不可抗力的推动下,重新运作起来。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那是滋养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养料。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那是最为真挚的呼唤。

  而呼唤需要有人作出回答。

  第五音的废墟中,有一块被焦黑的附着物粘住的土地,只有偶尔飞来又不敢大快朵颐的蚊蝇揭示出这块散落成沫子的东西可能的性质。

  没有人能把这样面目全非的东西拼回原貌——除了造物主。

  不是风,也不是别的什么,那一坨焦黑的物质在造物主那不能反抗的无形的力量下扩散,拉长。它们先是彼此黏连成畸形的指骨,然后桡骨,尺骨,连接上空洞的肋骨,露出火山岩一样坑坑洼洼的表面,冒出了小小的气泡。

  神经和血管冒了出来,像渔网一样兜住了骨架。骨架渐渐变得光滑、标致,比例在每根骨头的扭动间渐渐固定成一个高个女人的身材。血管内有影子在氤氲地流动,催生出新鲜的肌肉,在接触到空气的下一秒就从鲜红变成漆黑,被白嫩的皮肤所掩盖。

  骨架生长的前方有一颗失去生气的头,被灰尘与干涸的血污所污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窝上,双眼的眼皮无力地瘫了下去,淡色的睫毛下流出黑色的痕迹,看来有人担心这双眼睛再次睁开,已经将两颗眼球挖走。

  然而,那颗头的嘴角却保持着一边向上翘,一边向下弯的弧度,一颗白色的牙齿露了出来,看上去是在狞笑。

  颈椎连接上了这颗头,向头里输送着养份,皮肤细胞彼此链接,织出层层表皮。

  扑通。扑通。

  在这个废墟的地面下,流动着因恐惧而颤动的脉搏。

  而地面上这个扑倒在地上的人的身体右半,也有什么在以同样的速率起搏。

  “主……人……”

  “主人……啊……”

  这个人已经初步成型,只是身体的各项功能还没有彼此协调,连动动手指都会使身体的其他部位感到疼痛。可是,即使下颌骨咔咔作响,她还是艰难地、努力地、像初生的婴儿呼唤母亲一般,将“主人”这个词语从身体中挤出。

  那是她的本能,她生存的全部意义,在双眼睁开之前就已经明晰。

  肉体的所有部分里,左肩的肌肉最后才形成,一个崭新的金色降半音符号纹在那里,闪着低调却蛮横的光。

  她的头发恢复了金色的光泽。她用手抓住原本插在地面上的唐刀刀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皮下有东西在不断地翻动,流出眼泪一样的黑色液体,却将脸上原本的污渍冲刷殆尽。

  她开始眨眼——

  全黑的眼球在翻动中渐渐淡化成冷酷的冰青色,那是新生的颜色。

  金发的女人伸了个懒腰,尽情地舒展着身体,仿佛之前被濒死的猎物翻盘、用激光烤成焦粉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红色的高音谱号项链融进她的血肉里,悄无声息。

  “主人,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啊。”

  一份偏执的爱意,虔诚得如同最深刻的告白。

  “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无需畏惧被人欺骗与抛弃,我将永远忠诚,永远跟随,一如你当初深爱着你的光明。我爱你啊主人,爱着那个最真实的你,像孩子一样天真易碎、又像孩子一样残忍无情的你。只有我不会抛弃你……只有我能承受和接纳所有的你……你需要我,所以你呼唤我,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说明你也是爱我的不是吗?主人……主人……哈哈哈哈哈……”

  陶醉而痴狂的低笑声回荡在紫红色的天空中,云没有流动,光线也是僵硬的。这是个已经失去生机的世界。可是,苏醒过来的加害者知道,在这片苍穹与地面相交的角落底下,藏着一片一望无尽的纯净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