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Paranoia小说 第二章 变动性
珞汐_ls
编辑于 2026年04月04日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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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1篇

  “‘影子’要杀我。”

  泠珞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没有选择去解读影子那句突兀的宣言,而是遵从本能反抗。

  所幸那影子因为刚刚成型,动作还有些不协调,泠珞在对方用刀对准自己之前奋力挣扎,总算是挣脱了。她丝毫不想与这个可怕的生物继续纠缠,撒腿就跑。慌不择路之下,泠珞竟然拐进了附近的工业区,空旷的大路为泠珞的狂奔提供了有利条件。

  身后的景物在飞速的后退,泠珞自觉已经达到了此生跑步速度的巅峰——如果她被影子追上并杀掉的话,这个巅峰也可以说是后无来者了。

  浑圆的月亮黄得可怕,整个夜空也被这样的满月熏成了黄桃罐头一样的颜色。空旷的街道,外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音乐学生,这果然是个很适合跟踪狂题材电影的场景!

  泠珞无力地一边奔跑一边腹诽,而影子像是听见了她内心的声音,仿佛要验证这个结论似的,速度陡然加快。虽然穿着高筒靴,但鞋跟与地面的碰撞声越来越近,泠珞甚至听见了影子再次举刀、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泠珞握紧双拳,手掌忽然被什么东西割得生疼,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攥着一把水果刀。

  既然影子的大半部分都已经是人的肉体了,那么被戳中的的话也是会受伤的吧?

  如泠珞所愿,她急停转身,刀身和自己食指等长的水果刀插进影子的眼皮,红黑交杂的液体一下子就流了下来,粘稠得让泠珞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罪恶感。

  “呃……啊……”

  “为什么?”

  影子捂着一只眼睛后退两步,哀怨地开口,声音像是歌剧里的女高音一般美妙——只可惜,带着一股无法抹消的怨恨。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影子作为人的外貌已经渐渐成型,她差点及肩的金色乱发只有一小部分顺着左耳编成了小辫,眼尾则高高吊起,冰青色的眼瞳在眼眶中不住打转,没有一滴泪水。她的左肩纹着金色的降半音符号的纹身。黑色的皮革是她的夜行衣,护肩和护腕的存在昭示着她身为斗者的本性,而没有布料包裹的腰部则叫嚣着不怕被泠珞击中要害的狂妄。

  “为什么要逃开?是你召唤我的啊。”就在泠珞迟疑的瞬间,影子再次挥刀。刀落之时,影子松开捂住伤眼的手,那只眼睛已经恢复如初。

  “我没有召唤你——”泠珞声音嘶哑地叫道,双腿瘫软地跌坐在地上。

  身体与地面接触的疼痛让泠珞可以肯定,她不是在做梦。她对“召唤”的理解依然停留在电影中中世纪巫婆的所作所为上,而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画出过一个巨大的魔法阵或者是说出过那些稀奇古怪的咒语。

  “不,我的主人。你无时无刻不在呼唤我,你想象被跟踪,想象被伤害,想象被杀死——这是你的期待,而我只是,如你所愿。”

  影子如同吟唱般吐出最后的四个字,精致得过分的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容,甜美细碎的笑声则不时从喉咙中滚出。她用刀背挑起泠珞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口中狼狈不堪的“主人”。

  拥有了一个完整的人类形体之后,影子看上去仿佛进阶成了某种更高一级的生物,字字句句都带有着神谕般不容置疑的色彩。

  “跟踪你,折磨你,杀掉你——这就是我的使命,我诞生的意义。”

  自己……期待着……被杀?

  影子每说出一个字,泠珞就绝望一分,而这绝望不是来自于难以接受自己即将被杀死的事实,而是因为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影子所要传达的意思——影子,是她这四个月以来亲手用恐惧滋养起来的怪物。

  她用对世界的不信任为影子支起了摇篮,用脱缰的妄想为影子勾画了形体,日复一日,她都用自己习惯性推理的、被人迫害的故事让影子的肉体更加丰满。于是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凶手,变成了实体。

  “没错,我是你妄想的产物。”影子读懂了泠珞的想法,光从影子的背面照来,她阴鸷高傲的神情让泠珞有些熟悉,却无从寻觅。

  “人怎么可能被妄想杀死……”泠珞失声辩驳。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她不应该去挑衅这样的凶手的,可是以前看过的各种危机自保方案一个也想不起来,她只听得见自己满脑子都在回想着“这怎么可能”的尖叫。

  “不可能吗?”

  影子轻笑,随后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占据了泠珞的全部神经。她低头,看见自己保养了十几年的钢琴手就此被唐刀贯穿,鲜血四溢,溅在影子油光锃亮的椭圆形鞋尖上。

  “不要啊啊啊啊啊——!!!”

  她几乎是以头抢地,然而没有任何一种其它的感觉可以代替她现在的痛苦。泪水决堤,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生出那么严重的被害妄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学校活动的人群中走丢,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手被刺中的瞬间生出“以后再也不能弹钢琴了要怎么办”这样的想法——她明明最讨厌音乐了啊,这四个月内明明无数次地对自己当初为音乐作出的所有牺牲感到了怀疑,并且认为自己总有就算离开音乐也可以不回头地继续生存下去的一天。

  没有原因,讨厌就是讨厌,即使她完全不记得到底是哪一件事情引起了她态度的转变,但光是音乐圈内那些种种见不得人的传闻本来就足以颠覆任何一个圈外人的世界观。

  可是,只是因为讨厌了过去所喜爱的事物而已,就要经受如此的惩罚吗?

  那难道不是每个人都可能会做的事情吗?

  倒不如说,与其丧失了爱却死皮赖脸地再在那个圈子里混吃等死,还是直接退出才算得上是对这个圈子最后的一点尊敬,这样打算的她,有错吗?

  她也妄想过中亿元大奖或者是一夜爆红,嫁给世界首富的儿子或者是进入漫画世界,为什么只有这么糟糕的妄想成为了如此诡异的现实?

  影子拔出了插在泠珞手背上的刀,剧烈的疼痛再次让泠珞差点晕死过去,她几次三番想要站起来逃跑,而影子像是早已预见了她的身体并不会听从大脑指挥,所以只是玩味地站在那里看着泠珞徒劳地挣扎干呕,然后在她的呼吸接近恢复平稳的时候再次挥刀,插下,拔出,插下。

  红色的手指,红色的手掌,红色的手腕。筋脉从形状利落的切口中翻出,裸露在空气外,与破碎的骨血纠缠不清。

  影子在笑,在泠珞的惨叫声中表情甜美地笑着,不知前情的人还会以为她是收到了一束来自恋人的玫瑰花。

  “夸奖我吧,主人,夸奖您的忠仆吧!和背叛你的人不同,我是绝对忠诚的!”

  在泠珞痛得快要神志不清的时候,影子用力掐住她的人中,然后拉着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冰青色的双眼中闪耀着热情的光芒。

  “我为什么……要夸奖你啊……”

  影子把泠珞整个人都按到了墙上,墙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谁也没有……背叛过我……”

  喉咙被影子单手掐住,不能呼吸。

  “你根本……不应存在。”

  呼吸道的软骨感觉到来自影子手指直接的压迫,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不,主人,四个月前的那一天,每一个人都背叛了你,这才是你最开始会认为我存在的原因。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影子的表情轻蔑,微微上翘的嘴角里带着一丝不被理解的愠怒,在泠珞窒息前,又像丢掉一支狗尾巴草一样把她丢到地上。

  “不相信的话就让我对您宣誓吧?”影子第一次对泠珞用上了敬称,脚尖却直接踢中泠珞的小腹,导致她口口声声热爱的“主人”直接呕出一口酸水。泠珞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狼狈地支撑起原来躺在地上的身体,被迫半跪在自称为仆的影子的面前。

  泠珞勉强抬头,看见影子将刀上既存的鲜血甩去,悬在自己的头顶。凌厉的刀光刺痛了泠珞的双眼。

  “我以妄想之名起誓——

  我将不会善待弱者;

  我将化自身为强暴;

  我将反抗一切正确;

  我将把手无寸铁之人送入坟墓;

  我绝不帮助向我求助的任何人;

  我将如我主人所愿的那样伤害她;

  我将杀死背叛与即将背叛她的所有人;

  我发誓对我所爱的主人至死不渝。”

  影子的一双薄唇讥诮地分分合合,那样美丽的唇角吐出的若不是完全立场颠倒的骑士受封宣言,泠珞或许会被影子身上巨星般的气场镇住。痛觉是最好的扩音器,影子本算不上特别尖锐的声音在疼痛的放大下让泠珞的脑袋嗡嗡作响,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虚妄和现实不断在她眼前交织,让她生出一种“也许我现在确实生活在漫画世界里吧”的想法。

  可是这也太不公平了,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像她这样一出场就被自己的超能力害死的漫画主角吗?她除了创造出一个即将要杀死自己的凶手外什么都做不到,不论是超强的辩论技能或者是上天遁地也好,连伤口流出的血泊形状都不如漫画里的好看,更别提像各种魔法少女一样,只要用梦想之类的词语安慰一下自己就可以满血复活……

  痛楚突然减轻,影子冷哼一声,手中的刀毫无预兆地挥动下来。泠珞本能地向后退去,她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足尖发力,一下子往后跳出了十米。

  泠珞惊诧,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几处贯穿伤,伤口迅速愈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啧。”影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麻烦的表情。

  泠珞猛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拥有着让脑内的想象成真的能力——原本之所以只有影子来到了现实,是因为自己潜意识里肯定了有影子的存在。潜意识里她并不认为买彩票中大奖之类的事情会真的发生,也从未迫切地期待它们发生。

  而现在“不想死”的想法占据了她的脑海,她迫切地希望手可以不要再流血,希望自己有可以和影子抗衡的能力,才获得了治愈。

  “你要是没有发现这点,那该多好啊,主人。”

  泠珞并未因此感到轻松,因为她没有在影子脸上看到类似于恼羞成怒的表情。影子只是沉默地,用可以与跑车媲美的速度冲了过来,炫技地在半空中耍了一个刀花,以示自己的游刃有余。

  泠珞眼神一凛,一双骨翅从背后破出,巨骨拍地的力度将影子斩成了一堆肉泥,然后展开将泠珞带上了天空。可影子的声音马上从上方传来——

  “没错,你的妄想,会成为现实。而此处就是现实。”

  泠珞手中生出一柄几乎双倍长于自己身高的巨镰,无比轻松地向身后一挥,那个令她无比厌恶的影子头颅就落了下来。但下一秒,凌厉的刀尖再次堪堪从距泠珞脖子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划过,还伴随着影子疯狂的大笑:“没错没错!你想这个世界会怎么样,这个世界就会怎么样,不论是原子弹横飞还是让天王巨星当街裸奔你都可以做到!可是……”

  无数的荆棘拔地而起,将空中的影子撕得粉碎。

  “我无法消灭你。”

  泠珞看着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影子说道。

  “没错,因为能在主人的潜意识与表层思维的夹缝中生存的,只有我而已。因此主人可以用无数种方式杀死我,但我会无数次地重生,直到杀死你为止——然后,我就会替代你。”

  “……你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那又怎样?杀死主人之后,我就会接管主人你的大脑控制现实的能力。多亏了主人的执念,到时候不论谁都会认为,你长得本来就是我这幅样子。”

  一想到自己在乎的人将会对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加害者亲切地叫着“泠珞”……泠珞就恶心得反胃。

  “主人还请不要担心,我会杀掉知道所有知道你名字的人的——从你装模作样的同学们开始。而且,我本来也不稀罕你这样晦气的名字。”

  影子再次读出泠珞心中所想,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被泠珞妄想出来的冰棱所切断。

  “我的名字是——颜语。”

  名为颜语的影子捡起地上被泠珞的武器斩断的手腕接在断肢上,近乎痴迷地伸出舌头舔去了接口上疯涌的红黑色血迹,那手臂渐渐愈合,再度完整得并未留下一丝疤痕。

  “颜语?那很特别吗?和我的名字不也是半斤八两?”泠珞嘲讽。

  颜语先是惊讶,然后表情转为无奈。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仰天大笑。

  “原来如此……主人的大脑,真是强大啊!”

  泠珞趁机逃跑,然而刀风舞起,闪光的刀尖在空中划出奇异的路线。

  “锵”地一声,影子颜语的攻击被凭空出现的铁链锁住,一柄更加坚硬的像是锯子与狼牙棒合体的兵器自上方落下,砸在了她的刀身上。不论是兵器本身的锋利或者是被挥下的力度,颜语那柄薄薄的、带着些微古意的凶刀都承受不住。

  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锯齿穿透了唐刀,并随着泠珞的想象继续增长,像是在土地上扎根的大树。裂纹开始在颜语的刀上四下蔓延,泠珞满意地听见了金属破碎的声音。她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而颜语施加在刀上的反作用力也让她全身僵硬,仿佛一放松的话就会被巨大的冲力推开。

  颜语的刀终于碎裂,泠珞左手幻化出一把三棱军刺,扎向颜语。而就在第一块凶刀的碎片即将落地的瞬间,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忽然将所有碎片连成了一体,重新整合成一把与原来一模一样的刀。

  泠珞心里尖叫一声,军刺的角度微微偏移,原本冲着颜语心脏去的军刺眼看就要划过加害者的肩膀。颜语转身挥刀,刀锋却与军刺错失,将眼睛暴露在了泠珞的军刺之前。

  粘稠的红黑色液体再次飞溅,颜语愤怒地后退两步,将手中的唐刀当做暗器向泠珞投掷。纵使眼里将武器飞来的轨迹看得清楚,泠珞还是不敢大意,转身避过,同时幻想出一道透明的障壁,将颜语随后甩来的两把飞刀挡住。

  唐刀飞回了颜语的手中,不待她恢复,一辆推土车以全速就从她身后全速驶来,将她撞到了高炉的墙壁上,然后在空中炸出一团鲜艳的火光。

  成功了吗?

  塞满整整一个推土车的C4炸药将周围所有建筑都炸成了焦土,如果没有障壁的保护,泠珞自己也会被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掀飞。

  泠珞不敢上前,只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燃烧的车辆,并且用妄想的命令熄灭了车子之外的火焰,防止化学反应带来的二次爆炸。

  许久,推土车完全化为了一堆焦炭。冰凉的风吹过,与焦炭相遇,发出与燃烧时相似的毕毕剥剥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已经毫无生命力可言,而是宣告着终结。

  肾上腺激素退去后,泠珞松了一口气,望着那堆面目可怖的焦炭,内心突然被负罪感淹没:“我就这样,杀了一个人吗?”

  不过既然是妄想出来的生物,继续苦恼下去说不定大脑还会创造出其他麻烦的事情,还是赶紧把四周恢复成原样然后回家吧,反正现在要飞或者是给自己招来一台劳斯莱斯都不是什么难事,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风越吹越大,泠珞惊觉那焦炭堆里的声音变了,有一大块焦炭一开始是微微地被风吹移了位置,风力减弱后,它自己便动了起来,挤压着,抽搐着,像是……活动着四肢想要站起来一样!

  泠珞面前的障壁和手中的武器早就因为放松警惕而消弭于无形,失去依靠物的她必须强迫着自己的肌肉全部保持紧绷,才不至于再次瘫坐在地上。

  “怎么会……”

  每后退一步都十分艰难,双脚仿佛被人绑上了数十公斤重的沙袋,泠珞强迫自己跑起来,但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推土车废墟那里的情况。

  从焦炭堆里站起来的确实是颜语,她的的背后的身体完全被烧焦,转过身来后,前面的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处都是血痕与油污。可她身上的焦炭随着她走向前来的动作一块块地脱落,露出新长出来的柔嫩的肌肤,流血的伤口也在迅速愈合。那块降半音符号的纹身在她肩头耀武扬威地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反过来如大火般吞噬了泠珞所有的希望。

  颜语的脸上并未出现一丝一毫被算计的不忿,她明媚的露齿笑标准得和一个以舞台为生的偶像毫无二致:“很有新意的尝试——但是没用的。主人,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知道这么多吗?因为作为一个你理想中的加害者,我有义务让你尝到这世上最美妙的‘明明知道一切、拥有力量,却无法改变结局’的痛苦啊!”

  话音未落,颜语便开始加速狂奔。

  加害者与被害妄想者再次陷入疯狂的追逐战,前者用最大的音量,在工业区的上方中喋喋不休地叫嚣:

  “没用的!不管你是可以飞!”两道身影在天空中追逐。

  “还是变成鸟混进鸟群!”灰色的飞刀将空中路过的候鸟群全部捕杀。

  “或者是藏进墙里!”工业区内坚硬的水泥管和砖墙被凌厉的刀锋一刀切断。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泠珞在内心疯狂地对自己喊,她发现这样的话就或多或少地可以阻止自己去想这个荒唐的现实的结局。然而她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想到颜语,一旦她那样做,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颜语会如何化解自己的攻击,那个该死的影子的实力就跟随着自己的想象成倍地增长。她不是泠珞肚子里的蛔虫,而是泠珞脑子里的寄生虫!

  泠珞手中已经流转过无数种武器,却没有一把可以抵御颜语的唐刀。

  从没玩过战斗游戏的她脑中能想到的战斗方法越来越少,而颜语的对策则永远不按套路出牌。每一次泠珞都想仰天长啸:“请问有人能给我一份大脑使用说明书吗?”

  也罢,潜意识本来就比有限的表层思维要宽广得多。

  颜语已经被十吨重的巨石压成过肉泥、被只有可能出现在战争和电影里的自动枪械射成过筛子、被屠宰场的锋利转轮锯掉过双腿、被近乎百分百浓度的强酸腐蚀过半身——可她就和她自己所告知过泠珞的一样死不了,长则半分钟,短则几秒,她就会恢复原样,继续满世界地追杀泠珞。

  泠珞悲哀地发现她无法杀死颜语,也没有办法自杀,因为按照颜语的理论,她如今“不想死”的念头和导致颜语存在的想法一样强烈。

  颜语是完美的,恶意的化身。

  而人类正是怀抱着恶意而生的生物。

  与动物基于生存本能而持有的毫不掩饰的攻击性不同,人类善于将自己的嫉妒与傲慢编织在甜美的皮囊中送出。有很多人,很多事,在悲剧性的结局已然发生后,当事人即使回忆上千遍百遍,也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

  也许是朋友被挑拨离间后疏远了自己,也许是被人引导着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了最不堪的样子,也许是日积月累的冷嘲热讽,也许是被人分散注意力后导致的成绩下滑……如此种种。

  隐形的攻击无处不在,越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越懂得如何将自己作恶的踪迹隐藏起来。

  泠珞原以为世界上的恶意都是那般精巧的,她从未见识过颜语这样简单直接的恶意。所以与其说泠珞是不想死,不如说她是不想就这样败在颜语这种低等残暴的生物手中。

  “可恶!”

  哪怕是一小会儿都好,自己要是能和颜语拉开距离就好了,这种一对一的情况下,毫无经验的自己完全没办法压制住她。

  “必须要先离开这里,必须要先离开这里……”泠珞在心底无数次地重复这句话,哪怕它被颜语听见也无所谓,如果真的要死在颜语手上的话,她希望有人能见证并为她复仇,毕竟在工业区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颜语可以说是百无禁忌。

  城市正在沉睡,只有商厦和体育馆的方向才有着一点微弱的光亮。

  ……对了!警察也好媒体也好总有能派得上用场的人吧!

  泠珞马上坚定了这样的念头,放弃在天空中的飞行的想法,而是改为在建筑物之间跳跃穿梭,往体育馆的方向奔去。她的内心突然生出一丝最后的侥幸,那就是——颜语是自己一个人妄想出来的产物,说不定只能在她们二人独处的时候展现出能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颜语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窗户的玻璃在泠珞通过之后再度封死,加上不时拔地而起的高墙,着实给颜语的追杀带来了一定的阻挠。

  “看来主人在逃跑上的天赋还是不错的呢。”加害者颜语在泠珞听不见的地方微笑。

  “让开!让开!”从体育馆散场的人群惊讶地看着身着第五音校服的少女像个疯子一样、满脸杀气地冲了过来,纷纷让出道路。

  进入了人群的视线后,泠珞暂时不想施展自己妄想的力量,只能一路奔跑,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所浸透,连袖口也黏在手腕上,阻止了热量的散发,向内炙烤着泠珞。

  灯光和人群让泠珞感觉到无比的亲切,颜语似乎没有追上来的迹象,但泠珞可不会低估她的威胁。

  “警察在哪里?这附近的警察局在哪里?”

  一辆流动巡逻的警车向泠珞驶来,她几乎感动得要哭了出来。

  “怎么了小妹妹?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泠珞只能猛地点头。

  几位从车上下来的巡警闻言赶紧掏出本子和笔记录泠珞所说的话,一边还出声安慰:“已经没事了,这里是安全的,请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

  “有人……有拿着刀的高个子女人!金色头发!凶手!跟踪狂!刚才和同学走散之后在工业区附近,她想要杀了我还说要杀了我们学校的所有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追来了但你一定要保护我们学校的人……”泠珞的语速止不住地越来越快。

  “请你冷静,工业区到这里可是有十公里!现在你的周围并没有这样的人物,你是安全的。”警察也不禁提高了音量。

  “那就好……”

  泠珞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倒在了巡警的怀里。而下一秒,她就压着巡警,一起倒在了车子的地板上。

  “咦?”

  巡警的身体比泠珞还要软绵绵的,泠珞站起身来,看见倒在车里的巡警的颈部一片污黑。

  “扑通”、“扑通”,身后又传来两次人体倒地的声音,有一个球形的东西滚到泠珞的脚边,她顿时感觉袜子变得湿热。

  “主人,不要太自私啊。”加害者略显失望的声音从车顶传来,泠珞的额发被削掉几缕。

  路人比泠珞更先发出尖叫,骚动的人群向不同方向涌去,乱作一团。泠珞下意识地在手中幻化出一把格洛克手枪就给颜语身上开了个洞,可加害者的反应也不慢,从车顶摔下去之后直接抓了一个路人当做肉盾就朝泠珞冲来。

  不远处的其他警察鸣枪示警,然而他们的枪声马上沉寂。泠珞不用看也知道是颜语的飞刀击中了他们,从人群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哀鸣来看,颜语甩出的可不止是两三枚的数量。

  不断有泠珞身边的人倒下,他们只不过是比泠珞的脚步慢了一点,喉咙就被颜语的飞刀所贯穿,爆发出红色的喷泉。还有少数几个人不幸踩在了泠珞胡乱设置的地雷上,被炸得四分五裂。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的啊!”

  她没想到颜语对自己之外的生命也是视如草芥。

  “不想伤害别人的话,自己去死不就行了?”加害者在她的身后笑道。

  血液不断喷溅的声音让泠珞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已经连为什么要奔跑都快要忘记了。恐惧,深不见底的恐惧,让她渐渐无法再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只是跑而已,往没有血腥味的地方跑而已,要怎么阻止颜语?为什么要阻止她?为什么自己又要跑呢?

  “用闪光弹啊!笨蛋!”

  后脑勺感受到金属物体破空接近的气流,过度紧绷的神经让泠珞竟然在关键时刻迟疑了零点几秒。当她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时,发尾已被利刃绞断。

  身体失去了平衡,泠珞仓皇间丢出好几个自己原来从没想象过的易拉罐大小的东西。强光瞬间笼罩了附近的大片区域,所有人的动作都因此减缓了——包括颜语。

  泠珞被扑倒在绿化带上。被压断的灌木把她的裤袜勾破了丝。

  “别说话!”

  异常熟悉的男声。

  泠珞的嘴被捂住,被另外几个人连推带拖地远离了原来的位置。这一次她无师自通地丢了一路的烟雾弹,整个马路都因此雾气缭绕。

  “泠珞,俗话说,未雨绸缪,你偶尔也该打打动作游戏。”

  行至僻静处,泠珞终于被放了下来,她一扭头就看见了辰柯一张苦大仇深不苟言笑的正太脸。随后,头发被人肆无忌惮地摸了起来——先是后脑勺的蝴蝶发髻,然后是反翘的短发发尾,再然后那双手顺着鬓发往胸前摸去——泠珞低头,发现那双手的指节远比记忆中的要硬朗和粗大。

  “都什么时候了龙吟你不要开这么恶心的玩笑……”

  “珞姐息怒!龙哥肯定是吓坏了,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没事而已,你就原谅他好不好嘛。”

  短暂的冷场。

  “啊,墨默……?”

  泠珞挣脱了龙吟反常的亲昵拥抱,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乐队的其他三个成员。

  劫后余生是件幸运的事……但是,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俗话说,事出有因,你到底干了什么,泠珞?”辰柯看着泠珞手中的小手枪,严肃地问道。

  “被威胁要杀死全校的变态杀人狂追杀然后发现自己有了无限召唤武器的能力不过因为没打过游戏所以还是被虐菜了嗯大概是这样。”

  因为辰柯的态度,泠珞总算是稍稍冷静了下来,稍微把事实修改了一下就推着其他三个人离开了原地点,防止再次被颜语找到。

  “也就是说珞姐现在是超能力者咯?”墨默兴奋地扑了过来。

  “完全没什么用好吗。”泠珞想起她不能把颜语弄死的定律就来气。

  “我们现在安全了吗?”龙吟无不担忧地问。

  “不确定。”泠珞揉着眉头发愁,突然想起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对了,我要确认一下,龙吟还是娱乐圈龙氏集团的继承人,墨默父母和校领导是老同学,辰柯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有我们全年级人的电话对吧?”

  “是的。”

  太好了,这些资源还在。泠珞松了口气。

  “我就简略地说了——那个变态杀人狂叫颜语,和她武力对抗根本没有胜算,连警察都会输。我想曝光她,至少要把这个危险通知给全校师生,让她不能得逞。”

  “然后呢?你想引起恐慌吗?”龙吟正色道。

  泠珞一时语塞。

  “我想,珞姐是把‘今晚没有目击者’作为前提条件了吧。”墨默说,“我们碰到她的时候,广场上一半的人都倒下了……就算有,警察也会优先处理颜语而不是向公众通报,但他们肯定会低估连珞姐也打不过的颜语……”墨默已经很自然地接受了泠珞胡诌的“超能力者”的说法。

  “那么我们折中一下如何?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辰柯插话进来,“就算媒体通报了,警察和大众也未必采信我们的话,我们可以先在一边观察颜语,然后收集她的情报和证据提交给警察,如果他们能在惊动大众前就处理掉她,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不行,太危险了,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根本没办法顾全你们!”泠珞急道。

  “那么俗话说明哲保身,战略上来说放任不管是最好的。”

  “可就是不能不管啊!”泠珞不敢把只要自己还活着颜语就绝对不会停止滥杀无辜的事实告诉辰柯。

  辰柯用“我就知道”的眼神看了一眼泠珞,从口袋里掏出早些时候的场刊,里面标注了体育馆的构造。“俗话说,请君入瓮。泠珞你就在体育馆里迎击她吧,给我们派一些防身的武器就行。我们只要在转播室里记录你们的战斗就好——前提是,你愿意的话。”

  泠珞倒抽一口凉气,她差点忘记了自己和颜语实力上悬殊的差距——不,也并不能说是悬殊,毕竟她有能力使用妄想的力量操控外界的物理环境已经是个很作弊的事情了,只是每次都会被颜语破解。连续的失败和颜语的威压带来的心理阴影才是影响她发挥的最大因素。

  先前被颜语刺得血肉模糊的手微微颤抖。

  “放心,你能保护我们的。”

  “我们一直这样相信你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龙吟和墨默分别握住了泠珞的左右手,二人自己手上因为常年练习乐器生出的茧子压在泠珞的手上,让她感觉他们为自己戴上了某种盔甲。

  暖光中有人乐观的声音犹在耳畔:“我们组一只乐队!超越我们的偶像吧!”然而下一秒,她所指背后的偶像海报就剥落下来,只留一块丑陋的墙白。

  不知为何,泠珞头一次对自己不再喜爱音乐的事情感到惋惜,但是她不想因此被悄无声息地被颜语杀死在某个巷角里,更不想这群与她一起奋斗过的同伴有朝一日忘记自己的存在,哪怕他们再也无法并肩前行。

  “那就……试试看吧。”

  泠珞将一大堆武器分配给同伴们,然后轻松地忽略了数十米的层高,一个人跳起来侵入了转播室对面的的监控室,以记录颜语在体育馆外与过道内的行动。

  体育馆内还有清洁工在进行整理工作,泠珞用中央广播让他们全部离去。她把手机的长方形的数据线插进监控室里电脑主机的圆形孔中,通过临时想象出的监控应用将探头的影像下载到手机里。半个小时后,颜语姗姗来迟,闲庭信步地在外面游荡,偶尔用手中的唐刀削断什么东西泄愤。

  泠珞设置在体育馆外的地雷被颜语连续触发,第一次颜语被炸了个右半身不遂,第二次则是狼狈躲过。

  “主人——不要那么淘气啊主人——我最不擅长捉迷藏了!”

  显示屏中的颜语拖着一边流血一边恢复的残破身体四处搜寻,脸上还挂着既天真又残忍的微笑。她是单纯为了杀死泠珞而诞生的,就像一个机器,直到失灵前的最后一秒都会保持着精密的运作。

  为什么她没有像原来那样直接冲着自己过来呢?

  泠珞不经意地想着,猛然间发现自己又对颜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可是,颜语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步调在路上行走。

  就算再怎么觉得自己在加害者的追杀下逃走是上天庇佑,此时事情的发展都已经超出了“幸运”可以解释的范畴。

  太奇怪了。

  泠珞记得颜语刚刚从影子中诞生的时候,能对自己未说出口的疑问对答如流。她原本每次在脑海中猜想“如果我这样攻击,颜语会不会因为其它的原因察觉到”时,颜语就会真的按照她所担心的那样作出反击。颜语脱胎于与自己表层思维藕断丝连又广大无数倍的潜意识,自己在她的面前一度没有秘密。

  这么看来,颜语变得迟钝了——或者说,是颜语已经无法接收到泠珞内心的想法了。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断了它们内心的信息交流。

  泠珞兴奋地踢了桌子一脚,脑子飞速转动——没错,早在她在被乐队成员救出的时候就该发现了。颜语本不该放过任何找到并杀死自己的可能,即使在自己变成鸟儿混进鸟群的时候也被颜语精准地感知到了,烟雾弹对于颜语来说应该根本不是问题。

  “十秒钟后,一个长矛陷阱将出现在颜语的下方,陷阱下埋藏二十颗地雷,在颜语落下后引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泠珞再次妄想出了一个刑场。

  颜语毫无知觉地踩进了矛尖朝天的陷阱,脸朝下被尖锐的矛头捅了个对穿。地雷随后被引爆。不到两秒的过程在泠珞的眼中被分解成数十帧,加害者由不屑到震惊的表情转换清晰地被显露出来。

  颜语不是因为连环陷阱而显得惊诧,泠珞清楚地看到,颜语在落下陷阱之后,特意移动了身体,像是要决定自己被刺穿的部位一样。地雷爆炸之后,没有时间让伤口愈合的她将双眼空洞的头倚在了左肩上,爆炸的冲击波才没有将她整个人都撕得四分五裂。

  这次的伏击让颜语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恢复过来,眼睛依然是最后恢复的。加害者收起了眼神中的轻浮之气,开始用戒备的姿态探索四周。

  泠珞回忆起之前的交手,不论是最开始插进颜语眼里的水果刀或是那个误打误撞的军刺,都是因为伤及了颜语的眼睛,她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眼睛就是她的弱点么?

  “我都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这种喷子就是纸老虎而已!”监控画面忽地一变,有人抢走了泠珞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将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打好的解释删掉,换上豪迈的粗口,然后进入对方的主页,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泠珞晃神,她揉揉眼睛,台式电脑的屏幕依然尽职地显示着监控探头所看到的景象,键盘与屏幕是分体的,哪里有什么笔记本电脑?

  但是,“纸老虎”三个字,在泠珞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刻在她脑子里的话语,又好像是大脑自作主张搭建出来的幻想。无论如何,泠珞莫名地从这个词语中收获了坚实的安全感,她坚信这个想法会保护她,绝不会将她背弃。

  绝不会。

  “颜语这种狐假虎威的破影子,就是纸老虎罢了!”

  她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回放颜语那一瞬间惊诧的神情,完全没有注意到手中幻化出的武器因为她不停的自我安慰而闪烁起冷峻的光芒。

  “辰柯你们听好,我想我发现了颜语的弱点,待会我想先尝试不直接交锋剿灭她的可能性。”

  泠珞看着墙壁上的四排四组的显示屏,录下语音消息,点击发送。

  不一会儿,辰柯回复:“我们马上准备录像,让她进入体育馆。”

  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随着金属物件相碰的细微声响,一个修长的人影出现在骤然开启的聚光灯下。

  “喂?喂喂?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颜语扯起没有通电的话筒,非常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仿佛她面对着的不是黑暗中数万毫无生命的塑料座椅,而是手持灯光板、荧光棒和花束欢呼雀跃着的歌迷。声波在广阔的空间中推远,只激起微弱的回音,可早在之前,颜语就以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情环视了场馆一周,观察着观众的反应一般微微颔首。在视线扫向最远端的角落后,她像是忽然被按下了开关似的,再次拿起话筒高呼:“各位观众朋友!有没有想念我啊?有——没有——想我——啊?”

  颜语将手放在耳后,向舞台的正前方侧身。

  “不够大声!可以再说一遍吗?”

  有——

  像是收到了这样的回答,她满意地再度开口: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下一个节目!是帮助主人圆满愿望的精彩节目!多么令人潸然泪下的故事啊……我竟有幸能参与这样的演出……为您,倾情呈现……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一开始还捏着嗓子用标准的偶像语气说话,结果越说越撑不住,一个人蹲在地上笑了场。

  “不行,不行,太好玩了,害羞躲起来的主人真是太可爱了……”

  就在她如此感叹之时,她头顶的金属灯架突然断裂,重达几公斤的大灯纷纷落下,断裂的缆线如蛇一般从颜语的背后袭了过去。

  “——对吧?”颜语没有回头,灌注了迅猛力道的电缆在半空中断成数截,以同样迅猛的力道打偏了灯体下坠的轨道。然而紧接着,四根漆黑的金属架扭出刁钻的角度朝她奔去,试图封锁她的活动范围。金属与金属相碰摩擦出刺眼的火花,加害者一边躲闪一边举刀抵挡,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四根金属架像是饭后水果拼盘里的小块一样,被她一个一个戳中,又串在一起。

  没办法,现在的距离对于这样精细的妄想操作来说,效果总是要打些折扣。

  “啧,尝试失败。”泠珞望着战局叹气,向同伴发去了消息——果然没把所有宝都押在这三板斧上是正确的。

  在颜语试图将绕在一起的四根金属架扭成的铁条一刀斩断时,突如其来的火光差点将唐刀从她手上震离,爆炸带来的强风将她推到巨大的荧幕上,被安排在荧幕后的数百枪口一起开火,几条先前被她砍断的缆绳再次如被投掷的标枪般冲向她的身体。

  “主人是在哪里吃了顿饱饭?这么有精神——我很不开心。”

  身陷重重陷阱的颜语再度冷笑,随即被更加强大的火力覆盖。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泠珞的目光在不断燃起火光的现场和显示着热成像的屏幕中来回切换,颜语徒劳挣扎的动向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下。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对这样一个压倒性的场景充满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恐惧。

  什么时候停下好呢,什么时候出去好呢,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心来呢。

  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这样的想法持续弥散在心头。

  只有亲手确认了加害者的覆灭,否则光是看着,她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自己。

  “这次……一定……要解决她!”

  抱着与在颜语保持距离的状况下尽可能近地对她施加伤害的想法,泠珞心一横,冲出了监控室。她有计划地降低了弹雨的密度,随后将两颗手雷投掷了出去。

  仅存在数秒的烟雾散开一点之后,泠珞不禁差异地睁大了眼睛。

  空的?

  体育馆的另一头传来与这战场不同的、稍纵即逝的微弱枪声,剩余的回响与刚刚才冒出一点光亮的信号弹被一起熄灭。

  “不……”

  泠珞马上反应了过来,最坏的预想让她的大脑与呼吸都陷入停滞,随后整个空间都被莫名的力量拉扯成扭曲的形状。几千张座椅也好不锈钢的栏杆也好数米见方的音响也好,全部因为蛮力而向泠珞的身后倒去——来不及冲到转播室所在的位置,泠珞便生生地将整个体育馆都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拒绝去感受情绪的翻涌,泠珞动作机械地走进散发着某种氤氲气息的转播室。

  是生命在空气中消散的气息,和雾一样,因为回忆而浓郁,又因为不再前进的时间而稀薄下去。

  红,安静的红,蔓延在铁灰色的地面上。

  像是一朵巨大的彼岸花。

  身着第五音校服的少女面朝下倒在这片花田中,长发凌乱地披在地上。

  已经没救了。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挽回。

  被染红的衣裙、弯成诡异角度的手臂、不再随呼吸起伏的躯体,那些追随过的憧憬过的相信过的深爱过的想要抓住过的想要挽留过的什么也没说过的无比想要倾诉的被遗忘的再也不想看到的再也不能传达到的再也弥补不了的都耀武扬威地向她告别。

  一、跃、而、下……吗?

红色在地面上组成几个微小的漩涡,向着弹坑下的区域渗透。

  视野被这样的画面所占满,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一股不知名的悲伤蠢蠢欲动,似乎要冲破名为冷静的枷锁。

  ——不,这不一样。

  ——颜色……似乎……

  嘴唇被咬出了血,泠珞强迫着自己站立,凝视倒在地上的大贝斯手的尸体。弹壳和各种说不上名字的枪支散落在墨默紫色的长卷发旁边,已经失去了威慑力。

  再也不会有人借着摸头发的名义来偷袭自己的胸前了,是么?

  不过还好,她不是从高空坠落的。

  连自己脑海中模糊的记忆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泠珞的脸上扬起了一个连自己也没发觉的惨淡的微笑。

  走廊上传来轻微的呻吟,泠珞捡起地上的AK47,扫射,不出意外地听见金属相互碰撞的声响,她知道那是颜语用唐刀将子弹挡下。

  龙吟的怀中护着辰柯,但这位向来严肃的鼓手也已经闭上了眼睛,从肋下划到颈部的红线宣告了他的死因。泠珞双眼发红,沉默地看着颜语将不省人事的辰柯从龙吟的护卫中拖出来。

  她迟了。 彻底地。

  “主人,我果然是个天才吧?”颜语心情愉快地眯起了双眼。唐刀断开辰柯的手指,少年已经没有力气惨叫,之前被他攥得死死的手机就滑落在了地面上,少年蜷曲的指节像被雨水打下的花蕾一样四处滚落。

  辰柯手机的屏保是乐队VividCycle时序绚乱在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时一起拍的合照,四个人像是拥簇着什么一般凑在一起,朝着镜头露出有些志得意满的笑容。那个时候乐队的第一首单曲一经发布就受到了广泛的好评,辰柯念叨着“这次第一,下次也是第一,下下次还是第一”兴致勃勃地计算着开乐队演唱会的日子,被墨默一个暴栗打在头上叫他当心乐极生悲,可墨默自己背过身去也在止不住地偷笑;泠珞与龙吟对视,眼神的交锋中进行着“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叫你家里人去买水军了”“不我发誓绝对没有,我才不会给这种小制作动用我家的资源呢”“那你的意思是这次的歌质量不值这个人气咯”“不我发誓绝对没有拜托你好歹相信一下自己的实力”这样的对话;印象里摄影师是他们的同班同学,被他们吵个没完,最后用一句极有威慑力的“还拍不拍了不拍滚蛋”才让四个人安静下来。

  这就是她即使对音乐失去希望也无法轻言放弃的原因,而现在颜语将这个理由彻底破坏了。

  “怎么样?这种‘知道一切、拥有力量却依然无法改变结局’的感觉?你想必会以雷霆之怒降罪于我吧!可是那样就会再次陷入和现在一样的循环!这样的痛苦,是不是再美丽不过了?我是不是——再尽职尽责不过了?!”

  泠珞对颜语的狂言置若罔闻,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辰柯被斩断的指节。她记得的,她记得这些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起舞的样子,记得它们的主人没心没肺傻笑的样子,记得它们的主人每隔半小时就要为它们搽上护手霜的习惯。

  同理,她也记得墨默是多么爱惜自己的紫色长卷发,宁可迟到也要把它们护理好了再离开宿舍;在练习的时候,为了防止头发和琴弦卷在一起,墨默会把它们编成一股盘在脑后,就像中世纪欧洲优雅的贵族少女;而哪怕练习得再晚,不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吹得蓬松飘逸墨默就绝不睡觉。

  她记得骄傲的龙吟在和赞助商交涉失利的时候会一个人闷在练习室里疯狂地打鼓,鼓棒有的时候会从他手里被甩出来,有时候会被敲断;他总是很苦恼自己的样貌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有些过于成熟了,然而其他人一致认为他的外表很符合他老成的心理年龄;他其实别的什么乐器都会一点,偶尔还会跑到别人的乐队里客串万金油的角色。

  她还记得……

  “夸奖我吧,主人。”

  没有回答。

  “我会把沉默当成赞赏的哦,主人。”

  依然没有回答。

  颜语捡起辰柯的手机,解开了锁屏的手势密码——那是VividCycle的“V”字,也是“胜利”的英文——“Victory”的“V”字。颜语很是期待地点开了社交软件中最后一条聊天信息。

  “尝试失败。”

  那是泠珞自己的声音。

  “尝试失败。”

  颜语意犹未尽地又点了一次。

  尝试失败。尝试失败。尝试失败尝试失败尝试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谢谢主人!谢谢主人千金不换的赞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颜语笑得前仰后合,那句“尝试失败”的语音消息虽然只有一秒,却在狭小的空间中,在泠珞的脑海中,被循环播放。

  “泠……别……放……弃……”

  辰柯的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睁开。

  他的痛苦终于结束了。

  别放弃别放弃别放弃别放弃别放弃别放弃别放弃别放弃。

这世上泠珞能够放弃之物何其之少啊,因为她并不拥有那么多值得珍视、值得为其心潮澎湃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在她故作潇洒地放下之后,还有会花费心思将她或潇洒或忸怩的姿态记录下来、再唏嘘一番的人在。

  所以,也根本不存在“最好的结局”这一说法。

  那么,“或许比较好”的那一种呢?并不是以结果来论,而是,单单能对他人稍微有益一点儿,比如说是回报,或者是完成他人遗愿的行动的话——能触摸到这样的结局吗?

  “真是没劲,一副臭屁的样子,嘴上道理一套一套的,结果却这么不禁打,根本不配站在我的主人身边呢。”颜语大大咧咧地蹲下来,用刀鞘去戳辰柯的身子,像是在戳一个被马戏团丢掉的破木偶。一边戳,她一边滑动着辰柯与泠珞的聊天记录,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种叫“隐私”的玩意儿。

  “你都干了什么啊!”泠珞终于咆哮,上前抢夺辰柯的手机。她想起还对她的伙伴说过其他的话,说过对颜语而言非常致命的话,她已经无法和他们一起歌唱了,但她不能连他们最后的努力也都辜负掉。

  是她把他们拖进这个巨大的漩涡里来的,是她先抛弃了他们才招致如此结局的。如果她没有先对音乐感觉到绝望、胡思乱想什么被人杀死的话,颜语根本就不会诞生……

  妄想的力量开始泛滥,她无数次地回忆起学校,那些破碎的画面便开始缝补眼前这悲惨的景观。流畅的吉他声和清亮的歌声在脑海中回荡,它们是那样的真实,触手可及。

  “辰柯……龙吟……墨默姐……”泠珞向重新站在她眼前的三人伸出手去。她热切地期盼想要回到现实,回到她熟悉的的所有人都还在的现实,可是就在他们如她所愿、有说有笑地出现在练习室里的下一秒,颜语无情的刀锋就会将他们都撕成碎片。

  只要颜语还在,那么泠珞就绝对无法回到她曾经不屑一顾却无比温馨的现实。无论泠珞多少次用妄想的力量将他们复活,他们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成颜语的刀下亡魂而已。

  他们无辜的眼神与纷飞的血肉不断拷问着泠珞的灵魂,压迫着她的神经,令她根本喘不过气来。时序绚乱这个小团体的每一次覆灭所带来的无力感,都让泠珞觉得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单薄,总有一刻会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垮塌。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这和他们无关吧?”泠珞嘶哑着嗓子问道。

  空间与时间被无数次撕裂和重组,唯有加害者站在裂缝中,岿然不动。

  “虽然只是背叛者的残党,不过为主人排忧解难这种事,颜语在所不辞。”

  “……真正忠诚于我的话,就给我消失啊。”

  为什么本该咬牙切齿说出的话,最终只变成一声可有可无的叹息呢?

  大概是那些深不见底的憎恨与愤怒,因为太过浓郁,所以反而凝结成了极为平静的姿态。在那样的基底上,欢笑也好,光火也罢,只不过是在一片纯粹的黑上徒劳地作画罢了,什么颜色都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泠珞站在第五音钟楼的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被硝烟染成紫红色的天空阴沉地将校园团团笼住,云层中滚动着不祥的声响。

  “我怎么能把主人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个世界上?”

  颜语依然用着玩世不恭的语气,全然无视万有引力的法则,踩着墙壁飞奔直上。

  刀与刀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子弹出膛的火花被银灰色的冷光熄灭,上古时期的盾牌裂成碎片,眼花缭乱的障眼法遮掩的是电锯的残影。

  “我想再问你一次——如果接管我的身体,你要怎么对待我的亲人和朋友?”

  双方都没有重下杀手,你来我往的攻击不过是试探。不再对被杀死的可能性感到惶惶不安,泠珞踩着舞步一样的步伐询问加害者,手臂上出现的护甲将对方自刁钻角度袭来的唐刀弹开。

  “哈!”颜语借势后退,刀尖依然朝前。

  “我不是说过了吗?所有背叛者的下场,都只有死而已。”唐刀破开火焰。

  “很好,看来我们确实没有和解的可能了。”泠珞干脆地总结。

  天际轰鸣,一栋与第五音钟楼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从天而降,直接将颜语落脚的教学楼砸成了碎块。然而泠珞毫不意外地看着那个黑金色的身影破开砖土而出,带着狂妄的笑容冲出弥漫的尘埃。

  “我还以为主人是想发表什么精彩的遗言,可没想到竟然还是这些出尔反尔的废话!”

  “去死吧。”泠珞扣下扳机,双枪各自连打出八发子弹。

  密集的弹网将乌云撕成棉絮,但颜语飞速移动的身形并未因此受到任何阻碍。泠珞“呸”了一声,放弃了笨重的重机枪,掏出玛格纳姆点射。她身后的巨翅由脊椎骨似的环形关节连接而成,可以轻易地就扭转她待在空中的角度。直线的弹道将颜语包围,加害者翻转腾挪,毫发无伤。

  不过泠珞的目的本就不在于此。

  她再次肯定了,颜语的弱点,就是眼睛。

  已经无需再谦让什么了。

  “主人真的以为用火力就能压制住我了吗?”颜语对泠珞的计划毫无察觉,挥刀划过一圈,所有子弹都无力地被切成两半。火药爆炸,颜语却早已在二十米之外为冲天的火光鼓掌。

  “那要怎样才能杀死你呢?”身体一边的骨翼被削断,马上有新的骨节生长补上,泠珞不骄不躁,继续在脑内幻想着新的攻击方案。

  “原来主人你不是特意选了这所有事情的源头来与我决战的么?很好,很好,这样你永远也不可能杀死我了!”颜语大笑,踩着第五音校园里历史悠久的砖块,迎着新的弹雨笔直地朝泠珞飞去。她的身体被贯穿了无数个洞口又马上愈合,只偶尔抬手用唐刀抵挡一二。

  一道炫目的白光闪过,泠珞手中的M249里居然射出了一枚标准的84mm火箭弹,然后枪支被泠珞迅速拆解,弹簧被拉伸成弓弦,几颗子弹融成一只箭矢,跟在火箭弹的光芒的边缘袭向颜语。

  加害者扭头错过了第一次的袭击,却被与火箭弹成平行直线射出的弓箭射穿了单眼,她闷哼一声,刀光化作的实影摧毁了地面。

  不再粘稠的黑色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她的眼缝中流出来,她痛苦地捂住眼睛,终于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

  “原来如此……主人现在……不再认为我可怕了是吗?”她的语气妖娆得让泠珞打了个冷战,“好,非常好——那就请主人看看,我没了你以为的弱点之后,是不是就会彻底死掉!”不等泠珞反应,颜语反手——将唐刀捅进了自己的另一只眼睛里。

  红色的一点点血液流尽后,无边无尽的黑色喷涌出来,化作影子在地面上疾行。

  “是你拒绝我的。”

  “是你抛弃我的。”

  “我才不要一个人!”

  “我才不要被背叛!”

  无数怨恨的语句在黑影中翻滚,沸腾,想要盖过其它语句的音量。它们先是用颜语的声音在嚎叫,随后变成泠珞自己的,层层叠叠,还用歌一样的调子唱了起来,怎么听怎么不协和。

  “够了!我说了我讨厌音乐!”泠珞怒吼,但不论是子弹还是刀剑都被黑影所缠住、腐蚀,变成让那些声音更加放肆的养料。泠珞试图与它们争夺,黑影中却忽然刺出一根尖刺,穿透了泠珞的手肘,如果不是她反应迅速,下一秒她就会被变成刺猬的黑影扎成一根烤肉串。

  泠珞狼狈地用屏障护住自己,但这一次手上的伤却没那么容易愈合了。

  她看向自戕的加害者——放出影子后,颜语看上去明显虚弱了很多,尽管她的双眼已经开始复原,凌冽的冰青色却蒙上了一层黑翳,全身的皮肤也变得苍白。她失去了一直游刃有余的笑容,射向泠珞的目光变得神经质起来。

  “主人,我——生气了。”她懒懒地用手指抹过刀面。

  唐刀插进黑影,漆黑的怪物们顿时暴动,不甘的低吼充斥了整个世界。黑影先是聚拢成一个篮球大小的圆,随后纵向无限拉长,像是张开大嘴的猛兽之王,想要将泠珞吞入口中。

  这次不论是弹雨还是爆炸都没能撕裂这张连上颌都遍布着利齿的漆黑的嘴。

  不可以动摇!不可以动摇!

  泠珞在心里嘶声力竭地呐喊。她好不容易才在自己失控的精神世界中建立起了一点自信,颜语的实力也正是因此被削弱,此时崩溃的话,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黑色的嘴越张越大,气势汹汹地想要将整个第五音都吞没,而泠珞只能头也不回地逃命。

  她不停地告诫自己颜语只是在虚张声势,毕竟自己已经不再将对方当做一个无敌的生物了,靠颜语原本的实力也未必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

  泠珞的背后又生出两对机械翅膀,带着她加速逃离,她转过身,手中多了两个便携式防空导弹——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要用肩扛才能够固定一个的炮筒在她手里就像两个没有重量的气球。无限量的追踪导弹拖着螺旋的蛇尾,目标全部是颜语的双眼。

  也许是坚定的信念起了效果,又或者是颜语确实无法维持无限扩张的黑影,陆陆续续地开始有导弹撕破了黑影。尽管根本不密集的攻势对于颜语的唐刀来说毫无威胁,泠珞还是聚精会神地从偶尔被撕裂的空洞中观察颜语的一举一动。

  摇摇欲坠的天空深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引起车辆警报器的鸣叫,它们与黑影中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泠珞头疼欲裂。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颜语的行动看得更加仔细。

  一定还有其它突破口的!

  当泠珞这么想着的时候,三枚导弹同时突破,泠珞看见颜语忍着厌恶的表情举刀,吃力地将快要抵到胸口的导弹挡了出去,然后便捂着左心大喘气。

  我真是个笨蛋!

  泠珞眼神一亮,又有五枚导弹冲向了颜语。“每个人一击致命的弱点!就是心脏啊!”

  为了不让颜语发现黑影对自己的威胁已经越来越小,泠珞保持着后退的姿势,在心中想象出了一扇时空之门,两把西洋细剑在双手准备好,然后从背后刺向颜语的眼睛和心脏两个要害。

  漫天的黑影瞬间崩为齑粉。

  成功了?

  颜语的头一下子垂了下去,口中喃喃着泠珞只能凑近了才能听到的语句。

  “不我不会说……那样愚蠢的诅咒……因为你……和我……都不被神明保佑……跃动着右、右心降动的我,将一切标为……不接受……”

  这是……歌词的格式吗?

  颜语保持着从背后被刺穿要害的姿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主人你果然忘了吗?这是主人你以前最喜欢的一句——‘我’唱过的歌词啊!”

  黑色尘埃聚成的黑雾迅速回流,将泠珞的两柄长剑锈蚀殆尽,同时堵住了颜语的伤口。又有两根冰马后炮地穿透了颜语的另一只眼睛和右胸,可是为时已晚,黑雾凝成的绳索已经牢牢地捆住了泠珞。

  “游戏结束了,主人。”

  泠珞没想到被翻盘真的不过是眨眼之间。

  恢复两个被重创的要害花了颜语十分钟。在这段时间之内,泠珞不管如何挣扎,想象出何种工具,都没法摆脱身上红黑色的绳索。她动作愈大,那绳索就往肉里陷得愈深,同时渗入身体的还有那些不成调的歌声,还有好些自己曾经弃之不用的编曲草稿。

  看着重新露出笑容的颜语,泠珞开始猛地摇头。这是求饶,也是防止内心被绝望追赶上的简陋仪式,泠珞觉得自己正抓着一根不知何时就会断裂的藤蔓悬在空中,而水中亡魂们伸出的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脚踝。

  比生的欲望还要强烈——自己用来滋养颜语的,到底是何种强大的妄想啊?

  泠珞一边麻木地承受着颜语的嘲笑,一边用目光不住地在颜语的身上巡视,像一个已经倾家荡产的赌徒般试图寻找最后的转机。

  “你赢了。”她口是心非地对颜语说。

  “那么,现在,我亲爱的主人可以告诉我,自己想被杀死的方法了吗?”

  颜语红色的高音谱号项链和她手中明晃晃的刀尖在眼前闪耀。

  而颜语肩膀上有什么同样明亮的东西也以同样的频率在耀武扬威地发光——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敷衍地拖延着,泠珞盯着颜语身体的瞳孔皱缩。

  那个纹身!颜语左肩上的金色降半音符号纹身!

  泠珞想起自己第一次用推土车伏击颜语,虽然在那之前自己伤到了颜语的眼睛,但颜语被炸药伤到的地方并不包括有纹身的那侧肩膀……不对,早在自己用三棱军刺刺向颜语的时候,是颜语主动转身将眼睛送了上来;甚至在颜语掉下体育馆外的陷阱的时候,她所做的调整,都像是为了保护纹身不被

刺到。

  只有左手之外被巨石碾成的肉泥、唯独没有枪洞的左肩、被巨轮锯掉的双腿而非双臂,还有被强酸腐蚀的右半身……

  所有散落的线索连成了一条线,泠珞的眼前因为高速的思考而空白一片。

  心脏。眼睛。纹身。

  现在的自己还有同时将这几个要素都掌握在手中的可能吗?

  “至少不要让我就这样被绑着死掉吧?”这句话不经大脑控制就脱口而出。

  “自然。”颜语得意地放松了绳索对泠珞的控制,改为像蚕茧一样自外围包裹着泠珞。

  还有什么可以在比尖刺拔地而起还要短暂的瞬间内攻击到颜语的方法吗?

  泠珞抬头看向颜语身后的天空,感觉自己变成了和蚂蚁一样卑微的生物。这种自下而上仰视他人的滋味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根本没有真正经历过那样的场合,只是在梦中热切地期盼过一个特例而已——某个人的剪影手持金杯在等待,而她即将从观众席的方向登上舞台,聚光灯在远处不停地摆动,变成划破夜空的白线。

  线。

  将空间划破,然后又占据了新的空间的线。

  “是光啊!”

  来不及细想,泠珞孤注一掷。颜语一脚踏入了由高度聚能的激光束织成的网阵中,三个要害被同时穿透。她不禁挣动,可任何动作都让激光在她身上画出了更多的路径,誓要将她的身体分割成无数块。

  黑影尖叫着溃散,唐刀崩裂成碎片,颜语的眼中终于流出了鲜红色的血液,像是世界上最艳丽的花朵。

  “主人,你这个胆小鬼……”颜语的咒骂在高温的烧灼下被掐灭。

  加害者被切割开的身体部件之间,血管和神经都拼命地尝试连接彼此,可随着子弹穿过她纹着金色纹身的肩头,万事终休。

  不知过了多久,泠珞才在眼前那副堪称惨烈的画面之外,重新感应到了自己四肢的存在。

  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的是心脏,呼吸着铁锈味空气的是鼻子,在皮肤上缓缓爬行的是汗水,而自己手中的枪支指着的是……

  碎肉堆里,颜语满是血污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泠珞保持着单手持枪的姿势警戒,枪支自动上膛。

  “我有点好奇,原来逼迫别人留下遗言的人,自己的遗言会是什么样的呢?”

  “咯……咯……没有用的,主人……”颜语的声音如裂帛般难听,语句中带有的笑意却仍一贯地令人毛骨悚然,“人生……层层叠叠……你根本没有解决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们……还会再见的……哈哈哈……”

  枪声响起,颜语的头却在那之前先垂下了。

  加害者的诅咒进一步稀释了泠珞心中本就淡薄的胜利感。她感觉到疲惫、厌倦、后悔,唯独没有释然。数不清的疑问塞满了她的头脑。这与她预想中的结局大相径庭,但除了成王败寇,这里也不存在其它的可能了。

  阴沉的天空没有放晴的迹象,泠珞握着冰冷的枪械皱眉——她要如何从这里出去呢?

  加害者已死,自己再也不用面临被杀死后被冒充的危机了,只是加害者最后“再见”的威胁依然让泠珞心有余悸。

  不,不能让她活过来。

  泠珞抛下恐惧,强忍着恶心捡起颜语那被高温锻过之后变形的唐刀,撬开了她的眼皮。然后,唐刀割下了还勉强能看得出降半音符号纹身的那一部分肩膀,将它戳得更加粉碎。再然后,刀尖在颜语原本是胸腔的地方不断地刺入、拔出,直到泠珞自己气喘吁吁为止。

  这样就好了吧。这样就完成了吧?泠珞向四周望去,空荡荡的世界里并没有任何一个能回应她的人。

  萧瑟的孤独感不断侵蚀着神经,她想起在加害者刀下一次次惨死的乐队伙伴们,再次认定自己和妄想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对了,妄想。

  泠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跳了起来。是的,加害者已经死了,她和她的VividCycle可以后顾无忧的团聚了!

  死气沉沉、即将堕入黑暗的天空重新焕发了生机。泠珞手中的枪像是腐烂得不能再恶心的垃圾一样被她扔掉,掉在被霞光染上颜色的水泥碎块上;而建筑物上凹凸不平的断面与裂痕都被泠珞妄想的力量慢慢抚平,和久违重逢的亲人一样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地面的创伤在愈合,被烧焦的树木再次复生,学生们的脚步声与嬉闹声从楼下传来,就像春日里从融雪中冒出的嫩芽一样令泠珞感到欣喜。那些曾经被她嫌弃过于喧闹的声音,此刻却用生命的活力为夕阳增加着温度。泠珞继续回忆着她自以为不顺利到了极点的校园生活,却频频在回忆的夹缝中找到一件又一件温暖的小事。

  辰柯、墨默和龙吟结伴而行的身影出现在了学校的门口,泪水瞬间模糊了泠珞的眼眶。

  鲜活的、真实的他们。

  泠珞盯着这副和谐的景象,时间过去了十秒、二十秒,这副画面依然没有被撕裂。她终于放下心,冲下楼去。

  “你们……”泠珞跑到了大堂的楼梯下,看着朋友们离自己越来越近,喜悦的呼唤却忽然凝固,无法说出口去。

  她停住了,眼睁睁地放任有说有笑的乐队成员们从离自己只有几米远的地方走过。大堂的柱子像是彻底把他们分在了两个世界。

  毫无疑问,既然所有人都因为自己的妄想而复活,那也就是说,现在的自己依然处于妄想的世界中。谁能断言,对这份不祥的力量一无所知的自己日后一定不会引出新的灾祸?

  泠珞眼看着自己仅有的朋友们离自己越来越远,想要追上去的愿望却越来越淡。

  万一呢?万一因为自己的不小心,悲剧再次发生了呢?

  脚步迈出,收回,鞋底碾过地面上的石子。泠珞再也担不住这样的压力,逃走了。

  “怎么办?”

  她完全想不到可以解决这一切的方法。

  只要她还不能停止妄想,她就无法彻底保证其他人的安全。这样的能力什么好处都没有带给她,而偏偏她唯一不能成真的妄想,就是“停止妄想”这件事。

  这已经变成了一个无解的诅咒。

  “谁能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泠珞在心底发出苦涩的呼喊。

  思来想去,也许只有在复原一切之后自我终结才是最好的结局吧?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逃脱妄想、保全所有人的方法。

  如果自己早一些死去的话,本来也不用受到加害者如此的凌辱。自己之所以会期待着被人杀死,不过是没有勇气自杀罢了。

  在被加害者追杀时一度燃起的生命之火,又渐渐地冷了下去。

  没有人会来救自己的。

  泠珞目送着乐队的成员们离开了自己的视野,手中悄无声息地幻化出一把格洛克手枪。

  就让他们这样快乐下去吧,他们不应该因自己这样危险的人而再次陷入危机。

  这样就好了,这就是自己能对世界作出的最好的事情了。

  泠珞鼓起勇气,将枪口对准自己,扣下了扳机。

  ——咔。

  本该因为妄想而应该一定存在的子弹,不知为何没有打出。泠珞又试了两次,结局还是一样。

  “这是……我还被要求继续活下去的意思吗?”泠珞呆住了。

  宿舍楼里传来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动静,教学楼则变得悄无声息。泠珞一个人,扶着墙壁,蹒跚着走到了自己原本战斗过的天台楼下,对地面上没有擦除干净的白色轮廓线发呆。

  然后,她举枪,对着墙面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不断开枪,那个满面血污与泪痕的自己却一直完好无损。

  铺天盖地的疲惫卷上了自己的身体,泠珞希望自己是被自己隐形的子弹击中了。这个世界太恐怖、太捉摸不定,她根本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

  有谁能来救救我吗?有谁能来保护我吗?

  “没有的。”泠珞自嘲地回答自己。

  放弃思考,闭上眼睛,周身所有知觉再次消散。追逐、硝烟、血光……所有历历在目的细节都被分门别类,打上诸如“温暖”和“恐怖”之类模棱两可的标签,与其它更为鲜活的感情放置在一起,被中和成不咸不淡的记忆。

  泠珞放纵大脑将这段疯狂的经历磨平成一个以“很久以前”开头的童话,毕竟那与现实世界的噪音太过遥远了,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处正在很快地醒来,又有一个地方正陷入逃避与沉睡。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好像二元批发店书签上的临别赠言的句子,成为了这场盛大的戏剧中唯一没有被解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