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事故》|创伤记忆与道德困境
终南影话
2026年04月04日 17:19

导演贾法·帕纳西的《普通事故》获得第78届戛纳金棕榈奖的消息引起了广泛讨论,许多观众和评论者都在猜测评审团为何将最高荣誉授予这部来自伊朗、制作条件极为简陋的电影,因为同年主竞赛单元中有很多备受瞩目的作品,但最终获奖的是帕纳西这部以复仇为主题的低成本影片。这并非评审的一时冲动,而是对一部在内容与形式上都极具分量的作品的认可。影片讲述了一个简单的复仇故事,但在这个故事背后,帕纳西埋藏了关于伊朗社会现实的沉重议题,以及人在遭受系统性暴力之后如何继续生存的道德难题。

故事的起点是一场普通的车祸,一个名叫埃格巴尔的男人带着怀孕的妻子和小女儿行驶在德黑兰郊外的夜路上,车子撞死了一条野狗,随后抛锚。他只能把车拖到附近的修车厂。修车工瓦希德在干活时听到埃格巴尔假肢走路发出的咯吱声,那个声音像一把刀扎进他的记忆,他认出了这个男人就是当年在监狱里折磨过自己的酷吏。一场复仇随之展开。瓦希德绑架了埃格巴尔,打算把他拉到荒漠里活埋。但他又不完全确定自己是否认错了人,因为当年在监狱里他的眼睛被蒙住,只听过那个声音,没有见过那个人的脸。于是他找来其他狱友逐一辨认,有人靠嗅觉,有人靠触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这个设定看起来简单,但导演的处理极为克制。他没有使用闪回镜头去展示监狱里发生的具体场景,那些残酷的画面一个都没有出现。观众只能通过演员的表情、说话时的停顿以及零碎的对话去拼凑当年的情形。这种克制恰恰增强了影片的力量,因为创伤本身无法被直接展示。创伤藏在人的身体里,平时可以假装不存在,但只要一个声音、一种气味、一种触感,就会立刻翻涌上来。帕纳西在叙事上的这种留白,实际上遵循了一种关于创伤再现的基本认识:创伤的核心体验在于它的不可言说性和延迟性,任何试图用影像直接还原创伤现场的做法都可能简化甚至扭曲创伤的本质。将那些最残酷的画面留在画外,反而让观众更专注于受害者身体与情感的真实反应。这也是因为导演本人对这类创伤并不陌生。他在2010年被伊朗当局判处六年监禁,并被禁止拍电影二十年。2022年他再次被捕入狱,在监狱中度过了七个月,靠绝食抗议才获释。在狱中他听到了无数囚犯的故事,这些故事最终成为影片的血肉。

影片的开场是一个六分钟的长镜头,镜头跟着埃格巴尔的车在夜路上行驶,黑暗吞没了公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狗从路边窜出,车子撞了上去。这场车祸并非随意拍摄。帕纳西在这里使用了一个隐喻:黑夜代表那个无法无天的社会,被撞死的狗代表无辜的受害者。埃格巴尔撞死了狗,就像他当年在监狱里折磨那些囚犯。妻子在车里安慰女儿说这不是爸爸的错,只是意外,是神的旨意。女儿直接回了一句,是爸爸撞死了那条狗,这算什么神的旨意。这段对话在伊朗政教合一的社会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谁该为那些暴行负责的问题在这里被巧妙地转化为一个家庭内部的争论,而女儿的回答代表了那种不受意识形态遮蔽的直觉判断。帕纳西将一个巨大的政治哲学问题塞进了一个普通家庭的车厢对话里,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

影片的大部分场景发生在一辆白色面包车里。瓦希德开着车,后箱锁着埃格巴尔,车里坐着四个狱友。他们要去荒漠里挖坑埋人,但谁都不确定该不该动手。这个设定构成了一个封闭的道德实验室。五个人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必须共同做出一个决定,这个人该不该死。车内空间有限,镜头只能紧紧盯着每个人的脸,那种压迫感是物理性的。从空间叙事的角度来看,帕纳西将影片的主要情节限制在一辆移动的面包车内部,这种空间上的局促使人物之间的张力被放大到极致。车外的荒漠虽然开阔,但那种空旷反而强化了车内人群的孤立无援感。

影片在讨论复仇这个老话题时给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讨论点,这些受害者之所以纠结,不仅仅是因为不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当年的施暴者,更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变成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有评论者用尼采的名言来概括这种心态: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电影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道德答案,没有说复仇是对的或者宽恕是对的,它只是把那种艰难摆在观众面前,让每个人自己去思考。这种处理方式在今天的许多电影里已经很少见,现在的电影太倾向于给观众一个安全的道德立场,让人看完之后觉得自己站在了正确的一边。电影没有营造这样的舒适感,相反,它迫使观众在一个无法两全的处境中做出判断,而任何判断都可能是错误的。这种道德困境的建构方式与当代道德哲学中关于后果主义与义务论的争论有某种呼应。如果瓦希德等人选择复仇,他们将变成与施暴者无异的人;如果他们选择宽恕,施暴者将永远得不到惩罚,正义将永远缺席。帕纳西没有在影片中解决这个困境,而是将其悬置在结尾处。

电影在黑屏中结束,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持续了很久。观众不知道那个人是否真的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是来复仇的,只知道那个声音永远追着他们,也追着每一个观众。帕纳西说,他想让没有身处伊朗的观众体验到伊朗人的日常心理状态:在平静的日子里怀揣对未知的恐惧。创伤不会因为一个人决定不报复就消失,它一直留在那里,等某一个声音把它唤醒。这种对声音的运用是影片在形式上的一个亮点。帕纳西没有用视觉符号去象征创伤的不可消除性,而是用一个反复出现的听觉符号,假肢的咯吱声,来构建一种恐怖的回响。声音比图像更难以控制,它可以在黑暗中独立存在,可以在任何时刻突然出现,提醒人们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普通事故》在技术上算不上精致的电影。它的画面不够华丽,调度也不够复杂,整个制作因为伊朗当局的禁令几乎是在地下完成的,帕纳西甚至只能在拍摄前一天才告诉演员和剧组人员第二天的拍摄地点。但恰恰是这种粗糙和克制让影片产生了独特的力量。帕纳西没有卖弄技巧,没有用花哨的镜头去煽动观众的情绪,他只是把一群人关在一辆车里,让他们吵架、让他们崩溃、让他们做决定,然后用镜头安静地记录下这一切。这种踏实的、不煽情的拍法反而让影片的冲击力更强。《普通事故》这个中文片名看似轻巧,仿佛只是一起谁都可能遇到的小意外。但影片的内容表明,在那个被高压统治的社会里,没有什么是真正普通的。每一个看似普通的事故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更大的暴力。帕纳西的电影不做判决,它只是把那个过程摊开来给人看,然后让观众自己去想,如果换作自己,会怎么做。这种开放性的结尾是帕纳西一贯的风格。他不信任任何简单的结论,不相信任何一种意识形态可以提供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所相信的,大概只有电影本身的力量,那种让人直面真实、无法逃避的力量。在这部电影里,真实就是那辆面包车里的争吵,荒漠里的审问,以及那个永远在远处回响的假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