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荔枝》|物与权力的镜像
终南影话
2026年04月04日 17:19

物转向作为当代文化研究与电影理论的重要思潮,打破了人为主导、物为附庸的传统认知,主张重新审视物的能动性与关系性,关注物与人、物与权力、物与时代的辩证关系。电影《长安的荔枝》改编自马伯庸同名小说,以唐代九品小吏李善德“千里运鲜荔”的极限任务为主线,将看似普通的岭南荔枝经由复杂的转运程序将其从“贡品”这一符号中解放出来,赋予其独立的物性与叙事功能。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是晚唐诗人杜牧在《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所写的千古名句,而其史料依据出自《新唐书・后妃传・杨贵妃传》中“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不难看出荔枝在此已然是封建皇权享乐的附属符号,被裹挟在权力工具的叙事中,其本身的物性与价值被人主体性的需求所遮蔽。电影《长安的荔枝》不同于原著小说对官场流程与技术细节的侧重,而是用影像语言呈现了荔枝的多种特质,不单单是被动承载权力意志的道具,而是具有自主性兼能动性的叙事主体,成为串联起权力、人性、民生与时代的核心纽带。比尔·布朗在《物的理论》中提出“物之所以成为物,是当它从被我们使用、被我们赋予意义的‘对象’,转变为具有自身生命力、能够反过来影响人的‘物’”。在电影中,荔枝作为核心意象完成了从“对象”到“物”的转变,从满足杨贵妃口腹之欲的贡品转变为牵动无数人命运、折射官僚制度腐败、权力荒诞的核心物象。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写道:“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这句话道出了荔枝的易腐性,也是其物性最直观的体现。影片开篇便通过鱼朝恩和上林署刘署令的密谋指出岭南荔枝运往长安要保证色香味俱全,在当时交通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荔枝的这种物理属性是人物展开行动的最大阻碍,也成为贯穿全片的核心冲突。为了呈现荔枝的易腐性,影片运用了大量特写镜头。岭南荔枝园里,饱满多汁的荔枝挂在枝头,果皮的纹路、晶莹的果肉、滴落的汁水都被细腻地捕捉,凸显其鲜活的生命质感。运输途中,荔枝在竹筒隔水、冰镇贮藏的保鲜装置中,逐渐失去光泽、变得干瘪,果皮的褶皱以及果肉的腐烂被镜头放大呈现等等,这种对荔枝刻画还原其作为水果的同时,通过其物理距离的移动隐喻了皇权的享乐需求,需要以物力、人力的严重损耗为代价。

同时,影片还通过荔枝与人物的互动赋予其情感与人性的温度,进一步强化其物性。李善德在运输途中,多次为荔枝“续命”,他精益求精地调整保鲜装置和运输策略。荔枝的存亡直接关系到他与家人的性命,也关系到沿途无数驿卒、荔农的生计。这种人与物的情感联结,打破了人支配物的传统逻辑,呈现出物与人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的辩证关系。影片中荔枝园的侗族女阿僮,更是将荔枝视为亲人和家园的象征,她守护荔枝园,反抗官员的暴力砍伐,本质上是在守护物的自然属性与自身的生存权益,荔枝在此时成为自然文明与人类权力对抗的载体,其物性中蕴含的反抗精神进一步完成了从“对象”到“物”的蜕变。

除却其自然属性之外,物并非被动的叙事道具,而是具有独立叙事功能的主体,它能够串联剧情、传递主题,成为电影叙事的核心纽带。电影《长安的荔枝》中,荔枝作为唯一的核心物象,承担着串联叙事、深化主题的多重功能,其叙事价值远超传统意义上的道具,成为影片的核心。

从叙事结构来看,荔枝是串联全片的叙事线索,构建起“任务发起—任务执行—任务完成—任务反思”的完整叙事闭环。影片开篇,李善德在阴谋下接到“运荔”任务,荔枝作为任务的核心目标成为推动剧情展开的动力。中段,李善德从长安前往岭南,再从岭南返回长安,全程围绕荔枝的保鲜与运输展开,荔枝的状态变化直接决定了剧情的起伏转折。从最初的无奈,到中途的濒临绝境,再到最后的艰难完成,荔枝的每一次状态变化都牵动着人物的命运。结尾,荔枝最终送达长安,却被淹没在深宫的众多水果中。荔枝的“无用性”与前期运输的付出形成强烈反差,完成了对权力荒诞性的批判,也让叙事形成闭环。这种以物为线索的叙事方式,打破了传统历史电影以人物恩怨、权力斗争为核心的叙事模式,以微观的物象叙事呈现出宏大的时代图景。

此外,荔枝还承担着深化影片主题的功能,成为传递时代隐喻与现实思考的载体。影片通过荔枝的运输过程串联起封建官僚体系的众生相,杨国忠的傲慢专权、各级官员的媚上欺下、驿卒的卑微无奈、荔农的苦难挣扎,所有人物的命运都围绕荔枝展开,荔枝成为揭露官僚体系荒诞性、批判权力异化的核心媒介。这种以物为媒介的主题表达,既贴合历史语境,又具有强烈的现实镜鉴意义,让影片超越了单纯的历史叙事,成为对当代权力运作、个体困境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