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10月22日补充:
首先感谢点进来的你,还有读过这篇文章的大家对我的支持,这篇文章从发布至今一直收到持续的点赞,还有朋友因此在bangumi找到我加我好友,能得到各位同好的认可我十分开心。
其实这段补充早就该写了,因为想必包括我在内的大家一直都在持续关注小圆新作《瓦普几司的回天》的消息,对我的这篇文章来说可能会让大家对最后结论的有效性产生质疑,新作出来也有可能会抛出完全不同的主题对我这篇文章“打脸”。对这一点我个人想补充的是,我希望这篇文章的重心仍然是对TV+叛逆提供一种解读视角,至于最后关于新作的预测和观点也仅仅是这种解读视角的一种延伸,并不作为某种积极的立场宣告。我也希望大家,还有我自己在面对新作时能够积极抛开我这篇文章的思路提供的固有成见,去接受新的主题、新的可能性。
2020年1月,《魔法纪录:魔法少女小圆外传》播出,不免令本传《魔法少女小圆》再度引起话题。观众们听到熟悉的Sis puella magica,看到由剧团狗咖喱设计的魔女结界,还有发色性格或多或少类似原有“五色战队”的角色,在纷纷表示怀念的同时,不免将本传拿出来与外传进行一番对比。但是,简单的印象式对比一方面可能导致无谓的争端,另一方面事实上也对欣赏新作是一个思想负担——一种来源于过高地位的前人“影响的焦虑”。尤其是对很久没有回顾本传的老观众来说,对本传的印象和当时的思考可能业已淡化。时值外传播出,笔者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回顾本传的时机,因此通过撰写本文,提出一种个人对《魔法少女小圆》TV及剧场版《叛逆的物语》剧情的寓言性解读,无论大家是否同意笔者的这种解读,笔者都希望能够唤起大家自己对《魔法少女小圆》的思考和理解,并在外传播出完毕之后能够作出属于自己的判断。
一、“救赎”叙事及其现代危机
《魔法少女小圆》TV版之所以说成就惊人,在笔者看来有一点因素功不可没:仅仅用了12集就展示了极为丰富的主题。我们可以见到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去谈这部动画讲了什么,有人说第三集的“神转折”开创了“三集定律”,有人说它解构了传统魔法少女的套路,有人从“希望与绝望的平衡”联系到《钢之炼金术师》的“等价交换”主题,有人从时间穿越的角度与《寒蝉鸣泣之时》、《命运石之门》等等类似作品进行对比,有人从情节发展的黑暗谈所谓虚渊玄的“深黑残”,也有人从最后的结局谈爱与希望,等等。这些对主题的谈论远非严谨,甚至并不一定是正面的,也有些人从中摘取了一两个主题然后拿来类似作品对比,表示“不过如此”。但是正是由于这种多义性,《魔法少女小圆》才能够成为动画社区中长盛不衰的话题,并且有趣的(或许也是讽刺的)是,哪怕是这些负面评价,也无形间提高了这部动画在社区中的讨论热度。
但是,如果我们进行如下提问:“《魔法少女小圆》究竟讲了怎样的故事?”,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强人所难,因为众所周知,并不是所有作品都能用一句话概括,主题丰富的作品更是如此。但反之,若是不回答这个问题,相当于默认了《魔法少女小圆》这12集没有可辨识的意旨,只是一堆零碎元素的集合——显然这并非我们所看到的《魔法少女小圆》:大多数观众总能在看完结局后看出点什么意味,哪怕这种意味无法统合全篇的印象。并且,碎片化、缺乏中心的叙事往往见于先锋性、实验性较强的叙事(甚至会被称为“反叙事”),《魔法少女小圆》显然并不属于这类作品。
既然这是一个涉及作品整体故事的问题,我们不妨将目光拉向宏观维度以尝试分析:抛开故事的种种曲折过程,整个TV版的故事世界在最宏观的角度叙述了一种状态的转变——从“成为魔法少女就注定了在绝望中毁灭的命运”,到“魔法少女们终会被希望救赎”。我们当然都知道,促成这种转变的是主体小圆(圆神),她通过愿望成为了上位的宇宙概念圆环之理,将前者的绝望独自背负(净化),魔法少女们的灵魂也被纳入圆环之理获得救赎。正如一些评论指出的那样,这一转变过程实际上是一个标准的基督教“救赎”叙事模板:堕落的人们承担了自失乐园以来亚当与夏娃的原罪,于是耶稣通过受难和复活独自承担了所有人的原罪,成为了弥赛亚而拯救世人,并在审判日到来时接引圣徒们进入天堂。
当然,识别出这一叙事并非解读的终点,我们还需要看到这种叙事模板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救赎”前后的世界有何决定性的差异。对重构后的世界中的魔法少女而言,她们并不知道没有圆环之理的世界,因此圆环之理仿佛是她们理所当然的信仰对象——我们从第12集麻美在重构后的世界所说的话可以看出,魔法少女们明确知道圆环之理的存在,并且在成为魔法少女时就已得知她们的命运。然而对小圆本人来说,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她并不在乎自己成为了什么,而是许愿“曾相信过希望的魔法少女,我不想让她们哭泣,希望她们到最后都保持笑容”。而在她成为神并与小焰告别时,对小焰的说了一句话:“因为魔法少女就是能够实现梦想和希望的嘛”。

小圆直到最后都理解并坚信的“魔法少女”概念
有趣的是,这或许恰恰就是我们观众在看到小圆第三集的突转之前,对“魔法少女”这个身份持有的印象。
许多普通观众和评论者都认为,《魔法少女小圆》是一部对“魔法少女”主题的解构之作。在一定意义上,这个评价的确有合理之处。但我们仔细考察情节动力的话,会发现小圆所做的实际上是使得“魔法少女”这个身份回归它原本“应当”所是的象征符号,也就是说,她实现的是一种建构而非解构的价值——梦想、希望、善良、积极、正义、帮助他人等等,这也是小圆本人对魔法少女憧憬时(第三集得知真相前)天真的构想。事实上,小圆本人的性格正是这些“传统价值”的凝聚,当她有实践这些价值的力量时,她的性格才会从“废怯少女”变得无比强大。
与之相反,魔法少女们在此前面对的绝望则是一种秩序尚未建立的黑暗与恐惧。或许有人会疑惑,qb(丘比)的难道不也是一种秩序的体现吗?这种“理解qb”的解读自然从另一个角度上说言之成理,但本文的思路提出的是另一种:qb在《魔法少女小圆》TV版剧情中所起的作用事实上相当“外在”,它(们)代表着一种对人类(魔法少女们)而言不可被理解的无效“秩序”。我们看到,在魔法少女与魔女的关系被完全揭示后,qb两次找到了小圆,向她阐述它们种族的观点,但是小圆始终蜷缩在床上,对qb所说的一切表示“不理解”。这固然在情节上是因为小圆作为一个初中生心智有限,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态度暗示了qb缺乏感情且过于宏观的视角(或许也包括它们完全凌驾于人类的技术水平)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对qb来说,人类无法理解它们的目标令它们震惊和不解,正是由于它们无法意识到对人类当下的认知尺度而言,“宇宙的兴亡”是一个与人类的生存状态完全无关,乃至于荒唐可笑的命题。

对小圆来说,qb所说的一切都显得“莫名其妙”
因此,小圆做出的决定是改变这种不可理解,她进行了许愿以重建(事实上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初次建构)属于魔法少女们的希望。这一建构的结果,如我们所见,并没有拯救魔法少女们的性命,也没有使世界真的避免黑暗和残酷,看似与传统的“魔法少女”依然相去甚远,但至关重要的一环在于:魔法少女们从此拥有了可理解并信赖的秩序。当她们完全理解了自己是与谁、为了什么而作战,并知晓了自己最终的归宿后,这个世界对她们来说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会直接暴露于未知或是自己无法理解的混沌中。这恰恰就是信仰能够为人们提供精神安慰的原因所在:耶稣对信徒的意义在于,他告诉在苦难中的信徒们他们能够被拯救,信徒们就会在任何时候都相信这一秩序的存在,这样一来一切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恐惧都能够被拯救的希望所化解。
事实上,基督教叙事只是这种“救赎”叙事当中的一种,其背后与宗教并不必然相关,而是蕴含的是一种人类共通的传统价值:渴望确认某种永恒的向善的价值以帮助自己理解、接触和体验这个世界。在基督教诞生之前的柏拉图主义以现实为永恒的理念投射,影响了包括基督教在内的一系列宗教与哲学;在中国人们相信永恒的“天理”或者“天道”,遭遇了不公的百姓呼唤“青天大老爷”来帮助自己讨回“公道”。乃至今天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可并相信这种悬于人类认知之上的普遍价值,在看到社会的阴暗面时呼唤这些价值的“回归”,来避免可怕的混沌与沉沦。这种传统价值不但是一种(类)价值观,更是代表着人类一个时代的精神和追求——形而上学、宏大叙事、古典主义、逻各斯中心主义、真理、信仰、理性、普世价值……我们能从思想史中举出一系列与之相关或对其描述的名词,而这些名词定位于一个特定时期(19世纪中后期)之前,代表了人类文明中或许是最漫长的一个时代,这些精神至今都在深深地影响我们认识世界的种种观念。之所以《魔法少女小圆》TV结局能够给我们“某种意义上的治愈”感,就是因为在这一结局中,这些传统价值集中体现在了圆神身上,为我们赋予了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不可否认,这些观念的确是有效的,拥有一个价值中心作为信仰对象能在很大程度上为人们提供某种精神庇护。但另一方面,随着时代的发展,潜在的价值危机也在逐渐浮出水面。最突出的问题在于,这种涉及宇宙终极意志与人类宏观价值尺度的“救赎”主题所体现的“宏大叙事”是缺乏灵活性的:它假定了一种普适的追求,默认这种追求适合一切时代的一切人类——因为这种普适性正是它所追求的。可是如同硬币的正反面一样,“永恒”的价值相当于漠视时间流动带来思想变革的可能性,适合“所有人”的观念相当于漠视了个体的“人”的存在和意志。在传统价值中,“个人”的存在是永远缺场的:世界起先属于“神”的意志,而后属于或是抽象的“人类”或是具体的“社群”的意志,单个的个体永远从属于这些来自他者的秩序,并被假定在这种秩序下能够获得最大幸福,无论有何种个体差异。这种过于理想化的假设造成的结果就是和实践偏差不断扩大,导致被这种宏大的“幸福”掩盖的个体越来越多,怀疑甚至是崩溃的种子就此埋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人类走向19-20世纪这一关键节点时,对自然的不断探索屡次对旧有的古典权威观念提出了质疑,被压抑的个体开始觉醒,世界不同文明开始碰撞和交流,带来了丰富而互相冲突的价值观,某种绝对而超验的至高存在(无论是神还是别的什么观念)开始被质疑,属于“传统”的精神开始动摇。
在《魔法少女小圆》中,这一动摇就来源于晓美焰。这不是在说这部作品本身倡导的价值观忽视个体,也不是在说小圆本人忽视小焰。恰恰相反,《魔法少女小圆》始终是围绕着五名魔法少女的个体命运的故事,小圆想拯救魔法少女们的愿望也是基于她想拯救身边的朋友们而形成的。问题在于小圆许愿导致的客观结果:“圆环之理”的存在理应对所有魔法少女都是至高的幸福和救赎的希望,可这是建立在“所有魔法少女的希望都是使自己免于诅咒带来的绝望”这一假定上的,晓美焰这一个体的追求“拯救鹿目圆并令她的人生幸福”被完全忽略甚至压制了。而对小圆自己来说,即使她本人不在乎,这一切也是建立在她牺牲自己的幸福的基础上的。我们可以看到,在TV版的结局处,小焰尽管对这种矛盾表现出了质疑,但她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决定遵照并维护小圆的安排度过属于魔法少女们尽职尽责的一生。可我们能够看到,被压抑不代表被消灭,作为唯一记得小圆存在的人,小焰的余生绝对和“幸福”毫无关系:除了独自为小圆落泪外,她的情感波动甚至比无数轮回期间还要淡漠,以至于如同先前寂寞的麻美学姐一样去把qb当做交谈对象;在荒野中独自消灭魔兽的她甚至会令我们联想到“行尸走肉”。无论我们再认可圆环之理的秩序,都必须承认留下来的小焰的状态明显是不健康的,是圆环之理无法解决的不幸。而随着时间推移,被压抑的情感终有爆发的一刻,那就是《叛逆的物语》。
对于TV本篇,或许观众们在评价方面存在争议,但是争议主要集中在“评价该有多高”这一问题上,几乎没有人能够否认这部作品的优秀,哪怕在优秀的程度上有分歧。然而《叛逆的物语》却遭到了更有争议性的评价:相当一部分人觉得最后的结局非常突然并且令人致郁,破坏了TV结局给予的爱与希望。他们惊讶于情节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并随之转化为了愤怒,拒绝承认或是贬低《叛逆的物语》(这一部分人可能会自称为“原教旨主义者”)。
但是读到这里的读者们或许会意识到,《叛逆的物语》的情节不但是顺理成章的,甚至可以说是必须的,并且正因为如此《魔法少女小圆》的主旨才更清晰。
《叛逆的物语》由于涉及逻辑更加无序的梦境世界,在表现形式上或许相较本篇更加难以理解,但是情节主题却相当清晰。用广为流传的一句话说就是,“魔爱着神,神却爱着世人”。可是如果要搞清楚情节如此设计的目的,我们还需要详细分析诸种细节。
令观众初看最困惑的一点,当属《叛逆的物语》的宏观情节结构:故事始于梦境,却又终于梦境;整个故事并没有实质性地解决问题,反而是在本该解决问题后以更大规模制造了原有的问题。这一困惑可能在看懂了晓美焰的目的后得到了缓解,却不能阻止我们质疑她的选择——在这一视角下,叙事的节点应当在小圆“救赎”小焰,即再次讲述TV版的“救赎”主题时走向平衡与封闭,没有道理开启新的冲突。很多人根据对监督新房昭之的采访内容,声称这部分“反转”是新房监督的“错”,所以才与全篇不协调。但我们可以轻易看出,即使这一情节是新房监督的主意,也应当是在企划的相当早期就被决定的,否则整个故事就不会被命名为“‘叛逆’的物语”。然而为了理解这一情节结构,我们必须放弃《叛逆的物语》是TV版主题的延续这一思路,转而思考对抗性主题的可能,亦即,对TV版主题的质疑与解构。
很多评论都集中在对小焰的梦境进行心理的,尤其是精神分析意义上的解读,以探讨小焰被压抑的欲望。这些解读非常有意义,本文也会在接下来的分析中提及一些这方面的内容,但本文并不打算停留在这一层面的讨论,而是希望从情节的宏观结构中分析主题意义。从这一视角出发,我们看到,《叛逆的物语》情节前半部分——确切地说,从小焰察觉这个见泷原是一个巨大的魔女结界,到她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魔女的部分,情节主要推动力在于“找到并消灭魔女”。这是对TV版情节的双重延续:一方面,虽然新世界的魔法少女们的敌人是魔兽而非魔女,但两者在叙事结构的意义上没有本质区别,同属“敌人”这一位置,因此小焰实际上在继续她作为魔法少女的使命;另一方面,观众们对占据TV版的“消灭魔女”这一主要情节线索也是最为熟悉的,因此小焰的行动逻辑是也是观众的默认逻辑。但是对小焰来说,在此阶段这一行动具有更为特殊的意义:魔女不但是“敌人”,同时也是代表小圆所创造的秩序的敌人,因此与其说她的目的是排除魔女,不如说是作为一个圆环之理的坚定的“信徒”在维护小圆留下的秩序,一如她在TV版结束时所做的那样。

在“神”面前叩拜的小焰
我们毫不怀疑这已经成为了小焰的本能,乃至于在沙耶加站在圆环之理的使者这一视点暗示她为自己的幸福着想不要破坏这个结界时,她对沙耶加“为魔女辩护”的态度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惊讶。相当有趣的是,对此时沙耶加所代表的圆环之理来说,魔女不但不是敌对对象,反而是应当被拯救的魔法少女。这就代表了小焰事实上对小圆的愿望并不理解,只是近乎盲从一样地机械性执行小圆所维护的秩序,以期待能够以此守护小圆。这种情感压制在梦境的真相被揭示,qb宣布它们所执行的计划后爆发,小焰选择自我诅咒(自杀)以变成完全的魔女,而不是冒着被qb捕获的风险被小圆拯救。这种选择在一定程度上源自小焰对小圆安危的关心(事实上确实不能否认这一因素的重要性),但是随后的叙事重心传达给我们的感受却绝非某种崇高而浪漫的“自我牺牲”主题,而是更接近消极的“自杀”主题:在对qb的愤怒短暂爆发后,大量的篇幅着重渲染的是小焰做出决定后内心的绝望与悲伤,乃至于当圆环之理亲自来拯救自己时,小焰所强调的一直是“我必须在这个世界中死去”,而不是“我这么做是为了拯救你”。这种对死亡的不断重复强调也令我们联想到小焰的“胡桃夹子魔女”所代表的性质——“自我完结”。
我们能看到小焰完全流露出自己的感情,是在(仍处于梦境中的)著名的花海场景,小焰诉说着自己对小圆离去的痛苦,包括情感上的孤独与理智上的自我怀疑。许多评论聚焦于这一场景,并得出小圆自己也在压抑着自己希望过平凡生活的愿望,因而也是内心痛苦这一结论。然而笔者认为,这一场景恰恰能够表现出圆焰二人的分歧所在,小焰自己也在理智上意识到了这种分歧:尽管小圆一再强调自己不会做出这种令小焰悲伤的事情,然而小焰却很清楚,如果小圆面临着关键的时刻,她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的愿望献身——我们与小焰都亲眼目睹了,这一献身是如同TV版结局那样崇高而充满希望的,而不是前文所述小焰的“自我完结”那样消极而绝望的。这种决定性的差异正是由于小圆完全清楚并接受自己的愿望与目的,而不像小焰那样属于不理解的外在因素。在小圆那里,自我牺牲以拯救(在她看来)包括小焰在内的所有魔法少女与她的幸福是一致的,而对小焰来说则是冲突的——但小圆的视角却没能够意识到这点。如果我们还记得TV版第十集中小焰的无尽轮回中的一次,可能会注意到两个悲伤的少女的“临终”愿望:小圆拿出了悲叹之种净化了小焰的灵魂宝石,并要求小焰杀死自己,因为她珍重这个世界,不想变成魔女而摧毁它;而小焰则完全相反,她问小圆,我们就此变成魔女破坏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所有悲伤和痛苦,不也很好吗?尽管我们在初看这个情节时,极有可能认为这是小焰在绝望中的自暴自弃,认为这是一种对悲惨场景的反衬,但事实上两人的区别在此处就已非常明显——小圆渴望维护世界的秩序,然而小焰的内心即使不是充满破坏欲,也并不排斥破坏与混沌。因此,小焰将实现愿望后的小圆解读为痛苦的恐怕只是她的自己愿望的投射,以将小圆的愿望“合法地”判定为一种错误,为“叛逆”埋下伏笔。
小焰“叛逆”的理由,很多人抓住或许是整个《叛逆的物语》最“经典”的台词,认为是因为小焰的“爱”。然而仅就这个词做文章得出的结论只能是空洞的——毕竟小焰无时无刻不在爱着小圆,从TV版直到《叛逆的物语》结尾处,我们也无法以小焰“更爱”小圆或是“意识到自己爱小圆”来解释她的行为。问题并不是小焰的“爱”本身,而是她释放了使“爱”的形态变异的压制性因素,并且其释放方式具有一种彻底而激进的“颠覆性”。采用《叛逆的物语》的原文,即“上帝已死(Gott ist tot)”。

“上帝已死”——来自使魔伪街的孩子,这些使魔的象征意义有众多解读
众所周知,这是19世纪后半期德国哲学家尼采的名言,也是其哲学的核心观念之一。所谓“上帝已死”不是一句字面意义的陈述,也并非意在对基督教进行直接宣战,而是宣告以“上帝”为代表的传统价值已经遭遇了危机,需要对其进行彻底的重估。前文已分析了这种“传统价值”及其在TV版中的体现,但很多人或许会对这种“重估”存在两个方面的误解。其一,“上帝已死”并不是宣布去人为地“杀死”上帝,而是宣布上帝已经死了的这个既定事实。进入19世纪下半叶的欧洲,第二次工业革命使得资本主义不断成熟,但同时又加剧了社会的冷漠与不公,对此的反思与批判随之到来;科学与宗教进一步分道扬镳质疑了传统的宗教权威,尤其是达尔文的进化论根本动摇了以某种至高权威为核心的神创论;精神分析理论开启了以科学方法探究人们内心的大门,人们认识到了个人内心的复杂与多元;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以及稍后20世纪初的存在主义哲学都加深了人们对理性的怀疑,第三次数学危机与经典物理学危机也让人们意识到所谓“完美”的“理论大厦”并不存在……居于19世纪末的尼采恰恰见证了上述的一部分剧变,并且或许也认识到了这些剧变将持续下去并完全取代传统的社会价值,因此他宣布了“上帝已死”——上帝并不需要由他亲自或者任何人去杀死,因为上帝在这个时代的确已经死了。他的问题集中在于:我们需要承认上帝的死,并找到其他不同于也不类似于上帝的价值。其二,“上帝已死”之后所倡导的对价值的重估并不是试图修正传统价值的漏洞,而是与传统价值彻底地分道扬镳。这一点听起来没有问题,但是事实上很多人在分析中严重低估了这个说法的激进程度,理解这是一个何等激进的宣告,是我们理解《叛逆的物语》中晓美焰的重点。
对晓美焰来说,“上帝”的确早就死了,甚至从来没有活过——她当然爱着小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作为神的“圆环之理”诞生的那一刻,就是她所爱的小圆“死亡”的一刻,这种完全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意味着,小圆所希望的“拯救所有魔法少女”只能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如上文分析,小焰要的根本就不是小圆企望的那种“救赎”。因此,小焰终于认识到的不是对小圆的“爱”,而是自己一直在被小圆所决定的貌似完美实则对她本人不公的秩序所束缚,实现她的“爱”的唯一途径是彻底割断这些束缚,宣布“上帝”——不是小圆本人,而是圆环之理的秩序——已死,彻底否定旧世界的一切,建立属于小焰的新世界,而小焰本人也不再属于任何旧世界已存在的事物——非人,非魔法少女,非魔女,连灵魂宝石也转换成了从未见过的新形态。新旧世界值得注意的尖锐对比之一,也是迫使观众的“正常”价值观不断质疑小焰的理由在于,旧世界是“真实”的,而新世界是小焰创造的虚假结界,是一个“梦境”,而人们习惯于肯定“真实”而否定“虚假”的传统价值观。这种对比体现在小焰“叛逆”后,观众受到的惊吓不止来自于小焰的行为,也来自于重构后世界的无序性。

在阴沉的天空、漫天的黑羽毛与地上的紫色液体间快乐奔跑的百江渚,强烈的对比凸显了这个世界的怪异与反逻辑
在重构后的世界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属于小焰(胡桃夹子魔女)的使魔仿佛没有违和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我们习惯于《魔法少女小圆》系列的代表“正常”世界的画风与剧团狗咖喱设计的代表魔女结界的珂拉琪风格,这个区别在《叛逆的物语》前半段中还用来暗示虚假的见泷原是一个魔女结界,但在新世界中整个宇宙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魔女结界,这种区分已然失去意义,两种风格公然地混用,强烈的视觉异质感带来了一种无序性和混乱的暗示。此外,怪异性还体现在其他视觉、听觉与情节要素,例如百江渚在阴暗的背景中奔跑的一组镜头,小焰频繁地在道路中心出现与消失,沙耶加对圆环之理的记忆被轻易抹除,以及小圆险些恢复自己的“神格”,等等。无疑,这个世界是一个虚幻且不稳定的梦境世界,充满着矛盾与无逻辑,从根基上(或者说“本体论”上)就与原本的世界体现的是完全相反的价值取向。
与之相对应的是小焰的行为,在“叛逆”的过程中,她不仅仅是认识到并否定了自己先前受到的来自小圆愿望的负担,而且她采取的是以一种鲜明的非道德的方式——“堕落”为“恶魔”。“恶魔”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更体现在她不可捉摸并且完全受欲望支配的言行中。她拒绝向沙耶加解释她的“渎神”行为,篡改了她的记忆,并宣称她或许将毁灭这个宇宙。这场与沙耶加的对话所展示的不但是小焰如今的能力和地位,更是代表了其完全无视了旧世界的一切与传统价值挂钩的道德观念——这些道德观念曾经是她的行动逻辑,并且在另一场与沙耶加的对话中被她本人所强调。我们或许可以说,这里的小焰是一个尼采意义上的“超人”,在上帝死亡后完全释放了自己的生命意义。她没有代替上帝居于圆环之理那样的超验地位,而是在新世界中继续以个人的形式存在。压迫她的传统价值随着旧世界一同消亡,在新世界中她的个人生命最大限度地得以彰显,整个宇宙的宏大叙事被转变成了聚焦于小焰一人的“细小叙事”,在其中“爱”不再是对人类或是魔法少女全体的抽象的爱,而是小焰对小圆这一纯属于私人领域的爱。
这种价值,在二战后被称呼为“解构主义”,是后现代主义诸多流派的重要一支,这个词起源于20世纪60年代的法国,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是其代表人物,解构主义倡导对传统上属于不可质疑不可颠覆的权威的批判与拆解,很自然地,尼采在一定程度上被认为是解构主义的先驱。事实上,我们或许相当熟悉这种观念:在动画领域被称为“世界系”的类型就大量包含着受解构主义影响的思想,在这类动画中常常会出现主人公面对“拯救世界”与“自己的感情”之间的抉择,而很多主人公往往都会选择后者,这常常引起动画社区(尤其是关于“三观不正”)的争议,近如余温尚在的《天气之子》就遭遇了这种舆论漩涡,远如二十多年前碇真嗣这一人物的塑造至今仍然为大量观众所争论不休。固然,“世界系”的产生是基于日本90年代社会变化的结果,但从宏观角度上说,仍然属于20世纪后半期解构主义思想的一个延伸,在广阔的后现代主义文学流派中,诸如“垮掉的一代”、“愤怒的青年”等等,都较“世界系”激进得多地体现了这种向传统价值宣战的思想。
问题在于,倡导这种思想会令我们感到不安。我们固然明白晓美焰在旧世界是受到压抑的,因此追踪她的视角的观众们会给予她同情,但另一方面大多数人并不是尼采意义上的“超人”,我们还是会惧怕上帝死亡后留下的虚无,更无法信任“超人”带来的完全异质的新世界,因此我们不敢轻易否定小圆的愿望,不敢轻易肯定小焰创造的“虚假”的幸福。如同小焰听完小圆的话后,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她的敌人那样,肯定TV版小圆所代表的传统价值的观众与肯定《叛逆的物语》小焰的个人情感的观众似乎已陷入了“敌对”,是否接受《叛逆的物语》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一种潜在的价值观的对抗,在这种对抗的视角下整部《魔法少女小圆》似乎有了自我消耗乃至分裂的危险。那么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这部作品呢?
在笔者看来,《魔法少女小圆》所达到的高度,是TV版与《叛逆的物语》共同完成的。的确,TV版与《叛逆的物语》所展现的观念完全冲突,几乎可以说是自相矛盾的。但是站在一种全局的、历史的视角上看,我们能够借用黑格尔哲学的“正反合”这一术语说,《魔法少女小圆》TV版展现的是一种“正题”,《叛逆的物语》展现了对应的“反题”,将两者并置碰撞我们才能得到“合题”,而这一过程正是人类思想史在近200年来从传统到现代发展的寓言,也是《魔法少女小圆》这部作品想给我们讲述的内容。整部作品带给我们的是两个互相冲突、自我解构的正反命题,使我们能够从相反的角度考察并对比这两个命题的合理之处与局限性,进而得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合题”,这么做要比仅展现乃至倡导某种单一命题的作品要有价值得多,而这必须要将TV版与《叛逆的物语》视为不可分割的整体才能完成。
那么这部寓言能否增添新的一部分呢?包括笔者在内的许多粉丝都在等待着《魔法少女小圆》在这条故事线上再出新作,因为我们不免感觉这个结局有些意犹未尽,比如,youtube上的著名漫评人Glass Reflection因主张“结局至上”,认为《叛逆的物语》没有一个完美的封闭结局,正在等待续作填坑,所以他无法给予这部剧场版最高评价。他的观点自然有局限性,然而认为《叛逆的物语》结局并不封闭却是正确的。可是六年多过去了,除了一部概念视频外我们没有任何继续《叛逆的物语》之后的新作的消息,反而在这一世界观下的其他外传作品不断出现,《魔法纪录》就是其中最新的一部。新作“难产”的原因何在?或许我们能打听到或是分析出一系列亦真亦假的现实原因,但若是我们继续前文的思路进行分析,是能够得到一个初步的结论的,那就是我们无法回答“解构之后”到底是什么。我们正处于所谓“后现代”社会,然而现如今多数理论家们都认为所谓“后现代”实则是“现代”的一种延伸,我们经历的上一次思想剧变依然是从传统到现代的转折。解构主义依然余波未尽,尽管我们已经对这种过于激进的道路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反思,就如同要探索“合题”那样,但我们依然不能肯定前路在何方。因此,为《叛逆的物语》提供一个封闭的结局,在相同的思路下就相当于要给“解构之后是什么”这个未解之谜一个答案,相当于给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一个“结局”,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直到我们下次思想剧变发生之前,故而笔者对《叛逆的物语》之后的新作并不抱以乐观的看法。
但是,这并不代表故事就此结束。或许也正是因为结局的不确定,《魔法少女小圆》带给我们的思考才是能够长盛不衰的。我们将在一系列实践中不断思考传统价值与解构价值之间的矛盾并寻求调和,以推动我们的历史向前迈进,“向着那不会终结的开始,向着那真正的终点”(Kalafina《你的银之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