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谢淮安看来,自己与李相夷的相交只有过一次。
第一次路过海边昏死的李相夷,谢淮安只远远看了看,便继续自己的路。
衣着考究,有刀剑伤,不是寻常人。
谢淮安不想沾染上麻烦,他也没有悲天悯人的心肠。陌生人,与他无关。
待谢淮安事情做完,原路返回,见那人还躺在海边。
谢淮安站住脚步。
天色不好,此时已罕有人迹。
谢淮安抬头看看,乌云已密,再过不久恐怕有一场大雨。
怀抱善心,本身也是一件危险的事。谢淮安觉得,自己已没有多余的善心。
用块船板把人拖到附近一个破棚屋,谢淮安便打算离开。
这时,昏迷中的人变得不安稳,挣扎呓语些什么。
谢淮安蹲下身,仔细听了一会儿,那人仿佛在跟谁较劲一样,手紧握,口中不断念着“我李相夷一定要如何如何”之类的话语。
李相夷。
谢淮安看了看他。
很年轻,五官俊朗英挺。
想了想,谢淮安站起身来。
管他什么。
一个人想要活着,要么靠自己,要么看天意。
转过身,谢淮安迈出脚步,忽然又有些迟疑。
回头看看地上的人,声息已经弱下去,似是更加昏沉了。
谢淮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解开身上的布袋,将里面原给自己准备的干粮拿出来,扔到李相夷身边。
干粮滚了两下,沾了些尘土。
谢淮安转身离开。
这一夜风雨不小,到了早上才停。
外面路很泥泞,谢淮安一上午没有出去。
下午,谢淮安出去撑船,但不多久就收了。
回来的路上,谢淮安绕了远,去到昨日的破棚屋。
一进门,谢淮安就注意到脚边的干粮。
干粮应是滚到门边的,外皮全沾了土。
谢淮安抬起眼,见那个李相夷仍昏迷,但位置较昨日变了,应是醒来过,挪动过。
谢淮安眼中显出些冷意。
晚上,谢淮安在住处煮晚饭。
晚饭不过是粥,加上半块干粮,谢淮安大多时候吃得简单。
坐在门外,谢淮安看着天边,慢慢吃着干粮。
今夜应是无雨了。
吃完饭收拾时,看着釜中剩的粥,谢淮安迟疑了一下。
今日煮的比平日多些,他只吃了一碗,釜中还剩下大半。
过了一会儿,谢淮安心下沉了口气。
这是最后一次。
将粥倒入罐中,谢淮安又找出最大的碗,全都放进篮里。
临走时,谢淮安想到什么,又去装了油灯盏。
一手提篮,一手提灯,谢淮安走进茫茫夜色中。
破棚屋中,李相夷应是未醒,但也不太安稳。
谢淮安先把灯笼挂到一边,再将篮子放在地上,拿出粥罐来。
谢淮安看看李相夷。
李相夷面容泛红,像在发热。
谢淮安想了想,打开粥罐,舀了一勺粥,托起李相夷脑后,试图喂进他口中。
李相夷没有意识,并不吞咽。
尝试未果,谢淮安便算了。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李相夷似又有些呓语。
谢淮安将罐里的粥倒入碗中,放在李相夷身边稍远一点的地方,再将油灯盏拿出点燃,一并放下,空罐放回篮中。
做完这些,谢淮安再看向李相夷。
李相夷看起来虚弱。
剩下的看运气了。
谢淮安起身,提篮,摘下挂在一旁的灯笼,踏夜色而回。
这一夜虽无雨,但有风。
谢淮安起床时,稍有点头疼。
起来穿衣,谢淮安心里盘算今日要做什么。
忽然,谢淮安听到屋外有轻微响动。
谢淮安立刻警觉。
翻出匕首,谢淮安侧耳去听。
刚才应是有人,但现在又不怎么听得出了。
想了想,谢淮安将匕首藏在袖中,谨慎走了出去。
是那个人。
谢淮安一看装束便认了出来。
那个濒死之人,李相夷。
此时李相夷背对着谢淮安,一步一步向远处离去。
谢淮安不明白李相夷为什么会在这出现。
打量一下四周,谢淮安忽然发现门外放了一只碗,还有油灯盏。
谢淮安走过去捡起,是昨夜自己带去的。
油灯已燃烬,碗竟被涮洗过,很干净。
谢淮安不由得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影。
谢淮安想不通。自己在时这人全程未醒,这里离棚屋也有相当一段路程,这人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李相夷一步一滞,显然伤重,可背却依旧挺着,没有佝偻下去。
倔强得要命。
谢淮安看着那个背影,心知此人并非池中之物,沦落至此,只是暂时。
不过都无所谓了,终究与自己无关。
平静无波地过了数日,一天下午,谢淮安又看到了那个李相夷。
谢淮安很意外。
当远远看到那个身影,谢淮安心中疑惑。
他不会看错,一眼望去,面容身形,分明还是那人。
谢淮安不知道李相夷为何还会出现在此。
李相夷神情木然,像是对周边皆无感知,只是一步一步移动向前。
同样是一身落魄,但谢淮安觉得李相夷整个人看上去和离去那日很不同。
想了想,谢淮安意识到是那股骄傲在他身上熄灭了。
李相夷远远地走过去,谢淮安不知道他要去哪。
后来,谢淮安得知了李相夷在江湖中的身份,再后来也听闻江湖人皆认为李相夷死在了东海。
回忆当时情形,谢淮安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直到当初离开东海,李相夷还活着,再回来时,已不是之前那人了。
李相夷应是死于离开东海之后,回到渔村之前的某个时间。
数日后,谢淮安听人说起前面渔村来了陌生人。只听描述,谢淮安知道是李相夷。
谢淮安不确定李相夷为何回来。过了段时日听说人还在,李相夷竟好像留下不走了。
谢淮安感到不安。
在他附近,多了这样一个未知的危险,谢淮安不知是否会与自己有关。
谢淮安无法放任,终是暗自让人打探了李相夷这个名字。
虽本也猜到这个李相夷应是不凡,但听到他的身份经历,还是有些出乎谢淮安的预料。
当今武林第一人,顶峰般的存在。
谢淮安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一个人,更没想到那个人现在会是如此形态。
得知此事之后,谢淮安想了很久,他忽然忆起,李相夷这个人,他其实听过。
只是那时自己年纪尚小,才刚十岁,是在灭门之事发生之前。
那天出远门的叔叔归来,晚上与父亲等人喝酒谈及路上见闻,说最近武林中出了一个不世天才,今年才十五岁便战胜了血域天魔,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在座之人无不惊叹,连父亲都很赞赏,大家纷纷感慨英雄出少年。
当时叔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们知儿日后也定会成为一个闻名天下的少年英雄。”
回忆到这里,谢淮安已想要作呕。
关于虚假亲情的记忆,谢淮安刻意不愿想起,因为只要一想起,心里就止不住恶心和恨意。
没想到五年过去,当年那个众人艳羡的天才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而自己也从众所期待的虎贲少主,沦落到在芦苇荡中终日躲藏。
谢淮安忽觉讽刺至极。
看来,世事还真是无常。
得知李相夷的身份,谢淮安想了一番,觉得李相夷在此的出现与停留,很可能与自己无关,毕竟李相夷的人生经历与自己并无重合。
但也并非绝无风险。言凤山平日是会拉拢一些有用的江湖人,这个李相夷如此出挑,不知是否被言凤山拉拢过,两人之间难说有没有关联。
可是,李相夷这样的人,会为言凤山所拉拢吗?
既能做到天下第一,必是极自尊和骄傲的,会甘为言凤山的犬马吗?
人心难测。
谢淮安无法确信。
罢了,再等等看。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李相夷都没什么存在感。
人们说那个外来人有点奇怪,大多时候待在破棚屋,很少外出。
近一个月的时间,李相夷都没在谢淮安目所能及的地方出现过。
这倒让谢淮安的担心减淡了。
李相夷终于没有烂在破棚屋中,村里开始有人看见他了。
谢淮安听说此事,也不感意外。人既要活着,就需与外界有所交换,除非李相夷死了,否则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人。
见过李相夷的人逐渐变多,后来全村人都知道那个外来人是什么模样。
有一天,谢淮安也看到他了。
谢淮安是在集市中偶然看到李相夷。
当时谢淮安正在采买,抬头看到李相夷正站在当铺前。
谢淮安看似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
李相夷一身粗布素衣,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头发松散,显得有些落魄。
不知为何,谢淮安总觉得他的相貌似乎变了不少,虽还不至于完全判若两人,但和第一次见他就是很不一样,是乍看之下有点辨认不出的程度。
想了想,谢淮安觉得也许是之前伤重,过于憔悴,所以看起来不同。
此时李相夷身形仍显单薄,谢淮安猜测他的伤应是未好全。
李相夷站着不动,正低头看着手中什么物件,脸上有犹豫之色。
谢淮安心下了然。
活着从来都是一件不易的事,这位天之骄子过去恐怕难有体会。
当年十岁的自己出逃,身上都来不及带有可典当之物,差点饿死自己和妹妹。
今天的李相夷毕竟已经成年,总比当年的自己有更多办法。
过了一会儿,谢淮安看到李相夷最终还是进了当铺。
谢淮安毫不意外。
生存面前,人总要学会妥协。
李相夷就在前面渔村住下了,谢淮安从未过去,两人不曾真的面对面见过。
直到有一天,谢淮安傍晚收了船回到住处,望见了李相夷。
谢淮安心生警惕。
李相夷大概是路过,谢淮安看他手中提着的东西,猜他应是从集市上回来。
从渔村到集市是会经过这里,但也不是唯一的路。
谢淮安转过身,径自收拾东西。
然而李相夷并没有走远,反是向这边走来了。
谢淮安察觉身后脚步接近,微微皱眉,下意识看了眼搁在一边的斧头。
李相夷在谢淮安身后不远站住,谢淮安停下手中的事,转了过来。
谢淮安看向李相夷。两人相距大约两丈远,这是两人第一次照面。
此时月上天边,天光较暗,但尚能勉强看清对方。
谢淮安只打量一眼,不显声色。
是李相夷先开口,问谢淮安现在是否还能出船。
谢淮安回一句“已经收了”,便转回身去,不再理会。
去后面挑了几根柴火,谢淮安打算生火做饭。
然而转回来,谢淮安见李相夷还在那里站着,并没有走。
李相夷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注视谢淮安,谢淮安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两人第一次直视彼此,谢淮安眼中有冷意。
看出年轻人的戒备,李相夷似意识到什么,对谢淮安歉然地笑了笑。
月色之下,李相夷表情平常,甚至有些温和。
谢淮安心下有些疑惑,眼前的李相夷,气质也与最初所见相差许多。
谢淮安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些探究。
随后,李相夷说自己住在前面渔村,今日到过何处,想要到何处,问他明日何时出船。
虽然一直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但谢淮安也不能让自己显得极为乖戾,这样会更加惹人注意。因此对于李相夷的询问,谢淮安还是回答了。
于是李相夷就向他约了明早出船。
谢淮安同意了。两人谈好价钱,定下时间。
第二天早上,李相夷在约定时间来了。
两人并未多说什么,李相夷简单招呼便上了船。
上船后,李相夷偶尔与谢淮安交谈、询问几句。
谢淮安说话少,回答也简单,大多时候在听对方说。
直到最后,对方说,他叫李莲花。
谢淮安不由得看向他,只见他一脸平常。
谢淮安目光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转回头去。
毕竟知道对方底细,谢淮安倒也理解他为何改名换姓。
只要不是针对自己,他是谁又有什么所谓。
他说是李莲花,那便是李莲花。
多年之后,谢淮安想起当时,意识到李莲花并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是李莲花,他在更早的时候,譬如初回渔村之时,就已经开始是李莲花了。
李相夷其实与自己并无甚交往,与自己有交往的,始终是李莲花。
那之后,李莲花又来坐过几次船。也不很频繁,毕竟坐船需要钱,但凡时间、距离合适,李莲花还是尽量走路。
谢淮安渐渐习惯了,也知道了李莲花出去大多是给人家看诊。
他还会看诊,这一点谢淮安倒是没想到。谢淮安不知他医术如何,但看样子,李莲花的生计开始有着落了。
还是个挺有办法的人。
几次短暂交往,李莲花也会问及谢淮安的事,然而每次都在谢淮安心生警惕和抗拒之前停下,不会探问更深。
谢淮安细想,这不是偶然。李莲花这恰好的分寸,正是因为他极敏锐。
其实能做到天下第一,其人必定是极其聪慧的。
谢淮安并不因李莲花的分寸而放心,反而有些忧虑,担心自己会被李莲花看透。
与聪明人打交道,确实需要很小心。
除坐船外,李莲花有时也从前面路过,大多不会特意过来与谢淮安招呼。
谢淮安观察下来,发觉李莲花看似随和,但也几乎不与任何人有过多交往。
无论是李莲花本身冷情,还是不想与此处之人有过多瓜葛,总之李莲花独来独往,并不热络。
如此,倒也让谢淮安少了些顾虑。
这一天,夜幕已降。
平日这个时候,谢淮安该准备晚饭,然而今日却提不起精神,只一直在外面坐着。
今天是中秋,人月两圆。每到这种阖家欢笑的时候,谢淮安都难免低落。
童年与家人一起的温馨快乐早已遥不可及,现在唯一能够庆幸的是,至少妹妹身边又有了真心呵护她的家人,让她不至孤单。
如果妹妹跟着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尚且难说,更别提此时恐怕也只是两相对望,触景伤怀罢了。
妹妹有一个平静安稳的生活,这很好,他绝不会打扰。
可是父亲呢?血仇呢?
报仇之事,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
沉浸于思绪,谢淮安有些茫然。
忽然,谢淮安看到前面有人经过。
辨认了一下,谢淮安认出是李莲花。
李莲花手里提了些东西,大概是从集市回来。
李莲花很少这么晚回来。
谢淮安打量一眼,见李莲花似是察觉,向这边看了过来。谢淮安心下不自在,移开视线,站起身,回到屋里。
李莲花站住脚步,望着谢淮安的小屋,想了一会儿。
谢淮安进到屋内,摸索着将油灯点燃。然而看着跳动的灯火,谢淮安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一时有些发呆。
就这样出神了一会儿,忽闻外面有些响动,谢淮安回过意识。
虽有些不情愿,谢淮安还是出去看看。
李莲花正站在外面,见谢淮安出来,对他笑了笑。
谢淮安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李莲花要做什么。
李莲花说今日路上耽搁了,回来太迟,现在天黑,有点走不动了。
李莲花提起手中的东西晃了晃,说自己有酒有菜,问谢淮安要不要一起。
谢淮安看到李莲花手中确实提着酒和几个油纸包。
李莲花站在原地微笑等待。
谢淮安心里知道自己该回绝,可不知为何,竟没有说出口。
这天晚上,谢淮安喝了酒,头脑有一点昏沉。
这是自逃亡以来,谢淮安所能放任自己的最大限度,他不会允许自己完全丧失清醒。
现在有一点飘忽,身体变轻,心也变轻了,谢淮安觉得很舒服。
李莲花不时说上几句话。他说什么,谢淮安就听什么,应或不应,李莲花都不勉强。
李莲花并不是喋喋不休,他时常看着火光沉默独酌,显然也有心绪。
李莲花沉默时,谢淮安也安静。谢淮安没有什么更多的事可以说。
一个偏僻乡野的撑船人,不该知道很多。
相较之下,谢淮安还是更愿意听李莲花说话。
李莲花只是随口说一些不太重要的事,话题很散,仿佛想到哪就说到哪。谢淮安从不打断,都有在听。
大概是许久没有听到别人跟他说仇恨以外的话,谢淮安下意识希望李莲花多待一会儿。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谢淮安觉得自己可能醉得比想象中更深。
李莲花走时,夜已很深,谢淮安给了他灯笼。
两日后,李莲花将灯笼还了回来。
一来一往,两个人的交往开始逐渐变多了一些,李莲花再路过时,至少会来打个招呼。
后来李莲花还与谢淮安喝过酒,间隔不固定,其中有几次是节日。有时谢淮安甚至会有所预感,提前处理好几条鱼,等李莲花来时烤。
每次过来,李莲花都会体贴地找好理由,谢淮安从不说破。
谢淮安知道李莲花对自己定是有所猜测的,而谢淮安也在观察李莲花。随着时间过去,李莲花其实也有变化。
记得一开始,李莲花动辄陷入沉思,笑意不太多,且有时勉强,现在李莲花倒像是淡然许多。
这种一日日的悄然变化在李莲花身上发生得很自然,谢淮安隐隐有些预感。
终于有一天,李莲花告诉谢淮安,自己最近正在造一个带轮子的小楼,就快造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谢淮安意识到,李莲花要走了。
谢淮安想一想,不知不觉间,李莲花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
像李莲花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其实自己也一样。谢淮安这时已计划去淮南,只是并未告诉李莲花。
他们终究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要离开,或早或晚而已。
一个有着轮子可以移动的小楼,谢淮安还没见过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李莲花做了这样一个楼,接下来恐怕是打算四海漂泊了。
莲花楼彻底完工的第二天,李莲花带过来给谢淮安看,也作告别。
两个人喝酒到深夜,这天晚上,谢淮安破天荒地喝醉了。
这是逃亡以来,谢淮安第一次这样醉,以至于竟控制不住自己,做了一件平日绝不可能做的事。
谢淮安告诉了李莲花自己的真实身世。
这是一件极危险的事,若李莲花与虎贲有所瓜葛,自己恐怕会命丧当场。
可谢淮安还是很想要告诉李莲花,而且最终也这样做了,冒着可能会死的风险。
谢淮安也解释不清,自己到底为何想要李莲花知道这些。
但,不是很害怕。或许此时已经意识不清,不知道害怕。
李莲花得知后的反应,谢淮安并没有去看,他甚至听不清李莲花说了什么,他只记得李莲花的声音好像很温柔。
李莲花还是走了,带着他的莲花楼。
谢淮安清醒过后,忆起自己的冲动,开始感到后怕。
如果李莲花出卖了他,他不但性命不保,过去所有努力也会付之东流。
此时能够补救的,就是尽快逃离这里,以防不测。
动作必须要快,最好立刻动身。
想到这,谢淮安心底却涌上深深的疲倦。
谢淮安忽然不想逃走。
他想知道李莲花到底是什么立场,他已不想再猜疑。
谢淮安打算留在这里等一个答案。
若他错了,他将为这一次轻信付出代价。
李莲花终究没有让他付出任何代价。
谢淮安等了一个月,风平浪静。
若李莲花有意出卖,虎贲的人早已杀来。
谢淮安已得到了答案。
心事既了,几天之后,谢淮安动身去了淮南。
在淮南当主簿的日子比谢淮安预想的要好得多。这里的人很淳朴,无论上司还是同僚,对他都很不错,很把他当朋友。
在这里每天都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谢淮安尽量表现得正常,以免惹人怀疑。久而久之,竟真比以前活得像个人了。
谢淮安有点喜欢上这里。
然而仇恨是不可能忘记的,居于这里,谢淮安仍在筹谋。机会不知何时来,但谢淮安相信自己能等到。
有时谢淮安会想起李莲花,不知他现在云游到了何处。
李莲花带着莲花楼,应是居无定所,就算想写信也无处送传。
而谢淮安也没有告诉过李莲花自己要来淮南。
其实并非完全无法得知李莲花的下落,他那莲花楼如此惹眼,若不顾一切动用渠道全力打探,大概会有消息。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知道也不过就是知道而已。
李莲花会继续漂泊,自己也会继续复仇,和现在又有什么差别。
直到有一天,谢淮安在县衙听到有人谈论,说看到一辆莲花楼。
李莲花的莲花楼精巧且罕见,走到哪里都引人侧目。谢淮安一听描述就知道李莲花来到了附近。
谢淮安短暂犹豫了一下。
他和李莲花已有四年未见,四年足以发生很多事。
可谢淮安也知道,若错过这次,他和李莲花可能再无相见之机。
谢淮安终是去了。
见到谢淮安,李莲花先是感到意外,但也能看出是高兴的。
谢淮安微笑。如今的谢淮安与过去不同了,在人前甚至能表现出一些和善。李莲花看着他,也不知该欣慰还是感慨。
在谢淮安看来,李莲花也有变化。
分别之时李莲花淡然平和,现在倒像更豁达了,态度轻松随意,谈笑幽默有趣,偶尔的认真言语,总是极为通透。
看来彼此都有经历,也都有成长。
坐在莲花楼外,两人喝酒畅谈至深夜。
如今与李莲花说话要比过去愉快得多,因为最重要的身世秘密已被李莲花知晓,谢淮安可以卸去很多伪装和防备,以一种轻松的心态与李莲花交谈。而李莲花也会故意说些有趣的话,避免他陷入沉重心绪。
他终于可以对李莲花说一些事,尽管不可能是全部,但几乎是他对复仇关系以外之人的唯一吐露。
其他无法直言之事,谢淮安在心里对李莲花说了,就算倾诉过了。
李莲花在此待了三日,走时谢淮安未做任何挽留。
谢淮安知道李莲花不可能为他停留,换做是他也是如此。
此后谢淮安在淮南又待了三年,这三年间李莲花来过四次,每次都会待上两三天。
每次分别,谢淮安都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下一次相见,而他也从未问过李莲花的打算。
连他都不确定自己明天会如何,谢淮安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无法给出承诺。
然而世事果然无常。到了最后,临近终局,李莲花竟给了他承诺,而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无论出于什么,谢淮安都是高兴的。
重伤弥留之际,谢淮安意识中一直惦念此事,那时心念如此强烈。
谢淮安睁开眼睛。对于那时情形,他仍有余悸。
心跳慢慢平复,谢淮安又躺了一会儿,从刚才一直沉浸的思绪中逐渐脱离。
冬日的午后光线明亮,屋子里有一种温暖舒展的恬静。
谢淮安偏过头,见李莲花正坐在他身边看书。
之前见谢淮安打算午睡,李莲花便拿了本书坐在床边翻看,现在已看了一半。
谢淮安情不自禁伸出手去。
李莲花察觉,转过头。
“你醒了。”李莲花微笑道。
谢淮安默默坐起身。
李莲花见谢淮安似有心绪,便放下书。
“怎么了?”李莲花问。
谢淮安抬起头,转向李莲花。
李莲花脸上显出关心和疑问。
谢淮安视线微动,随后敛了下来。
“只是梦到一些往事。”
往事。李莲花有点担心:“是什么?”
谢淮安闻言,心下有些叹息。
该如何说?
事已恍若淡去,只剩胸中一些难解、难抑的心情。
谢淮安抬起眼,目光打量李莲花的面容。
这些心情,谢淮安无法宣之于口。
抬手环上李莲花的脖颈,谢淮安倾身凑近。
李莲花下意识扶住谢淮安的腰身。
此举虽有些突然,李莲花心里却也不觉意外,因为他看出谢淮安心绪正有起伏。
李莲花温柔回应谢淮安的亲吻。
谢淮安一只手向下摸索了一会儿,解开了李莲花的衣带,伸进衣襟下。
李莲花不知谢淮安现在心中感情为何,但知道他所想要。李莲花总会认真对待谢淮安的心情。
虽然是白日,但谢淮安不拘泥,李莲花便也无从在意。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李莲花俯身下去让谢淮安躺倒。
谢淮安回来这几日,两人缠绵已有几次,可这次有些不同,李莲花发觉谢淮安总是抱着他。
这其实会让李莲花难以动作,可是谢淮安似乎并无意识。
李莲花稍有为难,可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多年前,他离开渔村的前一晚,谢淮安喝醉了,以至于最后躺倒。在他伸手探看时,谢淮安抓住他的手腕。他想收回,谢淮安不松开,不看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紧紧抓握。
一直以冷漠示人的少年藏于人后的痛苦与无助,就这样从腕上略带颤抖的紧握中传递过来,被李莲花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时李莲花已经知道谢淮安的身世,自然也就知道了他难以言说的痛苦从何而来,心里很是不忍。这种不忍,一直到谢淮安后来能够在帝朝中搅动风云,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想到这里,李莲花没有让谢淮安放开他。动作再未很快,但每一次都很深。
情之所至,心中的感受更甚于欲望的纾解。每一次动作都引动谢淮安压抑的声息,李莲花也渐渐无法自持。
情动难抑,李莲花低头亲了亲谢淮安:“知儿……”
谢淮安眼睛忽然睁大,显出难以置信。
李莲花见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过来。
谢淮安眼中情绪极复杂,一时竟有些无措。
见他如此,李莲花心里不舍,又唤了两声,每一声都随着亲吻温柔地落下。
心中酸涩漫开,谢淮安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情感起伏使得欲望忽然汹涌,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一直在床上待到快天黑,还是屋里太暗了才不得不下来点灯。
谢淮安情事过后总是不太愿意动,好在李莲花比较勤快。收拾好后,李莲花去做饭,让谢淮安等他做好再来。
谢淮安仍躺着。屋里昏暗寂静,没过一会儿,谢淮安便又昏沉了。
朦胧之中,谢淮安又觉自己在芦苇荡中守望妹妹,可奇怪的是心中不觉寂寞,也无恐惧。
李莲花饭已做好却没有等到谢淮安,于是进屋去看,见他已睡着了。
李莲花本有点犹豫要不要叫他。现在不起来吃饭,半夜可能饿醒。
可转念一想,随心所欲难得,何必因这点小事扰他。
李莲花走近,见谢淮安睡颜安稳,不禁露出笑意。
若他半夜醒来,相陪就是了。
这样想着,李莲花也没有出去吃饭,而是宽衣解带,坐到床边。
李莲花一挥手,灯火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