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西里晚祷——地中海上的博弈
“意大利不过是个地理名词”——1847年奥地利帝国外交大臣兼首相梅特涅。
意大利的局势
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东哥特人在其意大利的废墟上建立王国,但随着多方势力的介入,意大利很快就陷入了分裂与动荡之中。拜占庭帝国作为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并在查士丁尼时期短暂的控制了整个意大利,但随着意大利北方的伦巴底人的入侵和与波斯人、阿瓦尔人、阿拉伯人的战争中消耗大量国力,拜占庭的势力也只好龟缩在意大利南部和拉文纳的总督区之中。
7世纪拜占庭伊苏里亚王朝为强化王权削弱教会势力而开展破坏圣像运动,这严重影响了罗马教皇的利益,于是教皇开始寻求其他势力以脱离拜占庭的控制。在意大利西北方法兰克王国墨洛温王朝的宫相矮子丕平很快与教皇达成了利益同盟,于是丕平在教皇的支持下篡夺王位并取得统治的合法地位建立了加洛林王朝。作为回报,丕平将其征服的意大利土地献给教皇,此后教皇开始向西欧势力靠拢,逐渐脱离了拜占庭帝国,其实力也逐渐增大并以独立的教皇国来参与欧洲各势力间的角逐。
10世纪后的意大利更加混乱,法国、神圣罗马帝国帝国、教宗国、拜占庭帝国等各个势力割据着,西西里岛甚至一度被穆斯林所占据。北意大利小国林立,不间断的与神圣罗马帝国发生冲突。来自法国诺曼人肆虐着意大利,占领的拜占庭最后的据点,又征服了西西里,在此后的十字军东征中西西里的墨西拿等港口将一批又一批各个国籍的士兵送往东方。威尼斯、热那亚这样的商业共和国在此期间承担航运业务并入侵东方贸易势力日渐壮大,当然,两者间贸易冲突也是不断。
我们可以看出意大利处于一个教会与世俗权力交织、内部各个政权分裂、外国势力不断介入的状态。这种状态将持续数百年,并使其成为欧洲各国政治外交博弈的棋盘。
法国安茹贵族查理的雄心
罗马教皇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冲突由来已久,其实质上是教会势力与世俗王权的斗争。罗马教皇希望控制世俗君主以宣扬其权威地位,而君王并不希望被教皇控制并想要掌控对本国神职人员的职务任免权,于是以徐任权斗争为代表的教皇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间的冲突不断。13世纪皇帝腓特烈二世与教皇英诺森四世的冲突把两个势力的矛盾推向了一个高峰,也给一个法国贵族巨大的机会。

霍亨施陶芬王朝神圣罗马帝国皇室纹章
腓特烈二世皇帝上台本身是因为上一任皇帝奥托四世并不受教皇控制而被推举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其在位期间发起十字军东征,并通过谈判换回耶路撒冷,加之以皇帝的身份、古老的霍亨斯陶芬家族的血统,获得了巨大的威望。腓特烈二世并不想受控于教皇,他公然于教皇作对,并挑起意大利战争强化其在意大利的统治。1245年腓特烈二世被废黜,1250年去世,但是霍亨斯陶芬家族仍然很有权势,虽然神圣罗马皇帝不在担任,但是其后代依靠血统继承仍控制着西西里岛。教皇为消灭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威胁,向法国求援,于是在教皇的支持下,在法国拥有安茹、曼恩等大封地的贵族查理先是获得了霍亨斯陶芬家族曾经的领地那不勒斯王国,之后率兵征服西西里岛,消灭了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势力,成为西西里国王(当时西西里岛和南意大利后被称为那不勒斯王国两地统称为西西里王国)。
当时的法国安茹王朝实力强大,查理不仅是拥有大片封地的贵族还是法国国王路易九世的弟弟,很有权势。他控制西西里岛后有了进一步的计划。查理想要以西西里岛为跳板在东地方获得更大的势力,他先是获得了的阿尔巴尼亚领主的头衔,加强了其在亚德里亚海的威望,还从耶路撒冷国王的诸多宣称者中买下了这个几近灭亡的国家的头衔。他还把目标放在了对拜占庭的入侵上。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拜占庭的分裂
1204年君士坦丁堡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中被十字军占领,建立了拉丁帝国,法国王室的分支被选为拉丁帝国的统治者,拜占庭帝国分裂成伊庇鲁斯、尼西亚和塔拉布宗三个政权。当查理获得对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岛的统治时,尼西亚帝国已经消灭了拉丁帝国重建了拜占庭,当时由巴列奥洛格家族的迈克尔八世皇帝统治。迈克尔八世深知拜占庭帝国的实力不足以应对来自东西两方面的压力,于是主张东西教会合并来缓和东西矛盾以减轻帝国压力。此时查理已经开始了行动,他于1270年开始小规模入侵,拜占庭军队不敌法国,先是科孚岛,接着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之后是阿尔巴尼亚的底拉西乌姆,并且笼络拜占庭北方的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威尼斯的舰队,给拜占庭造成很大威胁。而拜占庭则通过提出东西教会合并来笼络教皇、联合威尼斯的对手热那亚、甚至向埃及的苏丹求助。
查理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由于拉丁帝国的末代皇帝鲍德温二世曾向法国求助和拉丁帝国王室与法国王室间的关系,使得这场入侵师出又名。查理即将大举入侵时,确突发变故。

安茹王朝的纹章
西西里晚祷事件
西西里人一直在忍受查理在西西里岛索求无度的统治,其入侵拜占庭野心使大批法国士兵被征调进入西西里岛,这些士兵横行无忌,并且查理在西西里增收重税以作入侵的资金来源。很快,西西里人对安茹家族统治的愤怒就到达了顶点。1282年3月30日,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巴黎莫人民起义,史称“西西里晚祷”。这场起义的导火索是一名法国安茹士兵侮辱当地妇女,晚祷的钟声成为了当地人反抗法国军队的信号。大批法国士兵被起义军所杀,起义由巴勒莫扩散至整个西西里岛,西西里岛贵族宣布独立,加入起义并进攻法国的主要据点。墨西拿是法国在西西里的总督府,是法国势力最强的据点也爆发了起义,驱逐法国人,西西里岛的局势失控,查理只能放弃其入侵拜占庭重建拉丁帝国的计划,转而对抗西西里人的起义。然而,这次事件的绝不会仅仅以一场民众起义而结束。

油画中的西西里晚祷事件
阿拉贡与拜占庭的密谋
不得不说查理的计划很缜密,入侵计划甚至还得到教皇的支持,但是迈克尔在与教皇来往的同时也在用密探编织着一张情报网,查理的计划暴露在迈克尔的眼中。迈克尔首先笼络教皇但由于第二次里昂会议达成的合并协议遭到东正教会的反对而未能实际达成条款,教会派遣与皇帝交涉的教士在中途去世后不了了之,再加上东西教会间的不信任,教皇方面也破坏了里昂会议的内容,种种原因导致未能达成原本目的,教皇最终站在了查理一方,但却起到拖延时间的效果。同时,迈克尔向查理的哥哥,法国国王路易九世示好,派使节赠送很多拜占庭文物圣物作为礼品,并表现出谦卑的态度,使得路易并不支持其弟查理的武力入侵,但由于其在1270年突然去世,使迈克尔的计划失败,法国新国王开始支持其叔叔查理,于是查理才开始对科孚岛等地的入侵。虽然前两招失败,但是,迈克尔还有一招,暗中结盟阿拉贡王国。

阿拉贡王国佩德罗三世
阿拉贡王国原本实力不强,但在“征服者”海梅一世的治理下缓和了国内加泰罗尼亚人与阿拉贡人间的矛盾,并征服了巴伦西亚、巴利阿里群岛等地,势力大增,其子佩德罗三世也充满野心,与霍亨斯陶芬家族后代、腓特烈的孙女康斯坦丝结婚,有了西西里岛和南意大利的宣称权。佩德罗和迈克尔这两个精明的政治家由着共同的敌人查理,于是他们秘密结盟,拜占庭对阿拉贡夺取西西里和南意大利的战争提供经济的支持。两国派遣代表秘密会见不满法国安茹家族统治的西西里岛贵族,并煽动其对法国的不满情绪,对其起义提供支持。于是,阿拉贡与拜占庭的同盟就确立了。
起义成功后,阿拉贡王国以惊人的速度对此事件进行干涉,以霍亨斯陶芬家族继承权和解放西西里人的旗号,入侵法国在意大利的势力。同年8月,阿拉贡国王佩德罗就已经登上西西里岛了。而查理的同盟们认为查理难以继续进行进攻拜占庭的计划,于是同盟解散,查理不得不从巴尔干返回西西里应对起义和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的进攻。威尼斯人也转向拜占庭和阿拉贡一方。

伊比利亚半岛上发转壮大的阿拉贡王国(Aragon)
西西里晚祷战争
查理首先计划平定叛乱,想要恢复其在西西里的统治,但是佩德罗的军队快速抵达,并受到西西里人、拜占庭方面的支持,重创查理的军队,使其不得不撤出西西里,退守南意大利半岛。佩德罗随后利用其海军的优势掌控了制海权,佩德罗在战争期间一直扩大着他的这一优势控制了卡拉布里亚海岸,很快,他登陆意大利向查理所在的地区进军。

阿拉贡王国军队登陆西西里岛
查理感到了压力,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建议:与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进行私人决斗。佩德罗同意了,但是由于时间被弄错因而成了闹剧,但这很可能是由于担心查理的伏击而故意为之。
同时双方在意大利南部沿海那不勒斯湾等地进行了多次海战,阿拉贡名将罗杰和鲜有敌手的阿拉贡海军对查理领地的海岸有着强大的压制力,查理从自己法国普罗旺斯等地的势力求援,但是在1283年和1284年两次大规模海战中均以失败告终,阿拉贡还夺取了马耳他岛,并俘获多艘军舰。查理一世来到意大利前线亲自坐镇,但却于1285年突然逝世。从此,意大利的战事告一段落。那不勒斯国君逝世而继承人又落到了敌人手中。不过阿拉贡的佩德罗三世也正为另一项问题而焦头烂额,
虽然佩德罗在战争中处于优势,但是查理受到教皇的支持,在1282年11月18日,教皇马丁四世宣布开除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一世教籍,并剥夺其王位。教皇反对阿拉贡王国与霍亨斯陶芬家族势力进入两西西里,于是支持查理一方,并发动对阿拉贡的十字军,号召天主教国家起兵对阿拉贡的佩德罗进行讨伐。查理的侄子腓力三世首当其冲。
教皇许诺过由法国国王的幼子瓦卢瓦的查理成为阿拉贡的君主,腓力三世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腓力三世集结法国军队并联络佩德罗的兄弟马略卡王国的国王詹姆斯二世进攻阿拉贡王国。很快在法国大军在攻势之下,阿拉贡边境的鲁西荣沦陷,并在詹姆斯二世策应之下快速进军。在海军方面法国海军还联合了在西地中海上与阿拉贡处于竞争关系的热那亚海军,但在罗杰率领的阿拉贡、西西里联合舰队进攻下被击败,与此同时陆军在深入敌境时突发疾病,腓力三世没能幸免,于是商讨撤退。当法国军队撤退到伊比利亚山口时受到佩德罗率领的阿拉贡军队袭击,法军虽杀出重围,但腓力三世受伤,不久后去世,纳瓦拉腓力四世即位。
由于腓力三世曾与阿拉贡王室联姻,来自阿拉贡的伊莎贝拉正是其子腓力的生母。腓力非常怀念其已故的生母,因此反对与阿拉贡的战争,其祖母也就是路易九世的遗孀不喜欢安茹的查理,因此也发对战争。在二者反对下,法国不久后退出战争与阿拉贡重新结好。佩德罗三世要展开对马略卡的进攻时,他于1285年去世。临终前他宣称永不触犯教廷权威,从而得到了教会的赦免。其子阿方索继位,即为阿方索三世。于是,这场战争期间对立双方的三位首要领导人:西西里国王查理一世,法兰西国王腓力三世;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都在1285年这一年去世。
之后,战争仍然在继续:首先阿方索三世根据其父王制定的遗策,于1285年冬率军进攻马略卡。12月30日,双方在阿拉洛(马略卡岛首府)城外展开激战。马略卡军一败涂地,詹姆斯本人则仓皇而逃,最终死于纳博讷。阿拉贡与那不勒斯、法国等国又进行了一系列的陆、海战役。在阿拉贡将领罗杰带领下,阿拉贡军队多次以少胜多击败敌军,法国退出战争后,阿拉贡没有了后顾之忧,数年的战争后,终于,1291年2月19日,交战双方签订了塔拉斯孔和约。和约中承认了阿方索三世对阿拉贡的宗主权。这也同时意味着,阿方索对西西里的统治也合法。西西里晚祷战争的第一阶段就此告一段落。

西西里王国纹章
在和约签订的几个月后,阿拉贡国王阿方索三世去世,由其兄弟,西西里国王詹姆斯一世继承阿拉贡王位,即阿拉贡国王詹姆斯二世。詹姆斯二世将阿拉贡和西西里合并统治。1295年,詹姆斯出于改善与罗马教廷和法国的关系等多方面原因,与教皇签署阿纳尼条约,得到撒丁岛但条件是放弃西西里王国,教宗波尼法爵八世将其赠与瓦卢瓦的查理,而阿拉贡在西西里的执政同时也是佩德罗三世的第三子腓特烈表示反对,西西里人拥立其为王。詹姆斯二世履行条约并帮助瓦卢瓦的查理,于是战争又起。
在持续数年的战争中,腓特烈煽动查理控制的那不勒斯内部的不满,还勾结在罗马很有权势的科隆纳家族。数年的拉锯战后,双方谁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1302年双方签订了卡尔塔贝洛塔和约,西西里王国被分成了两部分。阿拉贡巴塞罗那家族的腓特烈被承认为西西里的国王并控制西西里岛,而瓦卢瓦的查理控制半岛南部头衔也是西西里国王,但由于其都城那不勒斯,因此后世称为那不勒斯王国。次年得到教宗的承认,双方还进行了联姻,西西里晚祷战争落下帷幕。

西西里王国分裂为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两部分以及意大利分裂的格局
尾声
西西里王国,东西地中海的交汇处,西西里晚祷的前前后后数十年间上演了各种争斗。有东方巴尔干半岛上的拜占庭、塞尔维亚、保加利亚,更有西方的法国和阿拉贡,还少不了意大利内部罗马教廷、各个小国,各大家族等等共同在以西西里王国为中心展开政治外交军事等多方面的较量。
东方拜占庭皇帝迈克尔八世通过多方面的外交手段,化解了来自西方的一次入侵,保障了其独立地位,但当时的拜占庭已经不是当初的强国了。拜占庭社会矛盾在日后越来越尖锐,两安德洛尼库斯内战、两约翰内战、约翰祖孙之战三场皇族内战空耗了大规模国力,在外交上不断引入外国的势力,使巴尔干纷争不断又将土耳其人引向了欧洲的土地上。这些举措导致拜占庭社会分裂,国家动荡。最终在1453年,这个古老的帝国被奥斯曼帝国所灭亡。

1265年左右失去往日辉煌的拜占庭帝国
罗马教廷逐渐发觉自己在西欧的统治力话语权似乎减弱了,在日后这一现象会更加明显,伴随着但丁的神曲,中世纪的神权统治越来越弱,一个崭新的时代将要来临,当然法国的新国王腓力四世会在阿维尼翁让罗马教廷更深刻认识这一点的。三级会议上,作为世俗君主的他是绝对的统治者。
阿拉贡王国在日后将获得那不勒斯,并与西部的卡斯蒂利亚王国合并,他们的船只将会驶向更远方,书写西班牙帝国的传奇。

1494年至1559年间的法国与西班牙间在意大利的一系列战争
意大利地区仍是被各种势力割据着,就像拜占庭迈克尔八世后代一样,小公国的统治者丢失王位后,便求助于法国或是西班牙这样的大国,这无疑给了外国势力插手意大利事务的缘由。这种单边外交的小国将大国拉入意大利,但是在大国的博弈中,小国的目的真正达成,小国能够做到独立自主保全自身就很不容易了,最终难以避免地交出自己的一部分权力,导向并依附于一方的强大势力。就像西西里人的起义最终仍是变成了大国争夺在意大利的利益并划分势力范围,这种做法无疑使意大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西西里晚祷战争结束一百多年后,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失去领地向法国人求援,于是又引发了又一轮对意大利的势力争夺战。法国与阿拉贡或是后来的西班牙的争斗还会再次上演。只不过双方的国王变成了法国的路易十二和阿拉贡的斐迪南二世。对此,马基雅维利曾著《君主论》给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指出一系列问题并提供解决方案希望结束这样混乱的分裂割据,然而直到他死后三百多年,奥地利帝国的梅特涅还是会说出开篇的那句话来,伦巴底、托斯卡纳、威尼斯等多地仍属奥地利领地。直到在撒丁王国和加里波第、马志尼等人的努力下在1861年意大利王国初步统一。

撒丁王国统一意大利各部分
而这些,已经是另外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