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战马工作室的前捷克语-英语翻译兼编辑，马克斯·海特马内克公开发声控诉，自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公司解雇，而其工作岗位直接被人工智能取代，这一事件迅速在游戏圈和翻译行业引发轩然大波，再度将AI对职场的冲击推至舆论风口。

据马克斯在Reddit平台发布的长文控诉，他毫无征兆地被通知参加公司会议，会议上管理层直接告知，为了提升公司运营效率、缩减财务开支，他的翻译岗位将被彻底取消，从下月起正式失效，未来工作室所有的翻译相关工作，将全部交由AI完成。

马克斯透露，其实公司内部此前就多次讨论过引入AI完成翻译工作的可行性，而他始终是坚定的反对者。在他看来，游戏翻译并非简单的文字转换，尤其是《天国拯救2》这类主打沉浸式中世纪体验的游戏，文本蕴含着特定的历史语境、人物性格和剧情情感，需要人工译者结合游戏背景、角色人设进行精准润色，还要兼顾语言的本土化和玩家的阅读体验，这些充满人文温度和专业判断的工作，是AI无法替代的。

他曾多次向公司表达AI翻译的弊端，认为单纯依赖AI会导致游戏文本生硬、出错率高，破坏玩家的游戏体验，但他的专业意见并未被管理层采纳。在成本和效率的考量下，战马工作室最终选择放弃人工翻译，用AI彻底替代这一岗位，马克斯也成为了这场AI职场变革的直接牺牲品。

事情真会如马克斯认为的那般发展吗？AI翻译是否真的会破坏游戏文案的品质呢？游戏翻译真的能被AI全面取代吗？

如今，AI迅速发展，同时也为我们的生活带来诸多便利。AI能为我们的游戏生活降低方方面面的成本：游戏卡关了，问AI；游戏崩溃了，让AI分析崩溃日志；游戏官方更新了，让AI分析总结一下。这些便利中，自然也包括AI翻译。我们打开创意工坊，经常能看到AI汉化的补丁；我们打开B站，想搜索一些游戏的资讯，或一游戏的测评对比，或者单纯刷主页，等大数据给你推送感兴趣的游戏实况视频，我们经常会点进或划过一些AI汉化或中文配音的视频。阅读这些AI翻译的文本时，也很少会感到违和。

也许有人会认为，既然AI发展的速度这么快，那么在不久后的将来，人工翻译岂不是都能被AI翻译取代了？

我们暂且不去讨论这个想法是合理还是不合理。我们先了解一下，游戏的翻译和普通文本的翻译到底能否混为一谈，以及二者到底有多少差异。

我们看到的很多AI翻译文本，无非外网作者发布的游戏资讯，游戏教程。这些文字大多风格统一，较为书面化，它们的唯一目的就是传递信息。作者发布这些文字，就是为了告诉你游戏将来会有什么更新、什么改动，告诉你可以怎么通过任务、怎么获得装备等等。翻译这一类文本，最需要做到的就是准确。而这也是AI翻译的强项。

AI深知每个单词的词义，当众多单词排列时，它会输出最符合其文本库资料的翻译成品。当前的AI有足够大的文本库，因此翻译的成品也几乎不会出现谷歌生草机那样离谱的错误。让AI直译一段英文，准确度能达到九成，面面俱到，不落一词，完全忠实于原文，对于一般观众读者而言，这是完全足够的。读者能在快速扫描中获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AI翻译也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但游戏翻译完全不一样，游戏翻译在某种程度上更类似于文学翻译，或者说，它就是文学翻译的一种。

游戏翻译在传达信息的功能性以外，还有着另一种性质——艺术性。

我们都说游戏是第九艺术，确实如此。游戏的艺术表现在很多地方，包括画面美术，包括音乐，当然也包括文案及其背后的剧情、叙事、风格化表达。文案，可以说是一些文本量大、文字占比高的游戏的生命，比如天国拯救2，比如钢丝的TNO模组，比如一些嘎啦给木和视觉小说游戏。

大家都觉得天国拯救2有意思，神人文案功不可没。游戏翻译的职责，就是把原版的游戏文案用本土化的语言呈现给玩家。可以说，一个游戏的灵魂传到异国玩家的脑子里还剩几分，很大程度上都要看翻译人员的水平。（当然我并不怎么满意天国拯救2的汉化质量，天国拯救2汉化还原风格这一点还是不错的，就是有很多翻译错误和小瑕疵，你们汉化组的校对呢干嘛去了？）

因此，对于游戏翻译而言，必须要做到的，便是要吃透文本，了解文化和背景、理解故事情节、摸清楚故事节奏、分清楚人物性格、体会具体的情感，以及发现原作者隐藏在文案里的细节。

是不是有点像中学时候做语文阅读理解题？没错，游戏翻译乃至文学翻译，对译者的语文水平都要远远高于外语水平。

AI翻译和人工翻译的差距就在这上面：信简单，达、雅更难。用单纯的文字显示二者的差异，我觉得有点抽象。我认为可以从音乐演奏的角度来类比，好体现出二者的区别。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听一些乐器大师演奏音乐。如果你听过一些大师演奏乐器，你完全可以在他的指尖感受到音符的情感、温度和色彩，闭上眼睛，似乎可以清晰地望到音乐所创造的意境，可以切身地体会到原作者想要表现的感觉。

翻译和演奏十分相似，它们都属于第二创作。

二者都是在解析一个陌生的、静态的编码，用人类的情感去理解原乐谱和原文稿，再用自己的思路表达给听者和观众。这一过程如果缺少了人的理解，表达的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目前阶段的AI就无法理解藏在文字或乐谱背后的情感和意境等等细节。AI没有真正的理解能力，因为它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主观感受。

在这里我们先简单介绍一下AI理解和翻译的原理。AI的理解常常基于海量文本的统计学关联。它知道“玫瑰”通常和“爱情”连在一起，知道某种和弦通常代表“忧郁”。但这只是一种概率性的模拟。AI翻译，其实就是AI在猜下一个词最可能是什么。它根据它在海量语料、文本库中学习到的模式，看完原文，输出概率最大的那串文字。它的逻辑，是寻找最稳妥、最符合大众预期的表达。

AI确实不可能整出《丝之歌》那种“极品”翻译。因为AI会避开风险，给出一个标准翻译答案。然而这个标准答案有时十分别扭，和你我平时说话的样子大相径庭。

翻译大师有时会舍弃原文中一些无用的累赘语素，进行一些删改，甚至直接使用自己的语言，来实现风格和情感的最大还原。如天国拯救2里面，亨利和羊对话的那一段，译者将“‘two sheep’叫什么？‘relationship’”大胆翻译为“‘两头象’是什么？‘对象’”；亨利和城堡抄写员对话的那段，译者直接用攻击性十足的语言直接祖安，这些大胆的翻译都能表现原文的神人风格。而AI不敢背叛原文，因此很多时候无法做到“信达雅”原则。

新手或许以为翻译和演奏不过符号和信息的替换；而好的演奏家和翻译家在处理这些时，会深刻地理解全文，而后在大脑中构思出一套最合适的表现方法。他们会追求神似，将转译提高到了“诠释”的境界。

人工演奏者知道乐章在各部分轻重缓急的安排；人工译者也知道哪里应该直译、哪里应该意译、哪里实在诙谐玩梗、哪些地方在严肃抒情。

AI不会真正理解原作。它只是一个根据海量语料猜词的算法机器。AI不会在乎自己输出的语言是否过于欧化、是否有语病、是否有专有名词的错译。AI不知道自己翻译的是什么，也不必为译文负责。因此它没有使命感，它的文字也没有分量，属于粗制滥造。也许你认为还不错，但那只是原文在给AI翻译托底。所以它也无法处理原作者的情感。

AI习惯于把一切都显性化、逻辑化。在游戏翻译，AI很难处理原作者隐藏的情感。它会试图填满所有的逻辑坑洞，于是杀死了原作者的情感，变成通篇的直译大白话，毕竟那样最符合算法。试想一下，亨利在受草药师照顾时、在被卫兵抓到狡辩时、在拉博施城堡被突袭时、在和同伴打趣时都是一种语气，甚至于亨利、卡蓬、古德温、杰士卡、酒鬼等等都是用着同一风格的语言说话，这游戏会多么无趣和单调。如果游戏汉化没有了人工成分，AI就会便抹除了原作的生命力，代之以一种致命的无趣。

也许有人会说，AI可以根据原文中的词语揣测情感啊。

即使可以，那也是一种东施效颦般的拙劣模仿，无异于新三国里，曹大佐的迫真朗诵《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尼尔·波兹曼曾指出，媒介即认识论，媒介的特质决定了真理呈现的方式。在游戏翻译中，人类的参与不是冗余，而是灵魂所在。

马克斯所预料的，极有可能成为现实。全AI翻译的游戏文本，到处都会有说不出来的别扭。这既包括游戏节奏和语言节奏不对等的别扭，也包括语言风格和人物情感不匹配的别扭更别提有时候AI模型也会出故障，整出一大堆语病，让人读了总感觉不舒服。这些违和感，总会破坏原作精心设计的故事情节与音乐和配音。

我不否认，AI在翻译效率和使用成本上有着人工翻译无可比拟的优势，它也有着超高的稳定性。但很不幸，AI只是一串代码，一个黑箱，它不会像人类一样阅读理解，一样体验情感和节奏，传递原作品的灵魂。

我也不建议大家将这些恐惧AI抢饭碗的翻译从事人员比作工业时代砸机器的手工工人。我们既然用艺术品的标准要求游戏，那么，对于赋予游戏灵魂的文本，就不应该用流水线工业产量的标准要求它。专业译者匠心打造的翻译，本身就是游戏艺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我只能在舆论上反对AI翻译彻底取代人工翻译，不能阻挡AI翻译逐步取代人工翻译的浪潮。说得悲观些，可能在未来资本逐利性的驱使下，就连人工润色校对的环节都将不复存在。如果纯AI翻译游戏文本这一策略被游戏界广泛使用，这将会对玩家权益造成不小的损害。同时，它还会自己浪费编剧的才华。再高超再精彩的原文文本，在AI翻译的粗劣翻译加工后，也只会变得平淡乏味。人工翻译的消失，很有可能使得原本蕴含深厚文化价值的文学作品，经过AI的粗劣加工后，沦为一种毫无美感的、味同嚼蜡的信息废料。最终，导致信达雅标准的溃败，与语言多样性的凋零。这将是何等的惋惜，又是何等的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