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江五剑—乃琳个人篇(一)
只有我知道的asoul吧
2026年03月27日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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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9篇
乃琳夸夸群

奔逃

商瑶已经记不清自己逃了多久。从庐山到墨城,足足二十天,不是走,是逃。鞋子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但她不敢停。身后那些人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日夜不停地追着她。

她早就扔掉了原本的那身衣裳,裹着不知道哪来的破布衣,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抹了泥灰,用了父亲教的易容之术,改变了形貌,看起来和城里那些乞丐没什么两样,用别人施舍的两文钱,在店里买了两个馒头,蹲在角落的阴影中慢慢的吃着。

早行赶路的江湖客们几乎坐满了大堂,她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

“……听说了吗?庐山派那个事情。”

“传遍西北了谁不知道,商掌门古道热肠,谁曾想庐山派居然遭此大难...”

“那宝物真在她手里?”

“不在她手里在谁手里?商翊风死了,就剩她一个活口,东西不给她给谁?”

“我看悬。奕剑门、沧澜剑宗都在找,找了一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摸着。那丫头要是真有宝物,早该跑出西北了。”

“跑出西北?外头就不找她了?出西北是死,留在西北也是死。”

“天山和昆仑都没动作呢,这宝物之说恐怕不真,再说了,那明明是枝江派...”

一袭白衣从商瑶的眼角飘过,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这个噩梦般的身影从父亲死去的那一天就一直追着她,就在那样一个平常的夜晚,父亲的无头躯体倒在地上,旁边站着的就是这一袭白衣。

白衣带着面具,就这样走了进来,整个大堂好像坠入了冰窖,座中人感觉仿佛有无数根针正对着自己,只差毫厘便会刺入血肉之中,让人汗毛直立。

“你们有没有瞧见过一个漂亮的女人,或者一个女乞丐?”白衣人环视整个大堂,最终顺着掌柜的目光,瞧向了店外那个角落,阴影里空无一人。

惊鸿影

商瑶骑着马飞奔在路上,马厩晕厥的小厮是迟早会被发现的,自己一路奔驰而来,不知会被多少人瞧见,再也没有躲藏的余地了。她不断的想着,还有多久才到桐城呢,足足三百里,就算那白衣人在客栈歇上一晚,自己也到不了桐城。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追杀自己,七八十骑,四五个门派,但那个如同鬼魅般的白衣与他们撞到了一起,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停了一会了,商瑶知道他们不会是白衣的对手。

马跑到河边已经不行了,前蹄跪下去,整个身子往一边倒。商瑶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爬起来,往河边跑。跑了三步,腿软了,又摔了。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白衣人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只跑不动的兔子。

船桨拨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一艘小船从黑暗里划出来,船上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背着把剑,看不见脸。船还没靠岸,斗篷之人已不见了身影,转眼就立在了十丈外。

“那个白衣假面因何藏头露尾?”风吹起斗篷也飘来了他的声音。

“自己带个斗篷也说人藏头露尾。”一道懒笑响起,“今日杀得舒畅,倒也不差你一个。”

商瑶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日来逃窜的可笑,自以为连夜奔亡,似乎逃离了那噩梦之地,但其实连人家的掌纹都没有爬出。无论多谨慎小心、多幸运连连,本质上,她都绝不可能逃离。

河畔风声簌簌,两人都形如鬼魅地朝她而来,商瑶知道自己的腿很软,跳起来大概只会仆倒,但她强压着恐惧,唇咬出血来,也努力昂首瞪着他们。

他们竟好像真的被她的眼神吓住了,如同呼啸的狂风戛然而止,两个人立与她三丈前,却没有再进一步。

白衣按在剑上的手都暴起了青筋,却不敢有丝毫的动作。斗篷的兜帽被骤停的风吹到了身后,露出了一张硬朗瘦削的脸,嘴唇死死的抿成一条线,看不见半点血色,两个人都死死的盯着商瑶。

一时间静得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轻微的“叮铃”声将她唤醒,商瑶回过神来,猛得回头看去。

一袭白裙就站在那里,长发束在身后,腰间系一条银灰丝绦,剑便斜佩在左侧,剑柄处那枚玉铃偶尔轻响,声音清越如冰裂。

三百里行

“还要动手吗?”

商瑶的目光这才落到她的脸上,眉是远山眉,细而长,眉峰微挑,不怒而自带三分清冷。眼睛是极淡的褐色,瞳仁清亮,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斗篷佩剑的男人慢慢的退后,试探着的垂下了手中的剑:“玲珑剑主当面,沧澜剑宗祝清晏,奉命带回商瑶姑娘,并无恶意。”

这位玲珑剑主瞧向另外一人:“你呢,要试试吗?”

白衣沉默片刻, 声音没了之前的笑意:“玲珑剑主何至于此,这是西北江湖事,何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白衣握着剑,声音好似有了些底气“玲珑剑主武功超绝,但刀剑无眼,谁又能说得准呢?”

“叮铃”的声音又响起,商瑶看着她拔出了那把剑,细长的剑身好似一面镜子,映照着她的那双眼睛。

白衣骤然动如鬼魅,从商瑶的视野里眨眼消失,这熟悉的一幕令她大脑尖锐嗡鸣,好像又回到父亲死去的那一晚,但这“动”一瞬间就被截断了。

仿佛撞上了不可触碰的律令,白衣动的第一个刹那,鲜艳惨烈的红就从空中绽开,一只握着剑的手就这样高高飞了起来,那柄挂着铃铛的剑好似从来没有动过,不染半点鲜血。

白衣的身形却丝毫未阻,抬起左手,长剑再入手,闪烁间已指在那人咽喉之前,可是却早有另一柄剑在那里等着他了。

他快若鬼魅,连风也反应不过来,但玉铃之剑比他更快,不管他的剑如何锋锐,如何妖异,那柄剑都在早早的指向他的破绽。

拼剑,破招,再拼剑,再破招,七次交手,白衣身躯已惨烈破败,他并指点向几处穴道,血雾从他的身体喷出,鲜血凝于剑上,现在的他更快了,好似一抹红色的流光。

可流光再快,也被那柄剑映照其中,光的来路与去路,全都被看在其中。玉铃之剑看似刺向空出,却带出一抹鲜红,白衣的咽喉处多了一个空洞,风好像停止了,只有“叮铃”的声音在回响。

祝清晏望着那尸体,一动不动,这位沧澜剑宗第五脉的脉主,直接丢下了手中的剑,“叮啷”坠地。

商瑶这才想起,女子,挂着玉铃的剑,是那位两年前悟出“玲珑心”,重振枝江的玲珑剑主,乃琳。

乃琳走到白衣的尸体前,用剑挑开了他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这人我不认得,祝脉主认得吗?”

祝清晏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这是厉铮,奕剑门历无咎的儿子,剑主应该杀他之前,应该让他说句话的。”

“我不杀祝脉主不是因为沧澜剑宗,我杀他也不是因为奕剑门,恰好因为他是厉无咎的儿子,奕剑门也脱不得干系。”

商瑶发现乃琳的目光看向自己,她才想起来,江湖传言,自己的父亲商翊风得了枝江派丢失的玄天剑谱。

“你是商瑶,对吧?商翊风的独女。”先开口的却是乃琳。

商瑶低着头抿了抿嘴唇:“我是,我爹……没有拿那件宝物。”

“我知道。”那柄玲珑剑映出商瑶的脸,好像也将她的一切想法印在其中。“庐山派因此遭无妄之灾,节哀,恶人一定会血债血偿的。”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商瑶的喉咙仿佛卡住了一块石头,两行泪珠划过她脏兮兮的脸庞,好不容易才开了口:“我说了就能做得到吗?”

“说出来才知道。”

“如果我想讨一个公道呢?”

“那就讨一个公道。”

清风拂过白裙,吹动玉铃,在“叮铃”的声响中,这句话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决在商瑶的耳边响起。

“此去桐城三百里,我与你去问。”

扣心门

祝清晏驾一辆青帷马车,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妥帖,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燃着一只小铜炉,炭火烧得正好,把西北的寒气挡在了车外。

商瑶窝在车厢一角,腿上盖着条薄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的纹路。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乃琳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膝上横着玲珑剑,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听车外的风声。

商瑶看了乃琳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在想什么?”乃琳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商瑶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乃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淡褐色的眸子正看着她,不锐利,但很清,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

“没、没想什么。”

乃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沉默比追问更有力量,商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飘到车窗外又飘回来,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

“乃琳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到了桐城,真的能把真相说出来吗?”

乃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膝上的剑移到身侧,换了个坐姿,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商瑶留出说话的时间。

“你想怎么说?”她问。

商瑶怔了一下。她想怎么说?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会卡住——因为说到底,她根本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老实道,“厉铮灭了庐山派,杀了父亲,杀了很多人。但为什么杀,是谁让杀的,背后还有什么……”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她斟酌了很久,“我想让江湖上的人知道,庐山派不是无缘无故被灭的。父亲不是无缘无故死的。”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然后……”

她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那些凶手就会受到惩罚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站出来承认吗?江湖上的人就会义愤填膺、为她主持公道吗?

她想起那些追捕她的人,想起白衣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物品,一件待归属的物品,他们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像投在一块砧板上,掂量着能从她身上割下多少肉。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庐山派也算是受江湖敬重的名门。父亲死了,门派没了,她什么都不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贪婪,有审视,唯独没有把她当一个人看。

除了乃琳。

“你不想让庐山派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对吗?”

“对。”

“你想让杀你父亲的人付出代价。对吗?”

商瑶咬着唇,点了点头。

“第一件,庐山派不会消失。”乃琳的目光落在她,“你活着,庐山派就在。一个门派不是靠房子撑着的,是靠人。”

这话让商瑶鼻子一酸。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毯子的布角。

“第二件——”乃琳顿了顿。“第二件事,我来做。”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和马铃在风中晃动的叮当声。

“乃琳姑娘……”商瑶的声音有些哑。

“杀你父亲的人,我已经杀了一个。”乃琳的语气还是那样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背后还有别的人,这些人的账,一笔一笔算。”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玲珑剑,那枚玉铃在剑柄上微微晃动,没有发出声响。

“我答应过你,陪你去桐城。”她抬起头,看着商瑶,“不是只陪你到城门口。是陪你做完所有的事。”

商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很轻很薄,像戈壁上的风,抓不住。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毡毯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夜话

第二天的傍晚,三人抵达了一座落于荒凉的小小镇子。镇上甚至没有客栈,他们也没寻人家投宿,买了些吃食,就在镇外的坡上生了堆篝火。西边的星夜高旷难言,又清澈无比,火光跳跃在两个人的身上和脸上。冷风吹得很大,但幸得两块大石的包拢,还靠着马车,将其全挡在了外边。

一只苍鹰带来了沧澜剑宗的信,商瑶似乎精神好些了,忍不住总是看乃琳,乃琳就装不知道,翻看着手中的信文。

“你好厉害。”商瑶忽然道。

即便是玲珑剑主,也不能免于这样诚挚又突然的夸奖,只好转头笑笑:“商姑娘。”

“你真的是乃琳啊?”她小声道。

商瑶绝对不会说,自己都看过哪些关于她的话本。纵然每一次描绘中都说,玲珑剑主腰间有一柄挂着玉铃的剑,但她从没有把眼前之人同那个的形象连接起来。

“你和我心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道。

“是吗?商姑娘想我是什么样子?”

“首先,我以为你头发是像那样扎起来的……这样,知道吗?”商瑶两只手在头上比着,兴致勃勃地讲述,“然后脸,我以为你生得要更……更凶些……”

她不停地讲着,从头到脚,乃琳低头含笑翻着纸张,并不想打断她,这位女子情感充沛,来去很快,但这些天以来,她能露出这样笑容的时候显然不多。商瑶笑了一会儿,自己停了下来。

半晌,她忽然道:“那,那剑主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大概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吧”

“因为我生得很年轻吗?”商瑶缩腿而坐

“也不全是,因为——没什么。”

“什么?”商瑶瞪大眼睛,“怎么能这样,说一半的。”

“因为我觉得你很爱哭,所以……”商瑶怔住,然后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我就是容易流泪,看话本也流,自己也控制不止的……”。

“嗯嗯,我没笑话你,商姑娘。”乃琳笑着道,这也是商瑶第一次看见她的笑“不过现在是真的很可爱了。”

火堆劈啪的响着,商瑶指尖捏着那朵颤巍巍的小花,忽然想起乃琳出剑,玲珑剑在她手中缓缓划出弧线,那枚玉铃发出清越的声响。

那样好看的人,应该戴一个好看的花环。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跟乃琳认识才几天,人家救了她、护着她、要陪她去桐城,她却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每折一枝花,脑子里就浮现出乃琳戴着花环的样子,然后手指就不听使唤地又折了一枝。

可现在她数了数,满打满算也只够编大半个环。还差一圈,差得不多,但就是差那么一圈,怎么也凑不齐。

商瑶偷偷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东西,像是胸口里塞了一团刚摘下来的棉花,蓬蓬的,轻轻的,又有点堵。

她低下头,把花枝一枝一枝地整理好,用一根细草绳扎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乃琳姑娘。”她轻声说着,像说给自己听“等一切结束,我编一个最好看的,送给你。”。

斩蛇虫

这是西北难得一见的景象。雨丝细密如牛毛,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落在城头那两面大旗上,把“天山会盟”和“三百派同盟”几个字洇得墨色淋漓,摘星楼下是蓑衣油伞组成的人潮,如同翻涌的海浪。

雨幕里,两个人影正朝摘星楼飞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白衣的女子踩在雨丝上,像是踩着一架无形的梯子,每一步都踏在一根雨线上,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往上走。雨水从她身边滑过,竟没有一滴沾上她的衣裳。她左手揽着一个青衣少女,少女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如此一连飞掠了近百丈,直到落在九层阁楼最中央的台上,天山、昆仑、奕剑、沧澜……,西北大派的扛鼎之人均坐落于此

人潮显得安静了,无数双眼睛看着台上的女子。

“忽闻剑谱现世西北,掌门遣我来一探究竟。”没人会不认得这柄玲珑剑,纵使她没有说过自己的姓名“然而我尚在半途,便听闻庐山满门遭屠,只余商翊风之女商瑶一人逃出,后寻半月,侥幸在墨城外找到了商姑娘,却有歹人将要取她性命。”

人潮更静,雨声淅沥。乃琳也并不等待答话:“其人白衣覆面,据商姑娘指认,是屠戮庐山之凶手,死于我剑下,摘面之后,沧澜剑宗祝清晏认得,是奕剑门少主厉铮。”

雨声淅淅,人潮寂寂,乃琳平静望着那张与厉铮有着三分像的脸。

“今日奕剑门既然来了,我就问一问,厉无咎,厉铮屠戮庐山派,是你指使的吗?”

厉无咎阖了阖眼睛:“你好大的威风。无故杀我奕剑门少掌门,不向我宗解释,倒还要反过来问我的罪吗?”

“因何杀厉铮,我刚刚已说清楚了。”乃琳只平静地看着他,“我再问一遍,屠戮庐山,是不是你的主意?”

“天底下,有资格问罪奕剑门的人还没有几个。”

“你不承认,就不必说话了。”

厉无咎冷声:“厉铮有罪无罪,我至今没看到证据,你又凭什么名义一一”

“就凭‘玲珑剑主’四个字,行么?”

乃琳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我亲眼看见厉铮是个畜生,于是将他宰了;我知晓一条畜生总是有人养的,所以现在站在你厉无咎面前。”

“我没打算同你争辩,我是说,血债血偿而已。”内场上升腾起令人心颤的压抑。

厉无咎消失了,然后出现在乃琳面前三尺,一柄漆黑的长剑已经刺到了她的咽喉。

那剑通体漆黑如墨,不反光,不映影,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它吞进去。剑出无声,但剑过之处,雨丝被整齐地切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连水珠都来不及碎裂。

乃琳没有退。

玲珑剑出鞘带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青碧色的光芒在雨幕中炸开,那枚玉铃震颤着发出绵长的余音。

两剑相交。

“叮”的一声极轻,轻得像是针尖落在玉盘上,但方圆十丈内的雨珠都被震成细密的水雾

厉无咎的剑势没有停。第一剑被格开的同时,第二剑已经到了。这一剑不是刺,是劈,从上而下,剑身划过的轨迹在雨幕里留下一道漆黑的弧线,像一弯被墨水浸透的残月。

乃琳侧身,玲珑剑贴着漆黑剑脊滑上去,两柄剑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火花从剑刃之间溅出来。

厉无咎的第三剑在火花熄灭的同时到来。

这一剑不同。剑身上的黑暗像是活了过来,从剑刃上蔓延开去,它沿着雨丝攀援,顺着风的方向流淌,在空中织出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根雨丝都成了这张网上的经线,每一缕风都成了纬线。

方圆五十丈内,雨水不再落下。

每一滴雨都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像被琥珀封住的飞虫。街道、屋檐、石狮、旗杆——一切都被切割成了规整的格子,每个格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封闭的、死寂的世界。格与格之间的边界锋利如刀,连光线穿过时都会发生偏折,在空气中留下细如发丝的阴影。

商瑶站在乃琳身后两步,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她看得见乃琳的背影,听得见玉铃的声响,但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她的脚步迈不开。空气变得像凝固的琥珀,把她封在了原地。

厉无咎踩在格线上,每落一步,脚下的格子就亮起一道幽暗的光纹,像是棋盘上的星位被一一点燃。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乃琳所有退路的交点上——就像弈棋,让你的每一枚棋子都无处可落。

漆黑长剑再次递出。这一次,剑身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漠然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仿佛它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条规则——在这张棋盘上,万物皆有其位,越位者死。

乃琳动了。

玲珑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很慢。慢得像冬日的落雪,慢得像春水的初融,慢得让人几乎以为时间在她身周凝滞了。但就是这道慢到极致的弧线,让厉无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世人皆知玲珑剑主,知晓有一式“玲珑心”。

玲珑者,照见人心。

面对一位洞悉了你的想法,知晓你每一剑轨迹的敌人,你能战胜她吗?

玲珑剑的剑尖在格子与格子的边界上游走,每触到一条边界,那道边界就微微震颤,然后——碎裂。

鲜血从咽喉喷出,洒在会盟的旗帜上,与被浸透的墨迹融为一体。

乃琳收回玲珑剑,厉无咎的尸体无力的倒在地上,剑身上照过慌乱的奕剑门与下属门派“虫豸”,又划过昆仑“老鼠”,再还有天山“蛇蝎”。

乃琳收剑入鞘,在场西北三百派,无一人敢动。

“不足与人言。”

别离

晨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桐城的街巷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泛着湿润的光,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凉丝丝的,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爽。

乃琳站在城门口,牵着一匹马。

马是祝清晏安排的,枣红色,体态匀称,鞍具齐全,水囊和干粮已经挂在鞍侧。马鬃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雨水,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商瑶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

她有很多话想说。从昨晚就在想,想了整整一夜,想了一千句一万句,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乃琳的背影,看着晨光把她白衣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忽然发现那些话都说不出来了。

乃琳转过身来,脚步不紧不慢,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商瑶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乃琳看着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后会有期”,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块没有结冰的水。

商瑶忽然想起昨夜在摘星楼上,乃琳拔剑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只有她没有。她站在乃琳身后两步,看着玲珑剑出鞘,看着那枚玉铃震颤,看着厉无咎的尸体倒在会盟的旗帜下。那一刻她没有害怕,甚至没有觉得解气,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真的说到做到了。

她说“血债血偿”,就血债血偿了。她说“陪你做完所有的事”,就真的做完了。从墨城到桐城,三百里路,她没有食言。

现在事情做完了,她要走了。

商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花环。她想起在马车里乃琳说的那些话——“你活着,庐山派就在”,“第二件事,我来做”。她想起篝火旁乃琳低头含笑翻纸张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的霜色化开了些,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她想起自己说,等一切结束,要编一个最好看的花环送给她。

“乃琳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这个给你。”

“我在路上折的,”商瑶说,声音有些哑,“本来想编一个好看的……但是不够。花期过了,找不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从昨夜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哭了,乃琳会走得更不安心。

乃琳低头看着手心里那蔫掉的花环,花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卷成一团,像一堆干掉的碎纸。但她没有扔掉,她把花环小心的戴在头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马旁边,握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她轻轻拉了一下,马就安静了。她把脚踩进马镫,翻身上去,动作干净利落,白衣在马背上荡了一下,然后垂落下来,盖住了马鞍的边缘。

她坐在马上,回头看了商瑶一眼。

路很长,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乃琳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在白花花的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个点还在动,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一程一程,走向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站了很久,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着路上被风吹起的尘土,看着天边那条模糊的地平线。

她想起乃琳说的话。不是告别的话,是在马车里说的话。那时候马车摇摇晃晃的,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好,乃琳坐在对面,膝上横着玲珑剑,说“你活着,庐山派就在”。

她想,她该做的事,就是留在这里。把父亲的清白还给他,把庐山派的名字留在江湖上,把那些欠下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乃琳有乃琳的路要走,她有自己的路要留。

两条路在桐城交会了一程,现在要分开了。

归去来兮

“哟,不曾想玲珑剑主下山,倒还有心情折了花环,怕不是迷了哪家的漂亮姑娘,让人痴痴不舍,用这表了心意?”

刚回枝江,便听见贝拉不着边的言语。

“江湖都传,这玲珑剑主携一女子纵横西北三百里,放话江湖谁敢拦我尽可试试,最后于桐城天山会盟之际,西北诸派眼前,杀厉无咎于剑下,我还以为剑主要与别人私奔了呢。”

大的说话不着边,小的也不是省油的灯,练剑的姿势都不对了,三个人竖着耳朵在那听。

随手拈了四片叶子,打向几人麻筋处“就知道胡说。”,贝拉和嘉然自不会中招,心宜与思诺却没跑掉,捂着胳膊直喊“师姐杀人灭口啦”。

“原来你觊觎掌门之位已久,今日留你不得,看剑!”守拙出鞘,练剑坪上乱作一团。

这时只有一人站出来,身形不高气势却足:“还吃不吃饭了!”

后记

《临江仙·玲珑》

玉铃乍响寒光迸,霜锋映彻层穹。

白衣染血溅秋枫。摘星楼上立,一怒斩蛇虫。

西北烟尘三百里,玲珑心照惊鸿。

扶危蹈险自从容。江湖恩怨了,携剑倚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