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想把戈登逼疯，但是“失败”了。这个情节的设置，到底是不是阿兰摩尔对小丑的“疯狂哲学”的“反驳”？
先说一下我对于小丑这个角色的理解，因为这是让我产生疑问的根源。
小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将“正常”和“理性”看作是外部世界的规则，并且他拒绝了这两个规则，选择成为“疯狂”和“异常”这两个抽象概念的一部分。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反命题：正常秩序的对立面，理性世界的反面教材，也就是：他认为在这个病态的世界里，崩溃才是合理的反应。他不是在“发疯”，他是在成为这个世界本该有的样子。因而评判小丑行为的“对错”和“是否需要改变”，都预设了一个前提：存在一个应该遵循的标准。 对错是相对于这个标准的偏离或符合；改变是朝着这个标准的回归。评判小丑的行为在他自己看来就好比：我是一个下棋的人，但我拒绝承认棋盘的格子和胜负的规则，那么在这个棋局中谈论“这步棋对不对”或者“需不需要改变策略”对我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但是，小丑并不满足于自己待在这个维度里。这是他与虚无主义者的区别。虚无主义者会认为：“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我什么都不做。”但小丑不是，他的意义是把别人也拖进这个维度。
小丑在原文里的表述：
“‘正常人’是造物者最悲剧的错误，最让人憎恨的，莫过于他们对秩序和理性脆弱而无用的信念，如果在他们身上施加太多压力，他们就崩溃了，人类的存在是疯狂的、随机的、无意义的，一旦认识到这个事实，他们八成就会崩溃，变成光着身子流口水的疯子，但谁又能怪他们？在这样一个病态的世界，任何其他反应显然都是疯了！”
“在这样一个病态的世界，任何其他反应显然都是疯了！”我认为这句话是小丑这个角色的核心：
小丑在这里区分了两种疯狂，社会认为的“疯狂”和他认为的“疯狂”。
从社会定义的疯狂来看，小丑的特征是完全符合的，是字面和广义上的“疯狂”。而小丑认为的疯狂是“在这样一个病态的世界，任何其他反应显然都是疯了！ ”也就是说，小丑认为在这个语境下，发疯才是“正常”的，其余的任何反应才是真正的“疯狂”。存在主义者认识到荒谬后，他们会认为人应该反抗、应该主动创造意义；而小丑得出的结论是：认识到荒谬后，成为荒谬才是“正常”的反应，反抗或其他任何反应才是真正的疯狂。
通常我们认为疯子是“病态的”，但小丑认为：世界才是病态的。 在这个病态的世界里，保持理智才是反常的，崩溃才是“合理”的。小丑的这段话不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而是在指控世界的疯狂。他把自己从一个“罪犯”重新定义为一个“对病态世界做出合理反应的人”。
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在小丑实验中，戈登如果像小丑一样发疯，就是他认为的戈登在这个实验后应该表现出的“正常反应”？但是，关键的来了，戈登如果没疯，在小丑看来应该同样也是疯了，因为“任何其他反应显然都是疯了！”。小丑的观点是：人类的理性与秩序，只是外壳。 这就是小丑对于“糟糕的一天”的解释：理性不是人的本质，而是人的伪装。
小丑的论证过程大致可以看作是这样：
1、人类的本质是荒谬的、有缺陷的，“平凡人”与“畸形人”没有本质区别。
2、理性、秩序、道德，只是人类用来掩盖本质荒谬的脆弱外壳。
3、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这层外壳就会粉碎，露出“疯子”的本质。
4、世界本身是随机的、无意义的、病态的。
5、在这样的世界里，“崩溃”不是疯狂，而是对荒谬的诚实反应。
那么回到我的疑问：小丑想把戈登逼疯，但是“失败”了， 这个情节的设置，到底是不是阿兰摩尔对小丑的“疯狂哲学”的“反驳”？
这里我认为有两种情况，分别对应着不同的结果 ：
第一种情况，这个情节的设计不是对小丑“糟糕的一天会让人发疯”的反驳：如果不是，那戈登就是走了小丑设想的疯狂二极中的一极，也就是“任何其他反应显然都是疯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小丑的疯狂哲学在他自己的框架里就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小丑想说的是：糟糕的一天会创造疯子（任何其他反应显然都是疯了），所以戈登表面上没疯，但他还是成为了小丑设想的理性的疯子吗？
在这个语境里，三人的对应分别是：
小丑崩溃后发疯，也就是非理性的疯狂。
蝙蝠侠和戈登就是“任何其他反应显然都是疯了！”，也就是理性的疯狂。
结论就是：小丑的实验成功了？
第二种情况，这个情节的设计是对小丑“糟糕的一天会让人发疯”的反驳：这里的发疯是字面意义上的：也就是崩溃。如果是，那则证明小丑的实验失败了，戈登没疯，并且走出了小丑和蝙蝠侠以外第三条路：肯定积极的理性主义。
在这个语境里， 疯了的是蝙蝠侠和小丑，而没疯的是戈登。
蝙蝠侠自认为是正义的化身，他相信手电筒的光可以变成路，也就是秩序可以对抗混沌，理性可以战胜疯狂。他坚信自己可以“拯救”那些“疯了”的人，但这里的“疯了的人”在小丑看来才是“正常的人”，这是蝙蝠侠的疯狂。
小丑成为了疯狂本身，非理性的具象，所以他认为蝙蝠侠会关掉手电筒，这则是小丑的疯狂。
小丑和蝙蝠侠可以看作是广义上的疯狂的一体两面，笑话里的两个疯子说的其实都是对的，因为他们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的话在自己的“疯狂”里是符合逻辑的。
而戈登确实坚持了下来，没有崩溃。所以结论就是：小丑的实验失败了？
小丑想要证明的是哪一种情况？以及蝙蝠侠的疯狂在小丑看来是什么？直接影响了这两个推论的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哪一步具体理解出了问题，因此我无法判断阿兰摩尔想要表达的是哪一种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