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集中,我们再来解答一下,上一集所提到过的,关于《隆中对》本身战略上的一些问题。
其一,关于“取荆州”和“联东吴”二者之间的矛盾。
首先需要肯定的是,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是客观存在的,而且非常明显的。不管是诸葛亮还是刘备,对于这一点都是心知肚明。因为对于历史上每一个偏安江南的政权来说,荆州可谓是长江水道上,西面最重要的屏障,所以他们对这块战略要地肯定是志在必得。
别的不说,之前刘表尚在的时候,江东集团就数次出兵攻打江夏。名义上看是要为先父孙坚复仇。但实际的目的,却是想拿下江夏这个荆州的东大门,进而觊觎整个荆襄八郡的地盘,以求在最大程度上,保证自江南地界的安全。
而刘备呢?自身实力弱小不说,一方面面对北方南下的强大曹操军团,不得不依附于孙权的江东集团。另一方面,又要从这个比自己强得多的盟友口中抢夺肥肉,其难度简直可想而知……

然而,我们换一个角度想一想,矛盾这个东西其实是相互的,也是可以转化的。既然刘备惧怕曹操南下,不得不依附于孙权一方;但同样的,以孙权的实力,同样也无法匹敌实强大的曹操集团,必须要尽可能拉拢刘备这个盟友……
于是,原本刘孙之间,关乎荆州地盘归属的矛盾,就在北方曹操大兵压境的巨大威胁下,退居了次要的矛盾。双方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存,都不得不精诚携手合作,共同对抗曹操这个强大的敌人。
而且,双方的合作一旦开始,由于孙权的实力远胜刘备,所以在与曹操的对抗中,他必须要扮演主力的角色……这无疑就为刘备创造了乘虚而入,而且浑水摸鱼的最佳良机。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刘备和诸葛亮,就是利用了孙曹两家,在赤壁之战中主力火拼的机会,乘虚而入占据了荆州的大部分城池。接着,刘备又搬出刘表的儿子刘琦作为招牌,将其捧为“荆州牧”高位的同时,也确定了自己的在荆州的实际管辖权。
这一切看似挺容易,实际上要没有刘备在荆州客居长达七年的“主场优势”,广络人心。以及诸葛亮为他的四处奔走,寻求各大家族的支持。那么刘备肯定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快速收取到荆州的人心……
至于对孙权那边,刘备则抛出了“借地盘”的幌子,一方面承诺拿下西川益州地盘过后,就归还荆州;另一方面却又拼命经营着荆州,并拖欠着不还。与此同时,却又和孙权一方不撕破脸皮,而是将北方曹操树立为双方共同的强大敌人,以此保持相互之间的盟友关系……

综上所述,我们看得出,诸葛亮和刘备,其实一早就考虑到了“取荆州”和“联孙权”之间的矛盾问题。为此他们所采取的策略,就是“两头占,两头要”,一边对荆州地盘豪取巧夺,一边又对江东那边虚与委蛇,再抛出“共抗曹魏”的大局观,来进行掩盖和维持,以实现自己“鱼和熊掌兼得”的目的。
客观来说,刘备和诸葛亮这样的玩法比较阴险,也很有几分危险,但却实实在在为他们争取到了最大的好处。既利用孙权打败了曹操,又拿下了心心念念的荆州地盘(虽然后来还是丢了)……

其二,关于益州与荆州路途遥远,难以统一指挥和管理的问题。
这一点也确实是个问题。益州和荆州之间,间隔着的是大巴山秦岭余脉等山脉,长江三峡段当时又是怪石嶙峋,险滩遍布,这些地理环境就决定了,益州和荆州之间通讯不畅,难以驰援。
别的不说,就看后来吕蒙奇袭荆州的时候,蜀汉的益州部都没有任何派出援军的迹象。除了是因为在汉中一线,被曹操大军所压制,导致兵力抽不出的原因之外,恐怕两地之间路途遥远艰险,也是个很大的客观因素。

据有人推算,从成都或是汉中到荆州南郡,就算是以当时最快的通讯方式(快马+快船),来往一次通个气,也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败走麦城的关羽都已经全军溃散了,之前水淹七军大胜的消息,都才刚传到汉中前线刘备那里……如此可怕的通讯障碍,又如何能做到两地的统一指挥,并且遥相呼应?
对此现状,诸葛亮其实也不是没有想到。他大致的思路是“各据一方”,并“各自自治”,让荆州和益州这两个地方,成为蜀汉的“双核”。具体来说就是,两地都要派合适且信得过的人来镇守,先且不说要像《隆中对》中说的那样,两路同时进击北伐中原,但至少要能够在各自为政的前提下,守住现有的地盘。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在刘备率领大军入蜀的同时,诸葛亮就坐镇荆州,并有赵云关羽张飞等人相辅,帮前者守住城池……如果刘备那边一切顺利,很快就拿下了益州,并拱卫起汉中的张鲁,顶住曹操对蜀中的进攻。那么诸葛亮这边,也用不着率兵支援,可以全力防守荆州,让孙权无从下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完全如人所愿。不时而来的意外,很快就打破了他原本定下的“各据一方”态势。
首先是刘备进军成都的过程,虽然一开始势如破竹,但却在最后的关头,在雒城被蜀中最后的猛将张任所阻挡。这一战不仅一打就是一年多,其间还折损了为刘备统率三军的庞统……

最终导致诸葛亮不得不与张飞,赵云,刘封等人一起,率领部分荆州人马前来支援,由此削弱了荆州的防守;
接着又是北方的张鲁,原本守卫森严的汉中防线,却被曹操用计巧妙攻下,而且还将手深入了蜀中地界,导致刘备不得不提前迎来与曹操军的对决,更无暇兼顾荆州。
再接下来,为了应付曹军在汉中的压力,兵力不足的刘备不得不放弃部分荆州的地盘,以“湘水划界”,将江夏、长沙、桂阳等城池,都“还”给了孙权,导致荆州东部门洞大开。

好不容易,依靠法正的奇谋拿下了阳平关,并打败张郃斩了夏侯渊。刘备又不得不面对曹操的亲至,双方在汉中一线主力对峙,打起了消耗战……粮草告急且兵力不足的刘备,又不得不在荆州那边作文章,封关羽为东部战线总司令,并假节钺。
结果,关羽的主动出击,确实威胁到了曹操的腹地,也为刘备汉中这边起到了解压的效果。然而却又导致荆州的兵力进一步分散,被吕蒙和陆逊所偷袭……
就此,不但是诸葛亮原本定下,益州与荆州之间各自为战模式的终结。其《隆中对》中关于坐荆州连益州共发展战略,也彻底宣告失败。

其三,关于天下有变,两路出兵,共伐曹魏,并复兴汉室的可能性,是否真的异想天开?
其实,这一点并没有深究的必要。毕竟就《隆中对》的战略而言,至少要第一步“拿荆州”和第二步“取益州”这两步,都能成功实现了,才能考虑这作为第三步的“进取天下”,并“光复汉室”。
我们大致可以认为,诸葛亮最后这段关于进取中原的论调,可谓是“远景规划中的远景规划”。或者说,是诸葛亮在为了迎合刘备“汉室宗亲”的自居身份,而描绘的一副未来蓝图,带有一定的“画饼”性质。

事实上在后来蜀汉帝国建立,诸葛亮执掌朝政大权,而且率军北伐的过程中。即便是真的发生过类似“天下有变”的事情(如曹丕去世,年轻的曹叡继位),也并没能以此为契机取得什么战果。
相反,所谓“箪食壶浆”的现象,也并没有出现。诸葛亮整个五次北伐,都是在和曹魏军硬碰硬地干,并且定下了“步步为营,逐步蚕食”的战略方针。意图先切断街亭一线,拿下凉州,再两路进攻雍州,拿下长安等地……

写到这里,我们也算是对《隆中对》的战略,进行了一个全局的分析。现在可以回到文章最初的问题,那就是《隆中对》到底算不算一部高明的伟大战略构想?还是只能算一篇有问题和误判的战略计划?
其实,这世上原本就并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仅凭一纸一席话就能指点江山,并成就大业的战略计划。隆中对固然有些问题,其中有冒险和过于理想化的成分。但从当时的现实情况看来,这已经是刘备所在的环境下,所能采取的最佳,也是最合适的战略了……
说白了,事在人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实上,就是按照着隆中对的战略步骤,刘备才实现了自己屌丝逆袭。从一个寄人篱下的流寇,在孙曹两方强强硬碰的夹缝中抓住了机会,并打下了心心念念的地盘,最终成为天下三足鼎立之一……

当然,就如同先前所说过的,纯粹的《隆中对》只是一纸空文。真正关键的,是提出这套战略计划的人——诸葛亮,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正是由于他的一路帮衬,全力相辅,才能促成这套战略的实现,虽然仅仅是部分的实现……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地认识到,隆中对本身的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踩钢丝的成分过多。预判想到了冒险成功之后的好处,却又没有考虑到冒险失败过后的结果……
不过,这其中又要考虑到,刘备集团和曹魏孙吴两方相比,实力差距过大的问题。毕竟刘备起步晚,底子薄,本钱也太有限,虽然在赤壁之战过后冒起迅速,却不像孙曹两家那么家底厚实,即便是战略战术上犯一两次失误,也不影响大局。

然而刘备呢?在任何方面都捉襟见肘的他,在上升的过程中,几乎经不起任何一次战略冒险失败,所带来的损失。在冒险成功的时候,刘备能成功拿下大半个荆州和整个的益州,甚至在汉中的对峙战中逼退了曹操。
然而,一旦受到波折,比如说雒城的受阻,汉中在张鲁手中的意外丢失,孙权利用曹操进犯蜀中的机会,紧逼荆州迫着还地盘……刘备和诸葛亮的整个计划,就免不了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最终,在曹魏和东吴两方面的共同压力下,刘备在汉中和荆州两条战线上实在无法同时兼顾。在荆州丢失,关羽被杀,以及夷陵之败的沉重打击过后,他也只能病卧于白帝城永安宫中,将年少的后主刘禅和手上唯一的地盘益州,都一起托付给诸葛亮,然后溘然辞世了……
只是不知道,在最后这场感人的托孤戏中,病卧榻上的刘备和跪拜榻下的诸葛亮,二人心中是否会同时回想起,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隆中草舍会面的时候,所定下但并未完全成功的《隆中对》战略……此时各自的心中,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PS:其实,就从《隆中对》的字里行间,我们也能够读出诸葛亮自身的雄心壮志。他绝不像大多数人所认为的,是一个淡名薄利的隐士高人,而是有着强烈的功名,希望跟随明主,干出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
所以,他才要对刘备提出这样一套,带有较大冒险性质的计划,并亲自帮助刘备执行这套计划。最终,他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即便是抛开演义小说中那种“近妖”的夸张描述,但也算得上是历史留名,被尊为一代贤相。

而且据史料记载,在荆州丢失,刘备亲征东吴的时候,诸葛亮也是称病不出。并没有因为自己曾经在隆中对中提出的“连跨荆益”的战略,而执意跟随刘备出兵,去试图挽救这个战略……
看得出,诸葛亮在战略思想上并不死板,而且本身也早就认识到了,自己《隆中对》中过于冒险的因素,也坦然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之后在执掌蜀汉帝国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战略改成了“先平南中,再拿凉州,蚕食雍州,进军关中……”这才有了我们之后看到的,“六出祁山”(实际是五次,到祁山仅两次)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