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和恐惧
统一
脉冲讯号
那个未来的君主已经不再是个小孩了。皇帝信步走在饱经战火的冰原上,脸上丝毫看不出年龄。身上的长袍抵御着寒风,腰间悬挂着不带剑鞘的长剑,能量场尚未启动,剑身上的电路冰凉沉寂。
战争的遗迹遍布四周。炸弹掀起了巨大的弹坑,双方士兵的尸体默默腐烂。灰色的奇异雪花从天空飞扬而下,皇帝一脚又一脚踩进及膝深的尸堆里。在他周围,战士们的铠甲哐哐作响,他们在这片坟场中搜寻,救下幸存的战友,处决一息尚在的敌人。
皇帝的目光并没有在这惨剧上停留几秒,这首战争史诗并没有吸引他的一丝注意力。他大踏步走过那些呻吟着,寻求他的帮助的士兵,目标直朝着前方由自己禁军组成的圆阵。被包围的是一个灰发、孤独的身影,披着一件破碎的,用克隆生物皮毛制成的袍子。战败者在寒风中冻得发抖,双手竭力抱着自己,弓身瑟缩,遍体鳞伤。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宿敌。强拉出一个笑容,露出满口碎牙和鲜血。
“所以,这就是一切的终结。”
矗立的巨人一言不发。寒风拨动着他的长发,毫无暖意的阳光让他的长剑熠熠生辉。
“为什么?”俘虏语带苦涩。“为什么要这样屠戮我的人民?”
“你的人民会活下去,”皇帝回答。“至于你的军队,还有你,则没有这个权利。”
“‘泰拉之主’。”灰发的俘虏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头衔,讽刺地大笑起来。血从他的嘴角流下。他的内脏成了浆糊,他的生命亦如风中残烛。
“错了。”皇帝反驳。“人类之主。”
囚犯向白雪上啐了一口红痰。“哈,全人类?一个国家、一个星球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连天上的星星你也不放过?”
“你的顽抗真是不合时宜。”皇帝的语气毫无波动。
“傲慢的畜生!”他残破的胸腔剧烈起伏。“你的狂妄简直难以置信,不可救药的疯子。”
皇帝缓缓地转过身去,眼睛慢慢地扫视着整片战场。“胜利是我的了。”
“暴君!”俘虏尖叫着。“文明世界的屠夫!”叫骂声回荡在风中,和呼出的水蒸气一起消散。“叛徒!异端!”
皇帝的耐心几无穷尽,他等待着这唾沫横飞的长篇大论慢慢停下。“我带来了启蒙。”
“你带来的是诅咒!”战败的军阀咆哮。
“我警告过你,神棍。”皇帝说。“很久以前我就警告过你。你今天的下场由你自己一手造成。”
“你的警告算个屁,”战俘梗着脖子回呛。“我唾弃你的什么狗屁启蒙。砍死我吧!神明会打开双臂欢迎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诅咒你,让你溺死在自己的血液里。”
组成圆阵的其中一名禁军愤然上前,禁军长矛的尾部朝男人的脸上一敲。虽然他这一敲并不是想伤到他,更别说杀掉他,但其中的力道已经足以打碎他的眼球,把它变成一团肉酱。
“够了,萨吉塔琉斯。”皇帝出言制止。禁军犹豫了一下,向皇帝低头请罪,随后走回了队列中。
正当这跪着的囚犯用他冻伤的手捂住脸,狼狈的尖叫时。皇帝扭头,向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灵魂致意。
“你好,拉。”
拉远离队列,眼睛来回看着皇帝和禁军队伍。后者的盔甲比自己的要华丽的多。在拉加入禁军之前许多年,他们就已经在侍奉皇帝了。他们正发动着战争,讨伐统治泰拉的无数科技蛮族部落。这个时代远远早于军团的建立和随后的大远征。
“主公,”他向皇帝致敬。像往常一样,这周围的一切不像幻觉或梦境,真实得不可思议。寒风拨动着他深红色的战袍。战场特有的如同停尸房般的臭味,让他头盔中的空气净化器都失去了效力。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也很少起到过作用。
他的君主向他走来,抛下了看守犯人的禁军。皇帝脸带平静,带着深思熟虑——拉从那上面看到了无数变幻的面容:一个小男孩的忧心忡忡;大远征指挥官的运筹帷幄;全人类统治者的一步步谨慎规划。
“你收到了一个脉冲讯号。”
“从护教军刺客那里,”拉说。“您也收到了?”
“不,我感受到的是外围隧道中的那个实体。那个古老的存在正向奇迹之城靠近。我察觉到了它的杀戮。没有一个刺客能在这种情况下生存下来。当它冲锋时,我知晓了它的名字。我猜,这刺客之所以拼了命要给你发出讯号,看来这信息里面就包含了它的名字。”
“护教军的讯号里只有几声以太怪物的嚎叫。”
“你听见的是哥特语,但是是从亚空间生物的嘴里说出,拉。它们从受害者的大脑中吮吸这些知识,吞吃他们的一思一念、受想行识,塑造自己的身躯。不过它们缺少人类所理解的那种语言。这恶魔咆哮的是自己的名字。我——也只有我——感受、听见了它。”
在拉的战靴边上——一个皇帝麾下的雷霆战士,披着简陋的盔甲,艰难地爬过冰面。拉的怀疑无法掩饰。他盯着这个濒死的士兵,不禁猜测,对他来说自己是否存在。
皇帝注意到了他的怀疑。“你在质疑我吗,拉?”
“不算是质疑,确切地说是……无法理解。”
“你对灵能或者以太的了解,虽然不如贾萨科和康斯坦丁般广博开通,但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尽管身旁人影憧憧,拉还是爆发出短暂的笑声。“您还真是会夸人,陛下。”
皇帝忽略了这小小的挖苦。“当我和你,和其他人说话时,我需要提高音量吗?我需要动嘴说出那些人类的语言吗?是真的有声音无端出现,还是说这一切仅仅是我的灵能在凡人大脑里的投影?”
拉点点头,略带沉思。这些原理他还是能够理解的。皇帝在面对盟友和人民时,能够同时用无数种语言演说。甚至连那些最为闭塞的蛮人都能完全领会人类之主的意思。
“这算是个普遍规律。”皇帝解释。
“但为什么一个恶魔要叫出自己的名字?”
听到那个词,那个侍卫用来描述亚空间生物的词,皇帝眨了一下眼睛。“这是它们的本能。炫耀着构成它们躯体的情感和时刻集合。对人类来说,这样的展示集中表现为声音——也就是你在战斗中听到的那些叫声。它们在表明自己的身份。你听到的就是他们的本质。现在我们谈论的这个存在诞生于第一宗谋杀,一个人夺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拉一言不发。皇帝有些出神,目光仿佛在回望古代。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更加柔和动听,包含着发散的思绪。“那是远古的地球,那时人们还在竭力驯化火焰,将自己与野兽区分开来。火种的保存,车轮、火药、喷气机和导航者基因的发明……许多人把这些时刻看做历史的拐点。他们都错了,拉。这第一宗谋杀才是。甚至连那些疯狂的宗教都会诅咒它的愚蠢。这件凶案让人类四分五裂,让亚空间生物饱餐,让人类走上命中注定的凶险道路。”
皇帝的双眼突然聚焦,如鹰隼一般。他紧盯着拉。“现在,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好远好远,却还没找到解脱的办法。”
拉默然,静静地感受着狂风撕扯他的脸。万夫团的天赋无人能及,与皇帝的哲学对话通常并不是那么费解。但这次,他的言语中的阴暗意味却让拉也禁不住血液冰冷。
“帝国的终结。”皇帝呼出一口气。
“陛下?”
“亚空间生物的名字与灵能联系,和人类语言紧紧相关。把那头野兽的名字用哥特语翻译过来,便是帝国的终结。”
现在,拉如同掉进了冰窟窿。“主公,为什么这么快又要再次启示我?”
皇帝转身,拉习惯性地跟随。两人走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四周不断响起伤员的哀嚎和处决的枪声。当他们走近那个跪着的囚犯时,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未来同僚们的虚影。贾萨科,魁梧而自豪;康斯坦丁,坚忍而敏锐;萨吉塔琉斯,暴躁而不羁。
在凡人的眼里,这些金人们仿佛出自同一条流水线,但对拉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独特,如同风格各异的乐曲。站在泰拉早年的土地上,看着这支雄壮的队伍,他感到卑微和渺小。此时的他还不是其中一员,要等到数年之后,康斯坦丁·瓦尔多将还是孩子的他夺走,从他的……
“告诉我,拉,”皇帝说,他拔出长剑,指向跪着的军阀。“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拉的眼睛顺着剑锋看向那个囚犯。他从档案里读到过这场战斗,从头戴式全息影像中了解了细节。他甚至还见过一两幅壁画,描绘着这个男人披着拖地红袍,向群众发表演说的场景。拉知道这个军阀的身份。
“莫兰森的教皇,”拉回答。“此时他尚未被处决。”
“不要背诵什么头衔和时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一个男人,跪在雪里。”
“很好,”皇帝点点头。他向那囚犯走近,启动了长剑,火焰顺着上面的纹路包裹住了剑身。周围的战士们毫无察觉,就连那个军阀也是。
“早在他成为教皇前我就见过他,”皇帝叙述着。“最初他是个虔诚的人,一个游荡在北方废土的慷慨牧师。四处化来干净的食物和水,把它们施舍给穷人。他说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他的乐善好施只为荣耀真神。以太界的存在们回应了他的供奉,它们给予了他力量,滋养着即将消亡的部落,治愈了贫民的疾病。他的信众越来越多,当其他部落在狂风中灭绝时,他们在他的力量庇护下得以保全。他用这股力量让他们生存,躲避追杀者。数以百计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他的麾下,向他所侍奉的神明表达感谢。”
“然而新的神迹需要新的祭品,拉。需要更多的牺牲。人们总是用结果来证明目的是合理的。一开始这是个道德问题。如果能让他的部落生存下去,牺牲别的部落又有什么要紧?很快,为了达到目的,进行的宗教仪式越发神秘残酷。如果一个对手的死能保证十年的和平,那谋杀他算得了什么?如果献上足够的鲜血就能让一个君主永生,那一个小孩的死又算得了什么?看明白这一切了吗?”
拉当然明白。他的眼前闪动着莫兰森崩溃的一幕幕场景,仿佛他回到了那些屠杀发生的现场。
“亚空间极少向世人显出它的真容。此刻网道中正回荡着它得意的嚎叫。庞大的网道及其独特的物理性质让它的力量超常发挥。一般情况下,亚空间躲在帷幕后耐心等待,它会钻进人的大脑,渗透进人的血液。只需如此便能达到它的目的。甚至往往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就像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个虔诚、有点小野心的男人,为自满所麻醉,一步步地被它诱入彀中。”
拉的眼睛重新回到了那个跪着的人身上。他麾下那支由基因改造出来的怪物和拙劣的巫师组成的大军,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他如今孑然一人,蹒跚走向生命的终点。再过一会,皇帝的刀锋上就会溅满他的鲜血。
“想想他的追随者们,”皇帝的讲述仍在继续。“他原先是个施舍水和食物的牧师。亚空间发现了他的弱点,故意让他的人生坎坷无比。而当他祈求时,它则煞有介事地赐福。”
“很快这些信众的数量庞大得再也无法隐藏,不断有新的部落加入他们。这个人的地位越发显赫,他命令自己的人民向古老长夜的邪恶机器献身,克隆出凶恶的改造人士兵为他攻城略地。”
“一支支部落跟随着这些血肉造物踏入战场,向上天祈祷,希望获取和他们的领袖一样的力量。他们是如此的堕落,为了所谓的正义犯下骇人听闻的暴行,迷信和无知令他们越陷越深。”
“所有的灾难因这个领袖而起,如此善于蛊惑人心,全心信奉这股奇妙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不能信任它,却又妄想自己能控制,甚至是降服它。为了部落明天的生存,他会献上更多的贡品;为了下一场胜利,他会屠杀更多的牺牲。而当死亡前来拜访这条权势熏天的寄生虫时,谁又知道他会动用什么样的手段?难道他会甘心躺在火葬的柴堆上吗?还是——‘为了我的人民’——不计代价地追求永生?”
在聆听的同时,拉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这亡国之君的身上。拉对这一切的了解都来自档案。那里详细记载着莫兰森联邦的野蛮行径。除此之外,那些可怖的万人坑,他那些参与过灭国战争的战友们都是这些惨剧的见证者。
“无知和迷信总是能吸引来亚空间的原住民。”皇帝说。“傲慢和恐惧,这就是宗教的核心。恐惧死亡,恐惧坎坷,恐惧宇宙的冷酷威能。恐惧终将到来的寂灭,恐惧宏图大业的崩塌,恐惧自己在自然前的无能为力。”
禁军眯起了眼睛。皇帝在阐述自己的思想时,很少会用到这些残酷的词汇。为什么是现在?这样的讲述是为了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从拉的脊椎涌上来。
“看着他,拉。好好看看。”
拉遵命。这教皇的面容和他诡异又华丽的画像一样。破烂盔甲下的红袍被烧成了破布,连那块斗篷也没能幸免。这位伟大的煽动家抬起头来凝视着皇帝,脸上敷满了肮脏的鲜血和头发。
“主公,我没……”
现在他看见了。那人斗篷下的阴影中,光滑的、黑曜石般的爪子在扭动,诡异地近似液体。泛黄的双眼中,连瞳孔里也有爪子在咔嚓作响。鼓胀的蛆虫蠕动在他的血管里。
这个战败的军阀,潦倒的统治者,从内心深处被腐蚀了。
“这是什么,主公?我看到的这些是什么?”
“信仰,”皇帝答道。“你现在正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他的信仰。莫兰森的这个屠夫……算个什么?阻挡统一的军阀?在泰拉上他们的同类比蚂蚁还多。他死在我的刀下,随后掩埋在历史的黄沙中。”
“然而他的生命浓缩了一条信仰之路。一个四处布施的流浪牧师,最终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杀戮狂人。他居然还吞吃人的血肉。那些他从未意识到的亚空间存在,让他像木偶一样,顺着手指翻动而起舞。每一宗暴力和痛苦都是对那些存在的献祭,滋养它们,让帷幕后的它们越发强大。他信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为它们献上的佳肴。”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竭力地从人类社会灭除宗教。信仰从来都是人心上寄附的毒瘤。它有可能引人向善,但归根结底根植于谎言之上。我们必须面对这样一个黑暗的现实:我们在恐怖的宇宙中是那么的孤独,被狂笑的恶意——也就是人们所称的诸神所包围。”
拉用他覆盖着积雪的手甲擦了擦脸。他感到自己呼吸冰凉,仿佛连血液都放缓了速度。手指在铠甲里颤抖。
“那它们到底是不是神?”
“什么是‘神’?”皇帝马上回问,但语气中没有责难的意味,只有一些好奇。
“我不知道,主公。”
“也许是,某种有着强大力量的存在?那我问你,我也拥有类似的力量,我是神吗?”
“当然不是。”
“我再问你,一个被朝圣者和教派围绕着的存在,它是神吗?你的名字曾经代表着一位神灵,拉——太阳神。古往今来多少文明,把太阳看作是伟大的神明,用奇妙的想象,将它日复一日的自然运动编排成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数量之巨连我都难以想象。每一位太阳神或者女神都有着自己的名字,都有着自己的信徒。难道没了他们的祈祷和祭祀,太阳就不会东升西落了?”
压抑着内心的不适,拉露出一个忧郁的苦笑。“当然不是,陛下。”
“抬头望望天,现在铁灰色的风暴云在我们头上聚集,人们有着许多的词汇描述这种自然现象。但是,就算是同行的男女,我们又怎么知道,他们眼中的灰色是不是一模一样?和他们的父母相比,又有什么差别?盲女视不见物,但她能从风中感受到风暴的来临。她知道天空是灰色,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这里就有了一个问题,什么是灰色?是这朵云本身,还是人们用来形容云朵的词汇?是指一种颜色,还是暴风雨来临前,鞭打着你皮肤的狂风?”
拉长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皇帝的脸上突然拢上了一层愁云。他摇了摇头,短暂地表现出他身为人的一面。“多元宇宙,大千世界中的那些存在,被无数种文化和无数支种族赋予了无数个名字,神,异形,灵体。但这些并没触及它的本质。”
“我不太有兴趣了解它们,主公。”
“你的兴趣无关紧要,拉。你对它们了解的越深,你拿剑的手就会越发坚定。所以我决定将这一切传授于你。”
“形势所迫?”拉的语气平淡。“而不是出于信任?”
“这是胜利的钥匙。网道之战,在你看来是保护我的宏图大业,但我现在要告诉你,这是为了全人类的生存。”
拉来不及反应,教皇的人头就已经落地。鲜血在皇帝之剑上滋滋作响。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脖子的创面上散发着蒸汽,扑倒在了红雪里。
萨吉塔琉斯抓住了头颅的长发,向着阴沉的天空高高举起。他仰天长啸,周围数千名雷霆战士和他一起爆发出胜利的欢呼。
皇帝关闭了长剑,在尸体的长袍上拭干了血迹,插入背上的剑鞘里。
“总是那么野蛮,萨吉塔琉斯。”
禁军将头扔了回去。“这是胜利的欢乐啊,陛下。不就是这样么?”
皇帝的一只战靴放在了头颅上,膝盖的伺服器发出刺耳的声音。万众瞩目,皇帝迟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狠狠地踩下,战利品被碾进了积雪和泥土里。当他抬起脚来时,地上只有红色的残渣,掺杂了一丝丝光滑的头发。
“焚烧,”皇帝下旨。“烧光所有尸体。”
雷霆战士走上前来,点燃了喷火器。
+苏醒吧,拉。+
萨吉塔琉斯在沉睡,他梦见了自己在皇帝身边征战的日子。他的头衔——在高哥特语里意为“帝国领主”——在那时仍然崭新。皇帝那时还是个军阀,一位战争领袖,未来的“万王之王”。泰拉在爆弹枪和刀剑的威压下屈膝臣服。
现在,一位战士,沉浸在他的梦境中。他征战多年,见过腐败的尸体,闻过战场的恶臭,迎着呼啸的狂风,手提黄金长矛踏遍了整片整片的大陆。
多么美好的日子,挥洒血汗,争来赫赫战功。
然而死亡来的太快,首先缠上了他。为了弥补他受伤的尊严,洗去这份耻辱,他的同僚们给予了他一项荣誉。
莫兰森之战,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到欢欣。那时他还没有被困在维生舱里,忍受着刺骨的寒冷,大脑终日被失败的羞耻所炙烤。
“萨吉塔琉斯。”
这曾是他的名字,他最初的名字。他的战甲上曾经镌刻着成列成排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凯旋和军功,每一个都由皇帝亲自赠与。
皇帝,那个男人生来就是皇帝。泰拉未来的统治者,在那时离加冕为“人类之主”还有些距离。
这位帝国领主站立在莫兰森,还有几个小时,雷霆战士们就要向教皇的乌合之众发动总攻。远古科技和工艺将他武装起来,盔甲上披上了鞣制的皮革和黄铜色的陶钢,他骄傲的身影矗立在一块巨石上,高挂的太阳让他盔甲上的双头鹰放出了耀眼的金光。
他的大军位居南方,占据低地。他们要向上仰攻,拔掉山上任何一个还有人驻守的堡垒。敌军驻扎在北面,负隅顽抗的野人和狂信徒,死守着最后一座要塞。他们披挂着简陋的动力装甲,裹着克隆动物的皮毛抵御寒风。笨重的畜生肌肉虬结,基因改造的肉体被巫术符号和疤痕所覆盖。
他们都得死。最终,伴随着莫兰森的崩溃,整个北欧都会臣服,这个该死的冰窟窿。在萨吉塔琉斯的回忆里,那里真是太冷了——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不过这股寒冷对如今的他来说已经不再陌生,他每时每刻都浸泡在寒冷中。
皇帝俯视着他的披甲劲旅,每一个人的铠甲都蒙上了累累战火。他们队形齐整,纪律严明。这场战斗规模宏大,消耗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先前的估计。虽然最终之战里,皇帝的兵力达到了对方的七倍,但数量此时毫无意义,敌军的高墙也是如此。结束战争的唯一方法就是——迎着火力,向上推进,击毁堡垒。和其他部队一样,皇帝的军团也会救治伤员,但士兵们的牺牲精神已经深入骨髓。黄昏来临之际,他们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和平之路总由累累白骨铺就。
等待调遣的的萨吉塔琉斯感到烦躁。没有哪个战士能在开战之前保持平静。他们往往会坐立不安,来回踱步。陶钢的震天声响如同巨浪,肌肉和战甲纤维束在轰鸣,战甲背包则传出一阵阵的嗡嗡声,简单的交谈显得十分艰难。唯一可靠的通讯方式是无线电,但也不时传出干扰。
皇帝的近卫——连萨吉塔琉斯在内只有三十个人——披坚执锐,金色的盔甲,映衬着这些战士的道道疤痕。日后跟随皇帝南征北战的过程中,他们身披红袍,甲胄的颜色更加鲜亮。但回到莫兰森,在那时,他们还只是上身着金甲,身为大军的核心,守卫着皇帝。他们的标志是一只帝国双头鹰,搭配上四道闪电。
禁军之下,列队的那些是军团战士的前身,军容齐整,稍显黯淡。他们是雷霆战士。萨吉塔琉斯很快知晓了他们将面临的命运。他们的使命将在此时此地终结:他们是用于统一泰拉的武器,用完了就会被丢弃。这些士兵使用的武备随后会陈列于皇帝的私人房间和遍布泰拉的博物馆,关于他们的信息也会被详尽地记录于档案中。
皇帝需要一件更加趁手的武器来夺取群星。萨吉塔琉斯,身受重伤,接受了新的躯体,很快又要投入到消灭雷霆战士的战斗中。
不过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不在莫兰森。
彻底歼灭莫兰森的战斗中,皇帝损失了七千五百八十一名士兵。
他还记得皇帝带甲的手抚过深色的脸庞,按平寒风吹起的长发。雷霆战士头盔的长缨迎风飞舞。
“萨吉塔琉斯,”皇帝的声音带着铠甲的嗡嗡声。萨吉塔琉斯装饰着金鹰的头盔转向他。
“陛下?”
“时候到了。给我你的长矛。”
萨吉塔琉斯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长矛被紧握在皇帝的手中,高擎向天,命令他的部队保持阵型,就像无线电发明前的无数个世纪,那些青铜和铁器时代的将领所做的那样。
萨吉塔琉斯感受到了,每一个士兵抬头仰望,全世界的目光集中于一身。他们看着,他们等着。
没有鼓舞人心的演讲,那发表于战前的深夜;没有誓言或战吼,早在敌军集结前,士兵们就立下了军令状。皇帝没说一句话,他只是向电闪雷鸣的天空举了三次长矛,命令部队向前推进。
他保持着姿势,雷霆战士的步伐震颤大地,向山坡碾压过去。三十名禁军保护着皇帝,跟随着他们的还有掌旗官,文秘,传令兵,侍从和谋士,这些人也有着自己的卫士。
萨吉塔琉斯观察着攻击部队散乱的阵型。可以想见,即将诞生、行止如同一人的阿斯塔特军团会比他们出色的多,星际战士的身体强化技术也会比他们更加成熟。毫无疑问,雷霆战士足以冲垮泰拉上反抗统一的科技蛮族。但在银河中无数可怕的异形面前,他们和稻草人无异。
皇帝的注意力不在下方的士兵身上,他望着远处的山峰,上面部署的杀戮机器即将启动。他将长矛递回,萨吉塔琉斯恭敬地接住。
皇帝检查了一下髋部挂着的华丽的爆弹枪。这是最初的型号——所有爆弹枪的先祖——它不是黑暗时代的遗物,而是皇帝本人的发明。
“萨吉塔琉斯,”有声音,但皇帝却没有张嘴。这声音太过低沉,低沉得不像是一个大军阀。“萨吉塔琉斯。”
萨吉塔琉斯的残躯探头,碰触着视觉传感器冰凉的表面,目光穿过油腻的红色物质,从强化的塑钢视镜中射出。
“萨吉塔琉斯,”声音来自他的同类,一个禁军,仰望着盛放他残骸的装甲舱。
拉,他张开了嘴,没牙的嘴巴里一下子涌入了厚重、富氧的人造油料。
“拉,”这座行走的坟墓,有着重甲包裹的躯干,从它的扬声器中发出回应。
“很抱歉打断了你的沉思。”保民官说。
无畏的动作和活物没有半点相似。自然人往往会有一些非必要的、多余的动作——无畏没有。它的每一次举手投足,都带着冷冰冰的平稳,如同一座会动的雕塑。人们很容易忘记这里面埋葬着一个濒死的战士——万夫团曾经不止一次地进行哲学讨论,好制定一个判断“濒死”的合理标准,让合适的伤员用上蔑视者无畏的维生舱。生命支持系统让战士暂时摆脱死亡,不过一旦它失效,石棺里的残骸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尸体。
被埋葬于无畏之中,游走于生与死之间——一具虚弱得只能靠神圣机械续命的躯体,却有着强烈无比的求生欲望。
万夫团,每一个人都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犹豫和怀疑不值一提。身为皇帝的战士,受命生存便生存,受命战斗便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萨吉塔琉斯的装甲上,有皇帝亲手刻下的一句誓言:只有死亡才是职责的终结。
“回忆,”巨大的金甲机械回应,“它们挥之不去,拉。就像是顺着迷雾飘过来的。”
拉又一次被这种想法逗乐了。两名禁军站在神之塔下的大坟场里,远古异形的骨质花园如今堆满了机械教的建筑预构件。火星的厚重工业设计,和苍白的灵骨相互映衬,在这座被遗弃的城市里构筑出了一座座灰色的枪炮堡垒。
萨吉塔琉斯正在临时的厂房里接受维护,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圣油和焊烧的气味。一组武装机仆和铸甲师正在无畏的外壳上工作,维修装甲,装填武器。萨吉塔琉斯的一个小动作都会让这组乐曲出现杂音,激起一阵不满的议论——他忽略了这些。
拉站在高大的无畏面前——它的装甲上到处是划痕,抓痕,咬痕和弹坑,看起来就像满布着陨石坑的行星表面——竭力地不将它的满身疮痍看作是万夫团的写照。禁军们此前从未碰到过如此凶险的局面。
“有时我能在迷雾里看见鬼魂。”无畏说。
“世上没有鬼,我的好朋友。那些都是虚构的。”
“它们大部分是灵族。我猜它们大概是在乞求,毕竟它们见到我都会远远地避开。不过有一些不是异形。烟雾中浮现出熟悉的脸,那些早就死去的战友。”
拉看着无畏的武器转动起来,只需一个念头,炮火的洪流便会喷吐而出。死亡没能改变萨吉塔琉斯暴躁的性格。无畏一转身,传感器被踩碎,正在维修的技术神甫们叫出一串二进制的咒骂。“你从没看见过么,拉?”
“没有,”拉撒了个谎。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齿轮的轰鸣,无畏的扬声器里传出了战士的大笑声。“很好。那么,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在敌军兵临城下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关于接下来的战斗,我带来了一些警报。”
无畏的巨拳张开又合上,仿佛是在测试自己的关节。接着吱呀作响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拉透过视镜后的污浊,瞥见了残躯苍白的面容。
“关于什么?”
“皇帝和无魂女王察觉到了一个凶恶的存在,一个亚空间生物,它的力量之强前所未见。指挥官科勒派去的护教军刺客被撕了个粉碎,陪葬的是整整一个小队。”
无畏轰隆一声动作起来。刺客,护教军游侠中的精锐,居然毫无还手之力。更让萨吉塔琉斯忧心的是,这道警告直接来自皇帝。
“有关于它的详细情报吗?”
“它极其强大。仅此而已。”
金色的战争机械轻轻地运动了一下自己的装弹机,让技术神甫检查上面的故障。
“它必须被摧毁,拉。必须在它进入城市之前将它消灭。一旦进入巷战,我们就再也没有取胜的希望了。”
“从战略上来说是如此,但是外围隧道还在疏散,我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击迎敌。现在,后卫部队在进行侦察,统合会将会估算出它可能的行进路线。掌握了这些信息,我们可以组织一次伏击。”
“一次伏击。将它到达卡拉斯塔前将其歼灭。”
“就是这样,萨吉塔琉斯。我更担心的是,它可能会绕过我们,直奔王座厅。”
无畏沉默了,拳头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和他生前的习惯截然相反。它中空的巨掌里,离子炮磁性的线圈有节奏地律动着。弹药上膛,曾是萨吉塔琉斯的残骸正在浏览着战斗简报和信息。
“刺客有没有发来脉冲信号?”萨吉塔琉斯问。
拉在他华丽的斗篷上按下一道指令,按键安装在金甲上,装饰着优美的双头鹰浮雕。他将阿尔法-柔-25发来的最后一道视听信号从通联网络里发给了无畏。
背景音反复播放。几秒后,萨吉塔琉斯缓缓地站直,发出低沉的响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样一片嘈杂,你居然听得出来?”拉的惊讶溢于言表。“皇帝也感知到了它。可我只能听见阿尔法-柔-25的惨死。”
“它不停地重复,在一片静电里听起来像是呼吸。德拉克尼恩,德拉克尼恩,德拉克尼恩。”
拉也听到过。皇帝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在那片冰原上,皇帝告诉了他这名字的含义。
“德拉克尼恩,”他喃喃道。“帝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