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5 土嗨:为什么大爷大妈才是中国电音先锋
这一节还是宏大叙事的内容。之前我们提到过难以实现的第零方面:“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但因为过难实现被我跳过去了。但经过上述一堆阐释,回过头来看它似乎有了一些苗头:“全新的电音场景”诸如“音乐游戏”貌似有理由说是一些“独创性”的元素,那考虑本土化。音游不是本土化的。但“土”这个字本身就非常本土,能不能说“土嗨”已经实现了“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
你肯定连忙摆手说:“本土化满足了,独创性又没满足了啊!土嗨不全是粗制滥造的同质化垃圾乐曲吗?”但这一理由不成立,因为“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是基于宏大叙事谈论的,即使是真的粗制滥造,那也不妨碍“土嗨”本身具有“独创性”的成分,就像你认为“音游曲”往往不够“硬”,但“音游”本身是区别于Club的电音全新场景。更何况“同质化”之前我们论述过,受到每个人曲风偏好的影响,也许是因为你先不喜欢土嗨才嫌它同质化;而不是你因为它同质化而不喜欢它。
另一个反驳理由更有效,之前也提到过,土嗨是从Eurodance、Disco那一类来的,所以从音乐技术、曲风创新上似乎也没有独创性。并且,假如土嗨给人的印象是那种车载DJ慢摇×0.8倍速,或者feat.DJxxx,feat.MC,抖音热搜原版,那也没有独创性,因为所谓慢摇依旧是Club、Disco舞厅这类电音场景。
但土嗨有一个场景是例外:广场舞。
(诡辩11:大爷大妈才是中国电音先锋)
之前我们看过了电子音乐在国外的历史,现在我们来看国内电子音乐的历史,其中包含了广场舞的由来。说中国电音“起步晚”应该没有大问题,但说“审美掉队”是不行的。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国Disco舞厅和溜冰场是超级风靡的,假如去问前辈一定会得知有一系列唱片叫荷东猛士。只不过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我们有一种感受是,这类文化慢慢的没落下去了,即使有也绝不是“流行”“风靡”的活动,甚至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像我这种单纯的人都不敢轻易靠近。注意,以上不是指狭义的Disco舞曲,狭义的Disco在全球范围内也不再辉煌,国外还曾发生过一个炸裂的事件,就是因为许多乐迷开始不喜欢Disco,于是制造了一场爆炸销毁了很多唱片(当然,真实原因或许还可以扯回意识形态。在Disco后就是House、Garage的时代了)。我们现在不说狭义的Disco,而是指这种Club跳舞的文化,为何在国内似乎慢慢消散了?
(放《荷东猛士》)

图2.15.1 荷东的士高(图/网络)

图2.15.2 的士高溜冰场场景(图/网络)
对于这个问题,我要反复展示我的一个考据发现。这是我做一期关于七夕节的考据时买的二手书,大家也可以去看一下我那个视频。这张图片的文字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代表92年代官方对Disco的态度,作为新事物,年轻人都很喜欢,只是老一辈肯定会在意宏大叙事层面上的问题,尝试进行了引进操作,但担忧之心也显而易见。一件事情似乎对这份担忧有所慰藉——老百姓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把舞曲变成了健身操。这样一来,Disco原本非常西方的宏大叙事在很大程度上被消解了。当然这从某种程度上可能略微令人无语,所以文中使用了“只是”这个关联词。总之,伴着电音跳广场舞在那个年代就有了。Disco“没落”的原因或许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老百姓创造的广场舞逐渐占据上风。有些人认为,当年在Disco溜冰场溜冰的年轻人就是现在广场上的大爷大妈。这样说来,现在跳广场舞的是我们的长辈;当年把Disco转化为广场舞的是我们长辈的长辈。

图2.15.3 “土嗨”与农民劳作类似吗?
(图/网络截图。B站@具象波)

图2.15.4 老百姓本土化了来自西方的迪斯科。
(图/1993年《时事报告》杂志)
这种转化带有极强的独创性和本土性。音乐博主具象波曾试图为“土嗨”正名,ta主要采访了另一位教授,那个视频好像被删掉了,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位教授说“土嗨其实和‘耕地’有相似之处。”具体怎么相似我说不清了,不过当时我针对这点发了评论,所以保证他这样说过。所谓“土嗨、耕地之相似”与“老百姓把Disco转化为广场舞、扭秧歌”是一个道理,且都独属于本土文化。所谓Rave历来是叛逆年轻人,但我们可以有超级平凡的老百姓,很多中老年人;说到“耕地”之类,很“土”的土嗨和乡村音乐又是两码事,后者是美国大农场式的平稳生活,前者是真的劳动,广场舞带有强烈的“保健”内涵;K-pop产业链无比发达,但很多歌词、舞蹈含有性暗示,因为ta依旧以欧美文化为底子,无独创性,而广场舞“土嗨”超级健康,完全摆脱了夜店等夜生活场景,清晨傍晚的锻炼彰显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土生活。即使是“吵到居民”这种纠纷,也很本土化。
(放凤凰传奇《绿旋风》)
综上,我试图论述了“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在中国很可能已经借助“广场舞土嗨”实现。这并不是一定要让你喜欢土嗨,因为你依旧可以在“旋律”“混音”“音色设计”等方面指责土嗨粗糙廉价;但之前的论述仅从“宏大叙事”出发,从这个角度,若接受之前的逻辑,广场舞土嗨确实就是“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你不服气:“那我们要的是制作精良的‘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啊!”但这一点确实太难做到了,顶级的国电制作人能实现“制作精良”,但确乎永远停留在Club等传统电子音乐的宏大叙事中,实现不了独创和本土化,还有一个方向是在技术上独创,但技术我们已经讨论很多了,可以寄希望于新的AI生成声音的逻辑或者别的什么新技术,但它们还远远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因此只看“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只有广场舞土嗨做到了这一点。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有更多人进行了类似的“乡土性”思考,现如今“土嗨”也不是完全人人喊打的局面,当然其中还掺杂了一些玩梗、或者很“解构主义”的态度,这个就说不清了。一些厂牌真会有意发行土嗨曲目,比如Soaring Record就有一些土嗨;上次RESOLVERS厂牌也发了一首土嗨。一些并非“抖音热搜版”的DJ也真开始打土嗨Set。你可能会说,啊,这些现象是不是也佐证了你说的“土嗨是本土化的独创性的”,但,这误解了我说这些现象的用意。其实,我想说的是,无论这些电音制作人怎么做土嗨,他们可能技术还更精湛一点,可能也无法触及我所论证的“独创性的本土化电音发展”,因为我说的土嗨是“广场舞”土嗨,只有被运用到广场舞这个场景下,本土化的场景才真正的创建。大爷大妈才是中国电音先锋,你不能去取代他们的地位。
(放一首Soaring Record的土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