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孙颖莎准时打开手机。
微信视频请求响了五秒，那边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躺下。”她把手机支在枕头上，侧躺着看他。
他凑近屏幕看了看：“今天气色好一点，昨天看着太憔悴了。”
“昨天吐了三次，今天只吐了一次。”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有进步。”
他眉头皱了皱：“怎么还吐？不是说过了三个月就好了吗？”
“医生说是体质问题，有的人会吐到生。”
“那你……”他顿了顿，“辛苦吗？”
她看着屏幕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痛，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自责。
“还行。”她笑了笑，“习惯了。”
他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问：“你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学她的语气，“反手加练了两百个，教练夸我了。”
“真的？”
“假的。”他笑了，“教练说我练得太猛，让我悠着点。”
她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看着对方，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把手机往下一点。”
“干嘛？”
“我想看看……”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
她把手机往下移了一点，镜头对着肚子。五个多月了，已经很明显了，就算穿着宽松的睡衣，也能看到隆起的弧度。
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宝宝今天动了吗？”
“动了。”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上，重新看着他的脸，“下午动得可厉害了，估计是在里面翻跟头。”
“翻跟头？”他笑了，“随谁啊？咱俩也不会翻跟头啊。”
“随你呗，你睡觉不也翻来翻去的。”
“我什么时候翻来翻去了？”
“新加坡那天晚上的时…”她脱口而出。
说完就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屏幕里，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那晚的事，他们从来没好好聊过。每次提起，都是点到为止，然后默契地岔开话题。
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怎么聊。
那晚太突然，太混乱，太……
太重要了。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莎莎。”
“嗯？”
“那天晚上……”
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是清醒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一直想跟你说，但又怕你不好意思。”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继续说，“你肯定以为是我喝多了，一时冲动。但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喜欢你很久了。不是搭档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在一起那种喜欢。那天晚上，我只是没忍住。”
她听着他的话，眼眶有点酸。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声音轻轻的。
“怕吓着你。”他笑了笑，有点苦涩，“也怕自己配不上你。”
“你瞎说什么？”
“不是瞎说。”他看着屏幕里的她，“你是世界冠军，是大满贯选手，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我呢？我就是个打球的。”
“我也是打球的。”她说。
“不一样。”他摇头，“你比我厉害多了。”
“你也不差。”
他笑了：“你这是安慰我？”
“实话。”她说，“在我眼里，你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孙颖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她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上，两个人继续看着对方。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周末，佳佳来了。
这次没带大箱子，就背了个小包，轻装简行。
孙颖莎去高铁站接她。佳佳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然后眼睛直直地盯在她肚子上。
“我靠。”她说。
孙颖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怎么了？”
“这么大？”
“五个多月了，当然大。”
佳佳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要当妈了。”
“我自己也不太敢相信。”孙颖莎笑了笑，“走吧，先回去。”
两个人打车回公寓。路上，佳佳一直盯着她的肚子看，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你看够了没？”
“没看够。”佳佳说，“太神奇了，你肚子里居然有个人。”
“还没生出来呢。”
“那不也是人吗？”佳佳伸手想摸，又缩回去，“能摸吗？”
“摸吧。”
佳佳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在动吗？”
“现在没动，下午动得厉害。”
佳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有点失望地收回手。
“对了，他知道了吗？”她问。
孙颖莎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什么反应？”
孙颖莎想了想，说：“哭了。”
佳佳瞪大眼睛：“哭了？王楚钦？那个在赛场上输球都不哭的人？”
“嗯。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佳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真在乎你。”
孙颖莎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聊天。
佳佳给她带了好多东西——孕妇奶粉、孕妇维生素、孕妇专用的护肤品，还有几件宽松的孕妇装。
“你这是把我当试验品了？”孙颖莎看着堆满茶几的东西，哭笑不得。
“都是好东西，我问了好多人才问到的。”佳佳翻出一个包装盒，“这个，防妊娠纹的，每天涂，不能偷懒。”
孙颖莎接过来看了看：“谢谢啊。”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佳佳靠回沙发上，抱着抱枕，“对了，你妈呢？不是说过来陪你吗？”
“下周来。”孙颖莎说，“她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那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不能动。”
佳佳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莎莎。”
“嗯？”
“你后悔过吗？”
孙颖莎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这个孩子。”
孙颖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她把手机放在肚子上，“刚开始的时候害怕过，想过要不要。但后来……后来第一次做B超，看见他在里面跳，我就知道，我要留下他。”
佳佳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真勇敢。”她说。
孙颖莎笑了笑：“不是勇敢，是没办法。他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没办法不要他。”
佳佳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你放心。”她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在。孩子干妈的位置，给我留着。”
孙颖莎笑了：“好，给你留着。”
晚上十点，视频电话准时响起。
佳佳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识趣地站起来：“我去洗澡，你们聊。”
孙颖莎点点头，接通了视频。
“今天怎么晚了？”他问。
“佳佳来了，刚才在聊天。”
“佳佳？哪个佳佳？”
“嗯，就那个。”
他点点头：“她知道了？”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要当孩子干妈。”
他笑了：“那得排队，干爹我先预定了。”
“你本来就是爹，还干爹。”莎莎翻了个白眼。
“也对。”他挠挠头，“那何卓佳走了吗？”
“没，住两天。”
“那你们聊，我挂了？”
“不用。”她把手机支在茶几上，“她洗澡去了，可以聊一会儿。”
他凑近屏幕看了看：“你穿的是新衣服？”
“嗯，佳佳带的，孕妇装。”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他认真地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你今天吃糖了？”
“没吃，实话实说。”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给她看今天训练的视频，她给他看佳佳带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堆孕妇用品，突然说：“我也给你买点东西寄过去吧？”
“不用，家里都有。”
“那不一样。”他说，“我买的，是我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买吧。”
“你想要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买了。”他皱眉想了想，“那我看着买。”
“好。”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说：“莎莎。”
“嗯？”
“我想你了。”
她看着屏幕里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想念，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委屈。
“我也想你。”她说。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孩子气。
“等我下次休息，就去看你。”
“好。”
“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让我担心。”
“你也是。”
“我肯定好好练，练好了，拿金牌，养你们娘俩。”
她听着这话，眼眶有点热。
“谁要你养。”她说。
“我养。”他认真地看着她，“我养你们。”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屏幕那头，他的眼睛亮亮的。
这头的她，眼眶红红的。
佳佳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视频已经挂了。
孙颖莎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发呆。
“聊完了？”佳佳擦着头发走过来。
“嗯。”
“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随便聊聊。”孙颖莎放下手机，“他说下次休息来看我。”
佳佳在她旁边坐下：“他倒是挺上心的。”
孙颖莎点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爸妈？”
孙颖莎愣了一下：“还没想。”
“得想啊。”佳佳认真地说，“你肚子越来越大了，瞒不住的。他爸妈早晚得知道，不如早点说。”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接受。”孙颖莎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怕他们觉得我拖累了他。”
佳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莎莎，你听我说。”
孙颖莎抬头看她。
“你是世界冠军，是奥运金牌得主，是无数人的偶像。”佳佳一字一句地说，“你配得上任何人。如果他家不接受，那是他家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孙颖莎看着她，眼眶红了。
“而且，”佳佳笑了笑，“他家怎么可能不接受？这么好的儿媳妇，上哪儿找去？”
孙颖莎被她逗笑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佳佳拍拍她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好好养胎，其他的，慢慢来。”
孙颖莎点点头。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路灯亮着，像一颗颗星星。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小家伙动了动，像是知道妈妈在想他。
第二天，佳佳走了。
高铁站进站口，两个人抱了很久。
“好好的。”佳佳在她耳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嗯。”
“下次来，应该就能看见你肚子更大了。”
“那你早点来。”
“好。”
佳佳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孙颖莎，你一定会幸福的。”
孙颖莎愣了一下。
佳佳转身进了站，没回头。
她站在进站口，看着佳佳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了。
佳佳：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替我告诉干儿子，干妈下次来给他带礼物。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打字：好。
发送。
然后转身往外走。
外面的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
肚子里的小生命轻轻动了动。
她在心里说：宝宝，干妈走了。她说你一定会幸福。
宝宝又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晚上，视频电话又准时响起。
“今天佳佳走了？”他问。
“嗯，下午走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孙颖莎顿了顿，“她说我一定会幸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得对。”他说，眼睛亮亮的，“你一定会幸福。我保证。”
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突然有点想哭。
“王楚钦。”
“嗯？”
“你也要幸福。”
他点点头：“我们一起幸福。”
她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隔着三百公里，两个人看着同一轮月亮，打着同一通视频。
她在石家庄的夜晚里，他在北京的夜晚里。
中间隔着屏幕，隔着距离，隔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等待。
但他们的心，在一起。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
她把手放上去。
宝宝，爸爸在电话那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