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新文啦~存稿不多,正在加速码字中!这次大概是暗恋的故事】
物理卷子飘到我课桌上的时候,我正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九月午后的阳光把叶子照得透明,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极了我此刻脑子里空白的声音。
卷角先落地,然后整张纸摊开。
那个红色的数字跳进眼睛:28。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平静地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最深处。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一百遍的仪式。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梁靖崑,这次考了六十二,刚及格就迫不及待展示优越感。
“王哥,又创新低了?”他凑过来,声音里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不知轻重的嘲笑。
我没理他,从书包里摸出耳机。班主任肖老师的声音还是钻了进来:“物理二十八分的某头,你就是蒙也不该蒙出这个数!”
全班四十多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我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微信聊天列表最上方,老爸的头像安静地待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月底考试再不及格,下学期直接去温哥华。”
温哥华,听说那里华人多,说英语也饿不死。老爸上个月刚在那儿买了栋临海的房子,说“给你留条后路”。他总这样,用钱解决一切问题,包括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下课铃响了。
我趴在桌上,耳朵贴着冰凉的桌面。教室里嘈杂起来,对答案的、借笔记的、商量放学去哪儿的。我的世界缩小成眼前这一小片木纹,深褐色的纹理蜿蜒曲折,像某种解不开的电路图。
就在这时,我听见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是从左前方传来的。
我维持着趴着的姿势,眼珠转向那个方向。
先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鞋边干净得不像话。
然后是校服裤脚,熨出笔直的折痕。
她转过身来了。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又像是突然卡住的录像带。教室里所有的声音,梁靖崑的笑声、后排女生讨论偶像剧的叽喳、窗外远处操场的哨响,全都退潮般远去。我的耳膜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走过来的步子不紧不慢,马尾随着步伐轻微摆动。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泼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有那么一秒钟,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团光在朝我移动。
然后她停在了我的课桌旁边。
阴影落下来,挡住了刺眼的光。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她微微低头看我,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清透的,像秋天早晨树叶上的露水。眼角下有颗很淡的小痣,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也许是距离太近了,我甚至能数清她左眼有几根睫毛。
“要帮忙吗?”她问。
声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头顶。脸颊发烫,脖子发烫,连指尖都在发烫。喉咙里像被塞了团棉花,又干又紧。我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能行”、想说“谢谢”,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挤成一团乱麻。
最后只能听见自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笨拙的音节:“啊。”
完了,王楚钦,你真够丢人的。
胸腔里的那个器官不听使唤。它跳得太疯了,疯到我觉得整个教室的人都能听见这咚咚咚的巨响。我该不会得心脏病了吧?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很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这味道让我更慌了,呼吸都不太顺畅,只能拼命盯着她校服领口那颗扣子看。扣子是普通的白色塑料扣,在光下有点反光。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其他反应,很自然地抽走了我抽屉里的卷子。她的手指碰到我手背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那触感很轻,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感觉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度从手背一直窜到耳根。
我眼睁睁看着她展开那张卷子,那个丢人的“28”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想抢回来,手抬到一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这时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可我像是被定住了,手臂悬在那儿,像个傻瓜。
“这道力学题”她的指尖点在第三大题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其实换个思路就好。你看,题干说斜面光滑,那就不用考虑摩擦力……”
她开始讲题。从书包侧袋拿出笔袋,抽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黑色写已知条件,蓝色写公式,红色标重点。阳光从她右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我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金色。
而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在数她讲题时眨眼的次数。在记她今天用的蓝色笔是百乐p500。在闻她身上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在想她为什么帮我,是因为她是班长?因为她善良?还是因为她对谁都这样?
“……所以这里,用动能定理比牛顿第二定律简单。”她抬头,眼睛看着我,“懂了吗?”
我摇头。动作快得自己都心虚。
“没懂。”
其实是懂的。从她说“斜面光滑”那四个字开始就懂了。但我想让这十五分钟,应该说是十七分三十八秒,能够再无限延长一点。
“那我换个方法。”她没有不耐烦,反而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新的解题乐趣。
第二遍。她用生活例子打比方,说小球滚下斜面就像滑滑梯。她说话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比划,腕骨很细,皮肤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还是摇头。
第三遍。她几乎是把步骤掰碎了喂给我,语气依然平和。窗外有男生打闹着跑过,撞到我们班的门,哐当一声。她没分心,笔尖稳稳地写完最后一个“答”。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腾。她放下笔,把三支笔仔细收进笔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然后物理卷子被她折好,放在我桌角。
“你可以再理解一下,我今天有点事儿,就先走啦,明天见,王楚钦。”她背起书包,带子调整了两次,确保两边一样长。
“等等。”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她转身,马尾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
“那个……”我咽了口唾沫,“明天,还能问你吗?题。”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轻地上扬,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酒窝。
“当然啊。”她说,“随时。”
然后她真的走了。白衬衫的衣角消失在教室门口,脚步声淹没在走廊的喧闹里。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狂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口,提醒我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抬起手按住左胸,感觉到掌心下急促的搏动。
真是没出息,王楚钦!
抽屉里,那张28分的卷子还摊着。我盯着那些红叉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日期自动跳转到9月17日。我打字:
「问孙颖莎第一道题。力学,斜面滑块。她讲了三种方法,用时17分38秒。我一次点头两次摇头。她说“随时”。」
手指停顿,又加了一句:
「明天用什么理由问她?代数还是几何?」
锁屏,把手机扔回书包。起身时看到桌角,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一根头发。很短,棕黑色,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弯腰捡起来,夹进物理课本第28页。
28页,28分。巧合得可笑。
背起书包离开教室时,梁靖崑从后面追上来,胳膊搭在我肩上:“行啊王哥,勾搭上学霸了?”
“滚。”
“哎哟,还不好意思了?不过说真的,孙颖莎那种乖乖崽,你就别想了。人家什么家庭?老爸是航天院的,老妈大学教授,正儿八经高干知识分子家庭。你俩……”他上下打量我,嘿嘿一笑,“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没接话,径直往前走。
走廊尽头,孙颖莎正和一个女生说话。她比那女生矮半个头,仰着脸,听得很认真。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假装系鞋带。
鞋带系了三次,直到她和朋友消失在楼梯拐角。
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躁动的东西还在缓慢发酵,膨胀,发热。像有只笨拙的飞蛾在肋骨间横冲直撞,翅膀扑棱棱地扫过心脏内壁。
“完了。”我低声说。
“什么完了?”梁靖崑凑过来。
“没什么。”我直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回家的车上,我掏出手机,又点开那条备忘录。看了三遍,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高中物理力学怎么学”。
弹出两千三百万个结果。
我点开第一个链接,是一个教学视频。男老师语速很快,写满一黑板公式。看了五分钟,我关掉,重新打开备忘录。
在“明天用什么理由问她”下面,我新建了一条:
「9月17日,补充:她用的笔袋是浅蓝色,有白色波点。讲题时语速中等,遇到关键点会稍微放慢。右手食指第一指节内侧有茧,应该是长期写字磨的。笑的时候右脸有酒窝,左边没有。」
想了想,又加:
「声音很好听。」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几秒,继续打字:
「梁靖崑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她是那种活在光里的人,干净,明亮,连校服领子都熨得一丝不苟。我是谁?是靠家里有钱才能坐在这里的废物,是连道力学题都要装不懂才能多和她说几句话的胆小鬼。」
「可是。」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退格键,删掉了后面所有的字,只留下日期和最初的记录。
车子驶进别墅区,两排路灯渐次亮起。我按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爸的消息:“张秘书说你物理28分?”
我没回。
三秒后,又一条:“周末李老师来家里补课,把游戏机收了。”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抬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少爷,到了。”
我没动。
“少爷?”
“陈叔,”我突然问,“你说,如果一个人特别想学好一样东西,最快多久能学会?”
陈叔愣了愣,笑了:“那得看有多想。”
有多想?
我看着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想起孙颖莎说“随时”时的表情。想起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睫毛。想起那根夹在书里的头发。想起她转身时马尾划出的弧度,想起她指尖点在卷子上的温度,想起她说“要帮忙吗”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然后我推开车门。
“很快。”我说,不知道是对陈叔说,还是对自己说。
玄关的灯太亮,我眯了眯眼。保姆迎上来要接书包,我侧身避开,径直上楼。
锁门,开灯,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张物理卷子,摊在书桌上。28分,红得刺眼。
我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在分数旁边,用力画了个箭头,写上:
“第一次,和她说话。9月17日,下午3点42分开始,4点整结束。共17分38秒。”
停顿,在“17分38秒”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然后我打开教材,翻到力学第一章。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台灯的暖光罩在书桌上,把那道斜面滑块的题照得清晰。
笔尖悬在纸上,我回忆起她写的步骤。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在草稿纸的角落,我鬼使神差地画了个斜面,画了个小球,画了个箭头指向下方,写上“mg”。
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扎马尾的简笔画小人。
画完立刻涂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梁靖崑发来的游戏邀请。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夜很深的时候,我推开窗户。远处城市的光晕染了半边天,近处花园里的虫鸣此起彼伏。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
突然想起,明天是周四。
周四,孙颖莎习惯在午休时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物理杂志。
我关窗,回到书桌前,在日历上圈出明天。
然后在备忘录里,新建了第九个关于她的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