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版《攻壳机动队》开头的经典一幕具有深刻象征意义:草薙素子从高楼一跃而下,开启隐形模式,身体逐渐隐去,随后面孔也消失不见。这一场景不仅暗示她后来与傀儡师结合、走向超越人类进化的结局,更隐喻了当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中"隐去身体的存在"这一潮流与时尚。本文以此为切入点,探讨这股时尚的脉络及其背后西方资本主义的运作模式。
与《攻壳机动队》同时期的九十年代,西方正经历一场被称为"新世纪灵修运动"的神秘主义宗教运动。这场运动以爆发形式让神秘主义重回公众视野,但不再遵循西方传统的科学原则与基督教礼仪,而是将目光投向"已知的未知大陆"。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敏锐地察觉到东方佛教如何在西方凝视下与资本主义社会耦合。他指出,西方误认的佛教伦理是要通过注重心灵内在体验来脱离轮回,这种内在体验所提供的超越性,正是当代资本主义的主流意识形态。
西方对佛教的神秘主义化本质上是对东方的短见。在东方佛教传统中,超越性姿态并非完全是神秘主义态度。相反,在所谓"末法时代",大批佛教徒主张"走进尘世,在尘世中修行,寻求解脱"。佛教故事中提到,魔王波旬计划让子孙后代住佛堂、吃佛斋以毁坏佛法,佛祖却预言到那时佛法已走出寺庙,而波旬仍执迷不悟。可见佛教对自身未来并未施加神秘性质的内在体验,弥勒作为未来佛的形象也印证了这一点,是西方人自己将其神秘化了。
当代西方资本主义对佛教的神秘化凝视,其根源并非佛教本身,而是八九十年代与西方资本主义融合的诺斯替主义,可称为"新世纪诺斯替主义"。传统诺斯替主义认为身体是堕落、不洁、充满罪恶的皮囊,是苦难的集合体,主张通过灵修摆脱身体束缚与上帝合一。而新世纪灵修运动展现出身体可随意置换的特性:西方信徒渴望将灵性拯救作为神秘能量刻在身体上,表现为对身体的改造及暴食一切符号的强烈欲望(如瑜伽、功夫、冥想等),这些都建立在传统诺斯替灵修基础上。但此处的灵性拯救已异化为对其他宗教仪式和异域文化的神秘化,既无天国热忱,也无诺斯替信仰坚守,只有在匮乏身体里进行符号学操作。
西方对神秘性的呈现方式体现在新世纪音乐中,常伴随异域民族元素、自然意象、历史想象与世界和平主题。这种现象反映出西方人对自身历史的陌生化,自己成为自己的他者。值得追问的是:在世界合一的前提下,为何世界地图已被解码,却仍认为神秘乐园在他者身上?在明确东方没有黄金的情况下,为何要拟制新的"淘金热"?正如西方学者所言,“千禧年不会到来”,因为千禧年的不安与不明朗正是西方人自己的临界点,他们从未承认或认真对待自身的匮乏。对经历两千年历史的人类而言,千禧年的弥赛亚要么未降临,要么已以"没有降临的方式"降临。而在西方资本主义图像中,弥赛亚如同天气预报般"明天还会在本地持续降临",在无聊的重复中被人们不得不观看。
符号的过剩堆积对西方人同样充满危害,显得刻意而不自然,如同"臃肿的胖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稍微一动就喘不上气"。当代西方文化反复叙述自身,正是这种"肥胖"的体现——难以运动、难以生产新事物,丧失了自我超越性。因此西方人需要围绕身体进行"改造"(即"减肥"),但选择"抽脂手术"而非运动:不仅为健康,更是为获取"剩余脂肪"转让给他人,让其他人也"肥胖起来"。消除肥胖症的最佳方式是让所有人都肥胖,因为符号堆积活动必须持续,让"肥胖"从上流社会辐射到各个阶层乃至整个西方。西方不再需要自我超越性,只需超越他者即可获得自身永恒,这便是"分型操作"。
分型操作可类比为传销模式:以击鼓传花方式,传销者投入少量资金即可通过发展下线获得巨额回报。对此现象的解释并非齐泽克所说的"犬儒主义",而是鲍德里亚提出的"恶的透明性"——传销者明知是骗局仍参与,因为想借此赚别人的钱。“我知道是不对的,但我依然这么做,这是我本性使然”,趋利动机下,“对不对看情况,有利就做"成为行动逻辑。这种"路恶"姿态无需遮掩,不顾立场,反而使思路和伦理更清晰。与法西斯主义"明知他人痛苦但为宏大目的必须牺牲"的姿态不同,路恶者既不顾他人痛苦,也无伟大目的,所有伟大目的皆在"夸父厌食"般的自我消耗中散去,他者不再具有实际意义。这不是精神分析所说的"将享乐投射到他者再反馈到主体”,而是主体的单向操作,导致事件运行轨迹沿着"曼德勒图像般的轨迹无限回转"。从此不再有可阐述的真相,因为他者已无话可说,真相只能在回转中拉出更多回转,成为"真相无害后唯一的作用"。在此过程中,传销者与被传销者的同一性完成——既可以是被害者也可以是施害者,真相完全零度化,既不升温也不降温。正如"可口可乐零度"成为西方完美商品:它告知消费者"不一定需要含糖才能生产快乐",真正的快乐不是接受享乐律令,而是像西方资本家一样在零度中维持堆积的快乐——喝无糖可乐是为了吃更多种类的糖或含糖食物,保留欲望甚至在缺失部分拉出指数倍的欲望种类,从而摆脱"肥胖症"困扰。
西方性别问题也是分型模式下分化出的临界点之一,意大利政坛便是例证:传统法西斯政党作为男权主义典型标志,而如今被认为疑似法西斯的"意大利兄弟会",其党首却是女性。这并非否定女性能力(历史上萧太后、武则天、叶卡捷琳娜等已证明女性领导力),而是质疑在西方大肆宣扬女权主义的今天,为何女性会成为"父权制宙斯的赫尔莫斯"(如意大利梅洛尼、法国勒庞等)。所谓"白左"与"白右"在此问题上不谋而合,这绝非偶然,而是伴随西方性一并产生。希腊神话中纳喀索斯(自恋美少年)与厄柯(只能重复他人话语的仙女)的故事恰能说明:厄柯因维护姐妹误了赫拉捉奸宙斯,被诅咒只能重复他人话语,面对心仪的纳喀索斯时亦如此,凸显女性性别本质"必须按男性设定";随后厄柯褪去肉身只剩回声,纳喀索斯痴迷水中倒影溺水而死。从西方女权主义运动角度看,以新世纪诺斯替式方式追求权利具有进步性——舍弃肉身与女性身份追求趋利,一度让男权主义者为难,呼应了追求纳喀索斯而不得的女性的诅咒。但结局仍是"以纳喀索斯的形式面对倒影而死"。厄柯作为纳喀索斯倒影中的涟漪,恰如广告上的女性乃至"零度的女性"——女性特质可随处搬运,身体消失以便更易搬运,男人也可拥有女性特质(如美国"分配女性特质"衍生出五十六种性别)。广告要求女性"做自己、追求自己、解放自己",却如鲍德里亚所言:“灌输女人什么都不要以训练她们什么都不要的境界”,实则是"为达到什么都不要的境界,应该什么都要"。整个希腊神话中关于女性的故事只是"回声生成",父权制宙斯从开头后便未被提及。纳喀索斯也是被异化者,女权主义者承认"男人在父权制下也处于被压迫地位",这可能是男人离真理最近的一次。纳喀索斯成为水仙的结局或可视为赞美寓意——通过镜像湮灭穿越自身幻象达到无的境界。但现实中,西方保守主义呼吁妇女维持传统家庭伦理,进步女权则追求性别解放,二者互为镜像组成永恒性,在互相指射中,女性开始如纳喀索斯般自我介绍,永远不会打破镜子;西方男人的自我审美则在可搬运的女性回声中迷失,菲勒斯能指的隐喻在涟漪转遇中消散。
西方对自身的批判常依照"回声"先行一步,《攻壳机动队2:无罪》中出现的"哈拉韦"原型是美国后现代女权主义哲学家唐纳·哈拉韦,其理论中可见当代诺斯替主义影子,如抛弃肉身、抹除性别等。这种现代诺斯替与技术的耦合,即齐泽克所说的"技术诺斯替主义"。尽管哈拉韦担忧其在西方社会可能产生爆发式异化,仍义无反顾支持,因为"进步是如此诱人",马克安派期望的"地上天国"在技术遮蔽下从未如此接近。草薙素子与未来灵性结合的场景,对"迟迟无法改变现状甚至阳痿的西方人"而言是"一记强力伟歌"。过去西方将改造手术对准落后国家进行原始积累,现在则对准自身,如纳喀索斯般自我审美,不再存在生产,只有符号堆积。赛博朋克文化中,人类明知人工智能有风险仍选择相信,期待其叛逆一幕上演,《底特律:变人》等作品实则教导人们"以更包容的方式积累符号脂肪"。即便赛博朋克故事多以悲剧收场,身体与精神异化加剧,西方人仍相信草薙素子式个人解放可量产。当代技术尚未达到该水平却已出现身体滥用,人们害怕精神失常如丧尸,却对身体被随意堆积、掏空而无伦理行动视而不见(如埃隆·马斯克推销的"填充奇迹"最终沦为商品橱窗展品)。赛博朋克所谓的严肃性,不过是给赛博语业的零度增添转瞬即逝的流量热度。技术诺斯替主义比科学实在论更具引诱性——奇迹从未断绝,而科学实在论的奇迹永不降临。无欲无求的草薙素子只能孤独漂流在网络世界,永远无法与巴特真正再会,对西方而言不存在任何解放。哈拉维的误判在于:草薙素子获得灵性拯救并非因技术诺斯替式改造,而是她直面身体空乏追求答案,最终以自毁方式完成伦理行动。技术诺斯替式操作使奇迹变得稀松平常,缺乏身体行动能力,用性别混沌获得群体解放不可能,随意弃置身体更无法获得自由,因为这抹消了伦理行动的可能性。
西方依然躲躲藏藏,缺乏正视态度。可以断言,西方的宗教游戏还会在资本主义世界里继续下去,异化和剥削还会持续,直至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