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二○二一年。
王楚钦拖着行李箱走进长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一刻。
箱子轮子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某种小型动物在啃食冬眠前最后的存粮。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但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张还是认出了他,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大头回来啦!”
他抬手挥了挥,没摘口罩,也没停下脚步。
输球的消息大概早就传回来了。
网球圈不大,北京的网球圈更小,小到输一场不该输的比赛,能传遍大半个朝阳区。他不确定老张那声喊里有几分是真的热络,但他不想摘口罩,不想停下来寒暄,不想解释为什么法网热身赛能输给一个排名八十开外的对手。
巷子很深。
从东口走到西口,要经过二十三棵槐树、四根电线杆、两个公共厕所,还有一个永远不知道在修什么的施工围挡。
这是王楚钦走了二十几年的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砖翘起来会溅起泥水,哪棵槐树夏天会掉毛毛虫。
但此刻他走在这条巷子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倒也不是因为太久没回来,是因为他妈发微信说“你孙叔叔一家也回来过年,三十晚上一起吃饭”,他回了个“哦”,然后对着那个孙字发了一会儿呆。
想起来了,孙叔叔家,孙颖莎。
他知道这个名字。
知道她住西口二十七号,比他家晚五年搬来,后来他和孙颖莎又在同一年同一个巷子里降生。
知道她妈和他妈是同事,都在那个叫北京电器厂的地方上过班,后来厂子黄了,两家人倒没黄,逢年过节总要凑在一起吃顿饭。
知道她小时候不爱说话,大人让叫“楚钦哥哥”就叫,叫完就低头扒饭,一顿饭能不说第二句话。
知道她后来去开赛车了,他妈提起来就叹气,说“好好的女孩子,非要玩那个”,然后他爸就说“人家孩子爱玩什么玩什么,你操什么心”。
就这些。
二十年的青梅竹马,装不满一个巴掌。
回了趟家,打算出门走走,走到第十四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下了。
有人坐在那儿。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坐在一张红色塑料小板凳上,背对着他,面朝那棵槐树。羽绒服的帽子很大,盖住了大半个脑袋,只露出一点后颈。那截后颈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很白,像冬天里少见的那种干净的白。
小板凳是那种老式凳,菜市场五块钱一把,红色褪成了粉红色,四条腿有三条腿的底端包着胶布。王楚钦认识这种凳子,他家也有四把,他妈每年夏天都要拿出来洗一遍,说还能再用一年。
坐凳子的人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正在戳地上的雪。
雪已经脏了,被踩过很多遍,泛着灰黑色。但那根枯枝还是一下一下地戳,戳出一个个小洞,洞与洞之间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条线,像某种意义不明的符号。
王楚钦站在那儿,看了三秒。
第四秒,那人转过头来。
羽绒服帽子太大,转过来的时候帽檐蹭到了耳朵,露出一张脸。
圆脸,短发,眼睛很黑,像巷子里那口早就封上的老井。井水已经不在了,但井还在,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
孙颖莎。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大概是两年前的春节,也是两家一起吃饭,她坐在他对面,全程没说几句话,走的时候说了句再见,他说了句过年好。
就这些。
两年过去,她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清,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她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戳雪。
王楚钦站了两秒,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这是他回家的路,他当然可以走过去,经过她身边,走回自己家,当什么都没看见。但那条路要从她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戳雪的那只手,看见那只手冻得发红的指节。
他走过去了。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
“坐着干啥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这话问得很傻,她面前只有一棵树,树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枝桠上挂着一点没化的雪,雪里夹着两片干枯的树叶,但她坐在那里也傻傻的。
她没抬头,手里的枯枝还在戳雪。
“看枝桠。”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真冷”或者“雪还没化”。她没看他,也没停下手里那个戳洞的动作,就那么坐着,羽绒服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
“枝桠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
她终于停了一下,枯枝戳进雪里,没有拔出来。她看着那根插在雪里的枯枝,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就是坐着。”
王楚钦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帽檐下露出的眉毛。她没化妆,脸上有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不是那种好看的红,就是干巴巴的、被冷风吹出来的那种红。嘴唇有点干,抿成一条线。
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两秒。但她看他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得很奇怪,站在一个坐着的人旁边,俯视着对方,像视察工作的领导,或者来收保护费的地痞。
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没有原因,就是觉得站着不太对。
旁边是另一张小板凳,比她那把旧一点,凳面有个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他不知道这张凳子是谁放这儿的,也不知道它在这儿放了多久,但他蹲下去之后,发现自己蹲着比坐着还奇怪,于是他伸手把那张凳子拖过来,坐下了。
凳子很矮,坐下之后膝盖快顶到胸口。他两条长腿蜷着,姿势别扭得要命,但他没站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中间隔了点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说话不用太大声,不说话也不会太尴尬。她戳她的雪,他看着她的枯枝戳雪,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棵槐树的枝桠。
槐树很老了。
王楚钦记得自己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二十年过去,还是这么粗。树干上有好多道刻痕,有些是刀刻的,有些是粉笔画的,时间久了都模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有一道刻痕特别深,深到树皮都翻出来,长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疤。
“你小时候刻的?”
她忽然开口。
王楚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是。”
“哦。”
她没再问。
手里的枯枝还在戳雪,戳出来的洞已经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她脚边延伸到槐树根底下。
王楚钦看着那条线,忽然想问她这是在画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跟她没那么熟,问这种话显得太热络,热络得不像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青梅竹马。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巷子里很安静。
春节前该回的都回了,但巷子里没什么人。有人家门口贴着春联,红纸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在风里轻轻拍着门框。有一只猫从墙头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消失在屋顶的雪里。
远处传来一声炮仗响,大概是哪家小孩等不及三十晚上,提前放了。响声闷闷的,在巷子里转了个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响了。
“你比赛输了?”
她又开口了,还是没看他。
王楚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他想了想,觉得合理。他妈和她妈一周打三回电话,什么都说。输球这种事,大概比他自己知道得还早。
“输了。”
他承认。
“哦。”
又是这个字。平平的,和别人不一样,没有同情,没有安慰,没有“没关系下次努力”,就一个“哦”。
王楚钦忽然有点想笑。
他转头看她,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枯枝戳雪,戳出来的洞越来越密,排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图案。羽绒服帽子太大,从侧面看过去,几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小片脸颊和一只耳朵。
“你过年都回来?”
他问。
“不一定。”
“那今年怎么?”
她没马上回答。枯枝在雪里戳了几下,戳出一个不太圆的圈。她把那个圈补了补,让它尽量圆一点,然后才开口。
“翻车了。”
三个字。
王楚钦愣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什么时候?”
“两周前。”
“人没事?”
“没事。”
她终于放下那根枯枝,把两只手缩回袖子里,抱着膝盖,看着那棵槐树。
“车翻了两圈,卡在护栏上。我挂在那儿,系着安全带,头朝下,等了二十分钟救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但王楚钦听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没跟家里说?”
“没说。”
她顿了顿。
“就坐这儿。”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坐在这儿了。
对着枝桠发呆,拿枯枝戳雪,把雪戳出一个个洞,这些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需要把心跳一点一点降下来。
翻车后二十分钟的倒挂,从车里爬出来之后的腿软,回到北京之后看见父母时的那种不能说怕他们担心,这些东西压在她身上,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讲,只能坐在这里,对着这棵槐树,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戳进雪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坐着。
太阳在往西走,巷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不知道哪家的窗户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混着煤火味儿和一点点炮仗的硝烟味儿。
远处有小孩在笑,笑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听不清是笑什么,但那有人在笑的感觉很清晰,清晰到让人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不太真实。
王楚钦忽然想起来,下午四点他约了江不渡喝酒。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从这儿走到巷口,打车到工体,差不多刚好。但他没站起来,把手机又揣回兜里,继续坐着。
“你等会儿有事?”
她问。
“约了人喝酒。”
“那你去啊。”
“还早。”
她没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小板凳被她带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把那根枯枝插在雪里那个最圆的洞里,拍了拍羽绒服上沾的雪,低头看他。
“我进去了。”
“哦。”
他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下巴和鼻尖,还有那双很黑的眼睛。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了。
“那你继续坐着?”
“嗯。”
她没再说什么,拎起小板凳,转身往西口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
“王楚钦。”
他愣了一下。这是他回来之后她第一次喊他全名,两个字喊得很清楚,不亲热,也不生疏,就像喊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
“嗯?”
“那个枝桠,过完年就会发芽了。”
说完她就走了。
王楚钦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黑色羽绒服,黑色裤子,黑色雪地靴,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融进巷子的灰暗里。
他转头看那棵槐树。
枝桠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着那些枝桠,忽然发现它们的形状,有的往上伸,有的往旁边伸,有的交错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伸向天空。
冬天的阳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细细的枝桠照成淡金色,像一幅画,像那种挂在博物馆里,大多数人不会停下来看,但有人能盯很久的画。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那张小板凳拎起来,靠墙放好。他在那儿站了两秒,想了想她刚才的话,又看了一眼那些枝桠,然后转身往东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老张还在那儿,守着那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看见他过来,老张又喊:“大头,来一串?”
他走过去,掏钱买了一串。山楂裹着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咬了一口,糖衣碎了,酸味涌上来,混着甜。
“你刚才碰见孙家那闺女了?”老张问。
“嗯。”
“那丫头也回来了。挺好一孩子,就是不爱说话。”
王楚钦嚼着山楂,点了点头。
“你俩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记得不?”
他摇头:“小时候的事儿了,谁还记得清。”
“那可不,你俩差半岁,小时候你妈带你来巷口玩儿,她也出来玩儿,你俩就在这儿蹲着看蚂蚁,能看一下午。”
王楚钦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了。
“后来大了就不一块儿玩了,男孩子跟男孩子玩,女孩子跟女孩子玩。但你俩这缘分还在,你看,这不又碰上了。”
王楚钦把签子还给老张,说了句“走了啊”,继续往巷口外走。
走到能打车的地方,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江不渡发了三条微信。
“几点到?”
“你他妈别放我鸽子。”
“等你到四点,不来我关门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五。
他打字:“堵车,晚点。”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车。
天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看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只猫,名字是一个S。申请备注写着:孙颖莎。
他点了通过。
那边没发消息。他也没发。
车开了二十分钟,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几次。
对话框很干净,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一行字:你已添加了S,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
问她你刚为什么加我。
太傻,人家想加就加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问她明天吃饭你去不去
他知道答案,肯定去。
问她那个枝桠真的会发芽吗。
像没话找话,更傻。
他把手机放下,看窗外。
车到工体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他付钱下车,走进那条巷子,找到那家门脸很小的酒馆。
江不渡坐在吧台后面,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堵车?”
“嗯。”
“堵车堵了两小时?”
“嗯。”
“这大过年的大街上都没人,你他妈当我傻?”
王楚钦没理他,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温水。
江不渡把水推过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这表情,一看就有事。”
王楚钦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江不渡也不问了,自己在那儿擦杯子。酒馆里很安静,就他们两个人,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旧照片。
过了很久,王楚钦开口了。
“我今天在巷子里碰见一个人。”
“谁?”
“孙颖莎。”
江不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赛车手?”
“嗯。”
“你俩不是青梅竹马吗?碰见有什么奇怪的。”
王楚钦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
江不渡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你跟人家很熟?”
“不熟。”
“那碰见就碰见了呗,有什么好说的。”
王楚钦看着杯子里的水,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
“她跟我说,她翻车了,两周前。”
江不渡挑了挑眉。
“人没事?”
“没事。”
“那挺好。”
“她说她没跟家里说,就坐在巷子里,看了一下午树。”
江不渡没说话。
王楚钦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推过去,示意再来一杯。
“我蹲在那儿,跟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江不渡把第二杯水推过来。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王楚钦看着那杯水,想了很久。
“不知道。”
他顿了顿。
“就觉得,她挺奇怪的。”
“怎么奇怪?”
“坐那儿看树,看了一下午。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枝桠。我问枝桠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坐着。”
江不渡笑了一下。
“那你是没见过她在赛道上的样子。”
王楚钦抬头看他。
“你见过?”
“我弟给我看过她的比赛录像。说这女生牛逼。后来我也看了几场,确实牛逼。你知道吗,她在赛道上完全像另一个人...不,不是像另一个人,是像另一个人格。那种不要命的超车,那种弯道,那种,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跟平时坐在那儿看树的人,不是同一个。”
王楚钦想起那个记者会。
“我比他们快,和性别没关系。”
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了。
一个能对着枝桠看一下午的人,大概早就在心里跟自己说过很多遍——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第二杯水喝完,他没要第三杯。
江不渡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喊住他。
“大头。”
“嗯?”
“那个孙颖莎,你多看看她的比赛。”
王楚钦站在门口,没回头。
“为什么?”
“没什么。”江不渡又开始擦杯子,“就是觉得,你可能不太了解她。”
王楚钦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全黑了。工体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照得整条街都不真实。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那个对话框,还是空的。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吃饭见。
删了。
又打,那个枝桠,我看了。
删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他以为不会回了。
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嗯”,忽然笑了一下。
江不渡说得对,他可能真的不太了解她,但他忽然有点想了解了。
不是那种青梅竹马的了解,不是两家父母口中那种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了解,是他自己想了解。
想了解一个能对着枝桠看一下午的人,在赛道上是什么样子,想了解一个翻车之后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坐在巷子里戳雪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想了解一个说我比他们快,和性别没关系的人,是怎么长大的。
他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又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那个枝桠,过完年就会发芽了。”
他抬头看路边的树。
是梧桐,但冬天,梧桐的枝桠也是光秃秃的,在霓虹灯下显得有点滑稽,像伸向天空的瘦胳膊。
地铁来了,他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的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对情侣靠在一起小声说话。他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奇怪。
二十年。
他认识她二十年,加起来说过的话,可能都没有今天下午多。
但他又觉得,今天下午他们说的话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坐着,戳雪,看树,偶尔说一句两句。但他记得她说话时的语气,平平的,不高不低,像巷子里的风,不冷不热,就是那样吹着。
地铁到站,他下车,出站,走回自己的公寓。
公寓在十四楼,电梯上去,开门,开灯。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空。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又看那个对话框。
还是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那截白净的后颈,那双很黑的眼睛,那根戳雪的枯枝,那句过完年就会发芽。
洗完出来,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翻身拿起手机。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孙颖莎 赛车”。
出来一堆新闻。
他点开第一个,是去年的一场比赛报道。标题写着“女车手孙颖莎再创佳绩,赛季第三冠”。他往下翻,看见一张照片,她站在赛车旁边,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跟今天下午坐在巷子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又搜她的采访视频。
有一个是去年年底的,记者问她新的一年有什么目标。她看着镜头,说:“赢。”
记者问:“就这一个字?”
她想了想,说:“那就再赢多一点。”
记者笑了,问:“有没有什么个人愿望?”
她沉默了两秒,说:“没有。”
王楚钦看着那个视频,看着她被采访时的表情,不紧张,也不热络,就那样平铺直叙地回答问题,好像采访她的人跟路边问路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今天为什么加他微信?
他们认识二十年,从来没有加过微信。以前有什么事都是两边父母传话,或者过年吃饭的时候见一面,见过就散,不需要联系。今天下午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说话不超过二十句,她就加他了。
他忽然想,过完年之后,他还会不会回那条巷子,去看那棵槐树。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躺在北京某栋公寓的床上,想着一个坐在红色塑料小板凳上戳雪的人,想着那句我比他们快,和性别没关系。
外面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一声炮仗响,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两家吃饭,他又会见到她。
见面的时候说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用说什么。就坐着,像今天下午那样,就挺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江不渡发的:“到家了?”
他回:“嗯。”
江不渡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棵槐树的枝桠。
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冬天的风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