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明文学:白蛇传
青松尽染红
2026年03月13日 09:26

白蛇传的故事最早成书于明代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进入清据时期,以方成培戏曲本《雷峰塔》为代表的故事则是我们目前广泛流传的版本。在清据时期的文学作者和民间艺人的加工下,白蛇传的故事增加了大量悼明讽清的隐喻。

为方便理解,我需要简单介绍一下一些背景:

1.清据时期,满清统治者为打压汉人信仰、垄断祭祀、固化文化,实施了刻薄的崇佛抑道改儒政策

2.白蛇传的故事背景在南宋杭州

3.仙是道家修行至功德圆满的标志

接下来,我们通过了解清据时期戏曲本对冯梦龙的初版修改和增加,来解析白蛇传的悼明讽清之意:

1. 主人公形象及象征:在冯梦龙初版中,白蛇和许宣(即清据时期戏曲本的许仙)均非严格的正面形象,白蛇妖气未退、许宣胆小怕事,而法海则是正面保护者形象。许宣主动请求法海保护甚至最终协助法海收妖。然而在清据时期戏曲本中人物正邪则完全反过来:许仙情义深重、白娘子深情善良勇敢、儿子许士麟智慧富有活力。而对面的法海则冷酷无情把控权威。在清据时期崇佛抑道改儒的背景下,法海象征着无视汉家人民疾苦的满清统治者、白娘子象征着明明修着正道玄功但是被满清统治者强行污蔑为妖的道家或汉家文化、许仙象征着普通的汉家百姓,他们本来与自家文化亲密无间,却在满清统治者的挑唆下质疑自家文明,在满清统治者的压迫下不得不与如娘子一般亲密的汉家文化分离、许士麟象征着正统儒家文人,他是大宋(即大明)治下的状元,也是汉家百姓和道家之子(孔子问礼于老子),他的救母也代表了儒家正统推翻满清统治者,救出不得不剃度出家的许仙(剃发易服)和白娘子(被满清统治者压制的道家或汉家文明)。当然这仅仅是清据时期文人和艺人的一种美好愿望和心理寄托,甚至大概率涵盖了一种对汉人官员的不切实际幻想(阻止太平天国运动的恰恰是汉人官员)。

2. 情节增加:盗仙草。在冯版中,许宣被吓死后白娘子给许宣服用了还魂丹,而在清据时期戏曲本中,大篇幅描写了白娘子去昆仑山南极仙翁的圣地,盗取仙草。“南极仙翁“为道家尊神、“仙草”道家灵药、“盗取”象征着文化断层后获取自家文化都步步艰辛。在盗仙草的最后,是南极仙翁亲自出现,将仙草赠与白娘子,象征着道家或汉家文明对汉家儿女的包容和拯救。

3. 情节增加:水漫金山。在冯版中仅有白娘子用水和法海斗法,而清据时期戏曲本中则增加了水漫金山的过程。相信大家都能看出来这是很明显的象征,金即代表曾经名为后金的满清。白娘子甚至在水漫金山的过程中喊出了“替天行道”的口号,则更是表明了白娘子与法海之间是天道(汉)和异道(满)之争。水漫金山声势浩大,最早却依旧失败,白娘子惨遭镇压,也象征着从南明到郑明到民间起义轰轰烈烈但却没能推翻满清统治。

4. 人物和情节增加:许士麟。相比冯版,许士麟是完全新增的人物。他象征着掌握正统儒家(而非满清统治者异化后的)文明和力量的新生代力量,象征着汉家文化的未来。他先是发奋苦读,高中状元,之后身着状元红袍(剃发易服的反面),到雷峰塔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他长跪塔前,​诵读祭文,痛哭陈情(像不像黛玉葬花的明牌版本)。这一举动震动神明,于是接下来他携神明之威与法海交涉,法海妥协。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揭去塔顶的佛偈、​雷峰塔倒塌。前文已经提到,实际上许士麟的故事有着彼时汉家文人和艺人的不切实际幻想,他们幻想这新生代的汉家继承者继承正统后,仅靠哭就能震动神明祖宗保佑,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压迫汉人的满清统治者轰然倒塌。

5. 情节增加:回归仙班。冯版的结局,许宣为了永镇白娘子,剃度出家。但是清据时期在推翻结局的同时,还是让许仙在妥协中继承了冯版“剃度”这个行为,很难说没有讽刺满清剃发易服之意。在许士麟救出父母后明确描述白娘子与许仙是“白日飞升”、“回归仙班”这完全是道教成仙的典型模式​(肉身飞升、位列仙班),与佛教的“往生西方”、“涅槃寂灭”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回归”二字,暗示他们本就是仙界中人(紫微星、白蛇仙),即他们本就是汉家儿女、本就是汉家文明,因此他们是复兴汉家,他们所代表的美好价值(汉文化正统)并非被毁灭,而是暂时被压制,其本源和最高合法性仍在道教仙界。这是最明显“悼明”意向:正统未灭,终将回归。

综上所述,清代《白蛇传》的改编,绝非一次简单的文学润色,而是一场隐于市井悲欢之下的、深沉的文化叙事起义。

文行至此,笔者内心也有些激动,情绪有些无法平复,因此请允许笔者接下来煽个情吧:​​

从冯梦龙笔下警世戒色的“妖祸”故事,到方成培剧中凄美抗争的“情殇”传奇,白娘子的眼泪、许仙的彷徨、法海的冷酷、许士麟的孝感,乃至一草一木、一塔一寺,都被赋予了超越文本的沉重隐喻。在“崇佛抑道”的政治现实与“剃发易服”的文化浩劫之下,清据时期文人艺人们以笔为刃,以曲为泣,巧妙地将易代之痛、文明之思,编码进这个看似俗套的人妖恋之中。

​法海所镇,非一白蛇,乃是一个时代对正统与尊严的追念;雷峰塔所压,非一精怪,而是万千遗民心中未曾熄灭的文明星火。​​ “盗仙草”是对文化命脉的艰难求索,“水漫金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抗争,“状元祭塔”则是寄望于体制内伦理力量实现文化救赎的苦涩幻想。而最终“白日飞升,回归仙班”的结局,更是一曲关于“正统不灭,终将归来”的、穿越绝望的希望挽歌。

这当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正如历史所示,文化的复兴从未因一次祭拜或哭诉而实现。然而,正是这种深藏于民间叙事中的“幻想”,让我们看到了文明生命力最坚韧的一面:它可以在高压下转入地下,在曲笔中延续记忆,在集体无意识的创作里,保存下最核心的身份认同与价值诉求。​​

《白蛇传》的故事因此超越了爱情,成为一部民族的寓言。它告诉我们,当庙堂之上的话语被禁锢,街谈巷议的传奇便成了历史的暗线;当正史的光辉被掩盖,民间的悲欢便承起了传承的使命。白娘子永镇之塔,终究镇不住人们对真情的信仰、对正义的渴求,以及对“何为华夏”的永恒追认。

故事的结局,白蛇归位仙班,许士麟光耀门庭。这或许从未在现实中发生,但它始终在每一个传唱者的心中,完成了一次次文化的“归位”。而这,正是文明得以穿越无数“雷峰塔”的镇压,生生不息的、最深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