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本人不是很喜欢余华的作品，主要是不忍直视些悲惨的情节，譬如在《活着》里，看到有庆自告奋勇献血，就知道要出死人的悲剧；看到后面富贵经历打击最后只剩爷爷和外孙相依为命，但又想到接下来随时要迎接苦根的死，就会感到十分不忍。所以我不是很喜欢这类主题，也不太喜欢中国近现代这一时代背景的小说
这次被一个朋友强行安利《文城》，并表示很希望听听我对作品的解读和看法。长篇小说的主题非常丰富的，解读小说要抓住人物，情节，环境三个要素。对人物形象的刻画往往提示主题，情节的发展往往直接揭示主题，环境的描写往往强化主题。这三者结合我们才能深入解读出这部作品蕴涵的思想——在乱世下背景之下充斥着对时代的批判以及对人性的思考
譬如对于小美这一人物的解读，关于他和林祥福好上的情节，就多少让人难以接受甚至批判，但是实际上解读人物我们必须贴着人物的经历还有他们所处的背景来解读：首先，小美是个二十左右的青春期少女，她在无比压抑个性自由的沈家封闭了自己的个性多年，仅仅是处于少女爱美本能的穿花衣服都会被婆婆当做是“淫”训斥甚至赶走，然后又经历了被休的巨大打击，后面又私奔去上海居无定所后面一路流浪奔波，她是毫无安全感的。虽然她爱着阿强，但是在那种漂泊无依的环境下，阿强走了，而身边有个看起来老实可靠的好男人，并且自己长期和他久居一屋（硕大的房子一开始只有阿福一个人，毫无生趣，是小美进来后难得有了生机），少女难免不怀春动心，林祥福亦如是。阿强离开几个月杳无音信，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一天晚上前所未见的巨大冰雹砸了下来，她吓得躲到阿福的被窝里，这应该是全出于少女本能。至于后面她出于自己的本能，选择了阿福这个男人，他们的交合或许不入流，但却是完全贴合人物心理的，而且后面的情节来看，小美也并非全是逢场作戏。这段的本意应该是刻画了封建旧社会对女性精神上的压迫虐待，刻画了一个青春少女在极度压抑的生存环境和心理环境下，最终接受自己的心理本能的过程，更多的是对社会环境的批判，很明显对人物是带有更多人性关怀在的，而不是无情的批判态度
再来解读她和阿强欺骗林祥福的行为。在解读这个之前，我们要先将镜头拉回他和阿强的感情。小美是童养媳，和阿强既有恋人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很多情节都有刻画这点。他和阿强的感情，除开一些细节外，作者对他们同房的房事有大量描写，这些描写并非是单纯为了吸引好色之徒的眼球，而是有强化情节刻画人物关系的作用。作者将不同时期的性爱过程做对比，从一开始的积极热情“全部脱下，啃嘴唇奶子”，再到中期的“草草了事”，再到最后的依依不舍，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简单三段时期，却是多少夫妻多年生活的写照。这里要特别指出小美每次都是纹丝不动的描写，明明应该是两个人的快活事，但是对于小美来说几乎是煎熬，她为什么不能动？不能去享受性？因为她在沈家这个环境下，长期被婆婆用封建礼教所压迫，“淫，去”，所以她不敢动也不愿意动。而阿强对小美有感情吗？从他在小美离去前坚持为小美说话，再到这场令人难忘的“离别性爱”，乃至最后阿强为之奋不顾身违抗母命选择私奔（私奔在古代是非常伤风败俗的行为），所以说两人的爱情无疑是纯真的，他们的反抗是自我意识的觉醒。但是后面阿强去上海和小美一起见识世面，最终银两挥霍无几。为了接下来的生存，他们选择了“恭亲王府”这样一个梦。在逐渐靠近京城的途中，在私奔流浪的途中，他们食不果腹，面对着一个逐渐明朗也即将破碎的梦，甚至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个梦必定破碎，哪怕是小美提议他们可以靠手艺谋生，但即使阿强不否决，我们也大可想到结局：他们两个从小都属于在封建家庭内部被保护得很好的那批，在外面的社会，如果真按照小美说的，用小美那点技艺去织布，真的能在京城混饭吃吗？后面有个情节就对这个做出了解答：不能。哪怕在老家，他们沈家铺子由他们接手后，也只是趁着重新营业的东风热闹几天，最终因为娃娃功底逐渐门可罗雀最终无人问津。他们自己或许也想到这一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在这个环境下谋生。这不能怪他们2个，这是当时的社会背景，是他们从小所处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造成的，所以他们选择了什么，阿强继续前行最后沦落去乞讨。小美暂时选择了温柔乡，但是最后因为挂念阿强，选择了背叛林详福，偷走他的一些钱财寻找阿强。阿强沦为叫花子但是并没有回头去找小美，说明他心底到底是对小美和阿福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有预料的，他甚至也希望小美能在阿福这里度过余生，他想过小美或许后面不会再回来找他。但是小美挂念不下他，最终携款逃走寻找他。本来两个人可以直接私奔回家，带上林详福的孩子。但是小美途中觉察到自己的错误，认为孩子不能由自己带走，必须至少将孩子留给林详福，出于良知的自责和痛苦和对阿强的不舍和眷恋折磨着她，最终她做好了被阿福打死的准备，选择返回阿福家里。最后她知道自己还是必须和阿强走，在约定时间之后，小美最终又背叛了林详福，她又离开了。这一系列的情节，作者并没有着重批判任何人，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不管怎么说小美和阿强行骗的行为终究是不对的，所以这也造就了下一段悲剧
在继续分析接下来的悲剧之前，我们再聊聊另些个人物，先看一个看似次要但却很对作品来说非常重要的人物——土匪里的和尚：这是一个复杂而矛盾的角色。他是一个土匪，但同时尚存着人性的善良和温暖。他身处乱世，为了生存而被迫成为土匪。他和张一斧等单纯是“恶”的土匪不同，他并不是单纯只有着“恶”，而是在暴力和残酷的环境中，仍然有着他的道德底线和人性的光辉。这个人物在沦为土匪（后面有陈家庄的人被迫成为匪徒同伙的情节，我们自然可以想到和尚最初是怎么变成土匪的）之后，并不像其他同伙一样是单纯的恶，他割掉了陈光耀的耳朵，但也救下了他的命；面对同伴直接残忍杀害没钱的人票时，他会感慨制止，这些都体现了他并非单纯的恶。所以正因如此，最后他能打败代表着“恶”张一斧，虽然他自己也死掉了，但是在他生命最后的历程中，他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再来聊聊顾益民这个人物，或许和他的名字一样，这个人物和一般的残酷封建地主阶级不同，他对溪镇人民的压迫并不像其他作品里残酷的地主阶级一样深沉，相反他还比较体恤农民阶级的民众，这个人物无疑是有进步意义的，作者前期一直在刻画他的正面形象，唯一有争议的点就是他向军阀献媚讨好，但这似乎情有可原，因为那种情况下这或许属于最优解，但是后面又刻意给他安排了被抓受刑投降的情节，这无疑就是要指出传统地主阶级的不足，但作者显然并不是持批判的态度去揭露，而是公正地指出这些不足。说明总体来说还是对这个人物肯定多于否定的。那么通过这样的设置我们能得到什么启示呢？这就要提到这个人物的象征意义，联想当年我们党有多少人在国民党的屠刀下抛弃了信仰，自然就会歌颂那些不畏屠刀始终坚挺信仰的烈士。而这个人物的结局：被土匪绑票后选择投降后，虽然回到家，但是因为深受折磨留下的伤痛，身体逐渐虚弱最终死去，这个看似好又不太好的结局或许就是对他生平的定论
下面我们回到主人公林祥福身上，他在一个封建地主家庭的中心，从小接受好的教育，为人善良朴实，但是不断被骗。作者对他那在我们看来很“愚蠢”的恋爱脑行为并没有过多批判，因为我们结合他所处的环境来看，他被骗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是小美和阿强的错，很明显作品本身意不在此，如果作者想要单纯塑造一出恋爱脑引起的悲剧，大可设置林祥福遭遇龙卷风后自己死亡或者女儿的情节即可。让我们看他离开家乡后的情节：林祥福因为意外被骗而来到溪阵，似乎反而因祸得福了，得到了陈友良这样的亲人，日子也蒸蒸日上，唯一的不足就是小美和阿强的事情一直成为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到死也没有明白。至于他的死要表达什么，我们还是要梳理情节并从象征意义来探讨：他善良朴实这点事无疑的。但是我们细看，真让他参加政治活动，比如说，在顾益民死后，将溪镇接下来的防卫任务交给他，溪镇会是什么后果？所以说为了避免溪镇悲剧，作者设置了让他去赎人的情节，他无疑是勇敢的，可是他也是有勇无谋的，不足以对抗心狠手辣的匪徒，所以最后只能白白送命造成悲剧。这样一个人被骗后流落他乡，最后在乱世背景下惨死，既有对时代的批判，也引起了我们的思考：善良朴实，但也应该爱憎分明；勇敢无畏，但也应有勇有谋；有多少的能力就承担多少责任，我们应该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情等，这样才能避免林祥福的悲剧。诸君或许还能解读出更多，这里我就不在赘述
最后让我们再回头，结合梳理一下阿强和小美，和尚的结局，来思考作品的主题：和尚虽然沦为土匪，但是他尚存人性，并选择了人性，最后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得到了一个虽身死但充满荣光的结局；
阿强小美，在极端环境下无奈选择了欺骗他人感情和钱财，林祥福找来溪镇后，他们充满自责，但是由于自己懦弱，终究没有选择去勇敢地面对自己的错误，所以最后也只能在冰天雪地中忏悔自己错误时悲惨地冻死，他们两个的死的确可怜，但是也是无意义的。因为他们到死也没有用行动去纠正自己的错误，所以他们只能算是白白冻死，既让人可怜又遗憾。我们也不应该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们，或者说我们不忍心去批判他们的错误行为，毕竟他们所处的环境不是我们能接受的，这是那个时代造成的悲剧。刚读完他们的死我甚至觉得作者草率，但后续越细想越觉合理，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他们前面或许是身不由己，但最后林祥福来到溪镇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去面对去考虑弥补，但他们由于自己的懦弱，最终只能在害怕，自责和悔恨中白白冻死，令人唏嘘
是时代造就了他们的悲剧。但我们通过这些人物的经历和结局可以想到，即使在恶劣的环境中，人们仍然可以选择善良和正义。譬如和尚的最终命运，尽管悲惨，但也体现了一种自我救赎和道德的胜利，这便是人性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