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王楚钦坐在观众席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打球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还小,圆圆的脸蛋,跑起来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兽,他站在球台的这边,她呢,站在球台的那一边,隔着一整张球台的距离,隔着一整个青春的开端。
那是多少年前了,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窗户招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毛茸茸的一圈光晕。
而现在呢,阳光没有了。这是洛杉矶的夏天,体育馆里的阳光刺眼,她赢了,赢了以后没有像以前一样,穿过人山人海回头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用毛巾擦汗,擦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她在哭。
他太知道她了,她哭得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把头埋的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就算是在赛场,也只是红着眼眶,仰着头看天,让眼泪不掉下来。小时候还藏不好,后来长大了,藏得越来越好,好到全世界都以为孙颖莎是个女强人,永远笑嘻嘻的,永远开开心心的。
他就坐在看台上,脚底生了根。
其实他应该到后台,走过去,像过去一样,每次一打完比赛,无论输赢,走过去,赢了击掌,输了拍拍肩膀,后来在一起了,名正言顺了,就抱一下,很快的一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是今天他没有动。
今天是她的最后一场奥运会,也是他的最后一场。
他们都知道的。
那些个金牌早就挂在两个人的脖子上,沉甸甸的,硌着锁骨。拼命了那么多年终于属于自己的荣耀,也实现了自己大满贯的人生目标。四年,每天训练八小时,上万次的挥拍,无数个加练的黄昏。
他们把它挂在脖子上,对着镜头笑,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回奥运村,她没有回自己房间,在他那里坐了很久。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坐着,所有金牌放在中间的桌子上,灯光下金灿灿的,安静得像睡着了。
后来她开口,说:“楚钦,我想退役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
大概是他真的太知道她了,她要说的话,从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只是想告诉他她的决定,不是和他商量。
他应该庆幸的,她还会和他讲。
他点点头,说:“好。”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他一夜没睡。窗外的洛杉矶慢慢亮起来,那个巨大的Hollywood标志在晨光中隐约可见,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想了很多事。
是他们第一次配混双的时候,他们都才十七岁,两个半大点的孩子,站在一起也都没多高,教练说你两试试,他们就试试了,这一试,就是十一年。
想起她第一次喊他大头,那个时候她还怯生生的,叫完就低头耳朵也红红的。
想那次训练到很晚,食堂关门了,她饿了,他就溜出去给她买烤红薯。回来的时候被门卫大爷逮住,训了半天。她躲在角落里笑,笑完了跑过来,把红薯掰一半给他,说快吃,趁热。
想起那年比赛夺冠,两个人几乎包揽了全部的奖牌,在不起眼的后台,她冲过来抱住他,抱得紧紧的,他愣在那里,心跳快得自己都听见了。
想那年她受伤,他背着她从训练馆走到医务室,一路走一路骂,骂她不知道爱惜自己。她趴在他背上,小声说,你骂人的时候声音像我爸,当时他就气得想把她扔下去。
想那年在集训,他发烧,她偷偷溜进来,给他带粥,用保温桶装着,还是热的。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把粥喝完,说大头,你怎么这么笨啊,发烧了也不知道说。
想那年他说,莎莎,我们在一起吧。她点点头,说好。
想那年他们一起走过无数个机场,无数个体育馆,无数个黄昏和黎明。她在他前面走,他跟在后面,看她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想这些年。
十一年。
从彼此的十七岁到二十八岁。
他们最好的时光。
天亮了。
他起身,收拾东西,把金牌放进箱子最底层。然后开门,去敲她的门。
她已经收拾好了,背着那个书包,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说:“楚钦,假期快乐。”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的对话。
后来就是各种的庆功宴,总结会,然后就是各奔东西。
队里给他们这批运动员放了长假,说辛苦了,好好休息,想干嘛就干嘛,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会只是假期,是队里给他们的一个台阶,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慢慢退,大家都体面。
王楚钦是属于不想的,他早就厌倦了。
王楚钦回了北京,在公寓里躺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他爬起来,定了张机票,打算第二天就飞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先是云南,然后西藏,然后尼泊尔,然后印度,然后欧洲。他背着个包到处走,走到哪算哪。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好几天,有时候待半天就走。
他看见很多山,很多河,很多人。
有一次在尼泊尔的山里,他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短头发,背着包,走在他前面,他愣在那里,心跳停了一拍。后来那女孩回头,是一张陌生的脸,冲他笑了笑,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他不再想了。
他想,这样也好,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偶然交汇,然后又分开,这很正常啊。
他收到过她的消息,不多,偶尔一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照片里是她和别人的合影,笑容灿烂。消息偶尔说是比如今天打了场表演赛挺好玩,或者听说你去了西藏,冷不冷。
他也会回不冷,或者好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继续走。走过了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认识许多人。可他总觉得,所有这些地方,所有这些风景,所有这些人的脸,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她不在。
那天在维也纳,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名字好听,也许是地图上随便一指。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古老的建筑,走过咖啡馆,走过那些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背着那个很多年前的背包,站在街角,身边放着小行李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他的习惯,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在看地图。
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她。
她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淡得像隔着这些年所有的时光。
他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她先开口:“楚钦,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才开口:“旅游,你呢。”
“去打比赛。”她指了指身边的行李箱,“从这边转机,有十几个小时,出来逛逛。”
他点点头。
沉默。
这条街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阳光从古老的建筑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她看着他,“瘦了。”
他这人就是挂不住肉,不打比赛,瘦的很快。
他说:“你也是。”
他不在身边,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孙颖莎。
她又笑了笑,这次笑得久一点。
“走吧。”她永远都是笑盈盈的,“请我喝杯咖啡。”
他们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露天的座位,小小的圆桌,两杯咖啡。她要了拿铁,他也要了拿铁。以前就是这样,她喝什么他喝就什么,有一次他故意点了美式,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说,王楚钦,你怎么喝这么苦的东西。他就笑,说那我换回来。
这些事,她大概也还记得。
她低头搅着咖啡,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欧洲特有的气息,烤面包的香气,咖啡的苦味,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去了好多地方吧。”她抬起头。
他点点头,“嗯。”
“都去了哪里?”
“云南,西藏,尼泊尔,印度,然后欧洲。”
她听着,眼睛亮亮的:“好看吗?”
“好看。”他看着她。
“有没有照片?”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翻给她看,她凑过来,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洗发水的味道了,换了新的。
她看着照片,一张一张翻,偶尔问一句这是哪。
翻到最后一张,是她。
他自己也忘记了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在训练管里,她背对着镜头,正在喝水。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的逆光的剪影。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拍的挺好的。”她说。
他收好手机,没说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子里的拉花,忽然说:“楚钦,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大概回北京吧。”
“回北京干什么?”
“北大那边之前找过我,问我要不要过去教书,那时候没时间,现在正好,前段时间联系了,已经定下来了,下学期就去那边当教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吗,教授。”
他也笑,“怎么了?不像?”
“像,”她点点头,眼角弯弯的,“你以前指导小孩起来一套一套的,北大毕业的,也适合你。”
“你呢?”他问。
“继续打。”她说,语气平平的,“队里说还能再打两年,我也想再打打。”仿佛之前说的退役不是她一样。
他看着她。她比从前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前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燃烧的,炽热的,什么都挡不住。
“别太累了。”他说。
她这回是真心笑了,“知道了。”
沉默又落下来。
街角的钟敲了一下,不知道是几点的钟声。她看看手表,说:“差不多时间了,我该去机场了。”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他帮她拎起那个小行李箱,她背好背包,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透透的,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她没化妆,和以前一样,永远不化妆。
“对了,楚钦,”她说,“你刚才说,你要回北京?”
他点点头。
她伸出手,像从前一样,和他击了下掌。
“那么,北京见了,搭档。”
这个称呼他们已经很久不用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在一起之后,就不怎么叫了,他们有了别的称呼,更亲密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种。
可她现在叫他搭档。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里面那个沉沉的安静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放下,她放下了。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北京,她受伤,他背着她从训练馆走到医务室。一路上她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大头,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坚定,“会。”
她又问,“那以后呢,不打球了呢?”
他说,“那也在一起,不管怎么样,我就赖定你了,孙颖莎。”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那就这么说定了,骗人是小狗。”
说定了,谁骗人谁是小狗,可现在谁都在骗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背着那个背包,拎着小行李箱,走得很快。
她没有回头。
他一直站到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风又吹过来,咖啡馆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烤面包的香气飘过来。他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边是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陌生的建筑。
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分道扬镳,是这样的。不是吵架不是决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只是有一天,你们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往左,她往右,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路不同了。
他回北京那天,是秋天。
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银杏开始黄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他去北大报到。体育系的老教授握着他的手,说欢迎欢迎,那时候读书时就想留你,打球好,书也读得好。他笑着摇头,说您过奖了,我就是喜欢,来学习的。
办公室不大,朝南,有一扇大窗户,能看见外面的银杏树。桌子上放着几本书,一盆绿萝,一台电脑。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她站在某个体育馆里,对着镜头,捧着奖杯,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好看。
还有一条消息,“比赛赢了,明天回北京。”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回北京那天,他没有去接。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接。
前搭档?前男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那时候刚打完一场盛大的比赛,过度的兴奋在狂欢之后却又显得空落落,再是她说要退役,两个人吵了一架,话说狠了,要分开。
但他们又就说好了,放假回来之后,就做回朋友。体面。
队里那么多搭档,打完了也就打完了,见面打个招呼,偶尔吃个饭,正常。
他应该做个正常的前搭档。
可她回来第三天,就约他吃饭了。
地方是她选的,一家老北京涮肉,藏在胡同里,以前他们偷偷去过的那种。她发来地址,说晚上六点,有空吗。
他说有。
六点整,他到了。她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卫衣,素着脸,正在看菜单。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来了,坐。”
他坐下。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红红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点了一桌子菜,羊肉、白菜、粉丝、冻豆腐,都是以前常吃的。
“还是那个味儿。”她涮了一筷子羊肉,蘸了麻酱,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带她吃涮肉。
她这人,倒也不是恃宠而骄,那时候吃涮肉,故意不会涮,关键是他还当真了,认认真真的教她,但是后来每次都要他来涮,她只负责吃。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不会,人家只是给他个机会,他就巴巴上去,怪不得能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现在她涮得很好。
他自己也涮。
两个人吃着,偶尔说几句话。说她的比赛,说他的课,说队里的变化,说新来的小队员。
没有人提以前。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楚钦,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他抬起头。
“队里说,让我再带一届。”她的声音很平静,“打到布里斯班。”
他愣了一下。
布里斯班,那是四年以后。四年,对一个运动员来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嗯,想好了。还能打,那就再打打。”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还是那个她,那个永远往前冲的她,还是妥协,热爱乒乓球的她。
“那挺好的。”他说。
她笑了,“你不问我为什么?”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涮肉。
吃完饭,他们走出胡同。北京秋天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气。街上人来人往,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老人遛着狗走过,有孩子骑着车冲过来又冲过去。
他们站在胡同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当教授什么感觉。”她问。
他这下倒是笑了,“别叫教授,怪怪的。”
“那叫什么?王老师?”
“那更难听了。”
她笑出声,眼睛弯弯的。
“课有意思吗?”她问。
“有意思,学生也挺好,就是有时候问的问题...我真的答不上来。”
“比如呢?”
他想了想:“上次有个学生问我,老师,您打球的时候,想过以后干什么吗?我说想过,想过很多。她又问,那您想过当教授吗?我说这个真没有。”
她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人生嘛,就是想不到的事情比较多,就像你,当时说要退役,现在不还是要打球吗?”
她没再说话。
月光照下来,落在她的发顶上,毛茸茸的一圈光晕。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和维也纳那天一模一样。
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也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们就这样了。
她在队里训练,他在北大教书。偶尔见面,吃个饭,喝杯咖啡,聊聊天。都是些普通的话,今天的天气,明天的安排,新出的电影,好吃的小店。
没有人提以前,也没有人提以后。
有一次她问他,“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她点点头,没再问。
他也没有问她。
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又分开。很近,又很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北京的冬天来了。银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变得刺骨,人们裹紧大衣匆匆走过。
他走在校园里,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腋下夹着几本书,口袋里放着手机,手机里有她的消息。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都是些平常的话。他说今天下雪了,她说我们这里也下了。她说今天练得有点累,他说注意休息。他说今天有个学生问了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她说回来讲给我听。
回来讲给我听。
他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银杏树下,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也许是在笑自己。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可以就这样做回朋友,以为那些年可以被轻轻松松地翻过去。可是每一个她发来的消息,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从来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她发的,是一个以前队里的朋友。
“你知道吗?莎莎可能打完明年的全运会,可能就要退了。”
他愣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情?不是说要打到布里斯班吗?”
“就这几天定的。队里还没正式宣布,但已经定了,再呆一年,她说太累了,想歇歇。”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晚,万家灯火。远处有高楼,有车流,有看不见的人们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
他忽然想起那年洛杉矶的夜晚,她在他的房间里坐着,她说,“楚钦,我想退役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说说而已。
原来不是。
原来她真的想好了。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告诉他。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后来他坐下来,打开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他想问她。想问为什么没告诉他。想问真的定了吗。想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可他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他们是前搭档,前男友,现在的朋友。
朋友就是不需要说所有的事。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没睡。
后来,全运会那天,他去了。
没有告诉她,自己买了票,坐在看台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瘦了,比以前更瘦了。可跑起来还是那么快,挥拍还是那么狠,眼神还是那么亮。
她赢了。
赢得很干脆,四比零,对手没有还手之力。
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她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握拳庆祝。她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球台。
很久很久。
全场在欢呼,在鼓掌,在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对着观众席挥挥手,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往场外走。
走到挡板边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往看台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他坐的方向。
他坐在角落里,隐没在人群里,隔得那么远,她不可能看见他。
可他觉得她看见了。
她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外走。
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很久很久,直到身边的人开始散场,直到体育馆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清洁工进来打扫,问他先生,要关门了。
他站起来,走出体育馆。
外面是长沙的夜晚。全运会的城市,到处是霓虹灯,到处是热闹。人们在街上走着笑着,讨论着刚才的比赛,讨论着她的表现。
他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识他。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长沙的夜空,星星不多,稀稀落落的几颗。以前,他们一起在训练馆外面看过星星。那时候也是秋天,风有点凉,她把他的外套抢过去穿上,袖子长长的,甩来甩去。她说,大头,你看那颗星星好亮。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颗星星在天边闪。
他说,那是北极星。
她问,北极星是不是永远在那里。
他说,是。
她笑了,说,那我们是北极星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们不是北极星。
他们只是两颗流星,在夜空中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僵了。
然后他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