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终于想起来搬到这里
实质上是祥子个人
时间线自mygo十三后延续
感谢各位喜欢小祥的朋友
过去的一年辛苦了
丰川祥子对时间并不敏感。
有很多证据能够支撑这个结论,比如她做每一件事情都要定闹钟,诚惶诚恐地提前十分钟到;比如她总是忘记,对记忆的淡化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再比如她喜欢音乐和戏剧——都让人沉浸其中。但时间并没有因此生气,反倒公正地对待她的任性和贪心,分毫不差地给予她每日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零四秒。所以今天又一次被时间吓到时,丰川祥子没有怪罪,只是深深地呼吸:
今天我成年了。
或许应该有个仪式:兴奋地熬到午夜,跨过零点后狂欢到一两点钟仍不餍足,第二天带着没睡好的神经质理直气壮地接受同学的簇拥……但丰川祥子出生的日子选得不太好,今天是情人节,Ave Mujica照例要发动态营业的。八幡海铃曾问起祥子的生日和情人节撞了怎么办。那时她稍微为难了一下,最终决定用世界观解释——她们是人偶,无父无母自然无所谓生日。尽管后来卸下了假面和更多秘密,这一设定倒是比公众挖掘她们行状的欲望延续得更久。初华、睦和海铃私发来祝贺,丰川祥子一一回复完。她揉揉眼睛,看到高松灯穿过教室的窗。高松灯和丰川祥子还没有给彼此过过生日——她们生于冬天的前奏和余韵,离她们相遇的春天还有些距离。
她出门去。昨晚下了小雨,空气湿湿的,新鲜的腥味和厕所的气味混在一起,向上飘。隔间顶部正对着灯,看过去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好像一直通到天空……丰川祥子走到镜子前,让水流过手。从金属管道里流出比空气更突出的寒冷,仿佛蓝色的背景上一簇更深的蓝。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自己盯着那幅卫生间里挂着的画看了那么久——爸爸都急得喊自己了。高级公墓的厕所干净明亮如同医院,满是洗涤剂的味道。她还没来得及习惯那样的气味和光线,一时间愣了神。
祥子忘记了,妈妈一开始生病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丝窃喜。对孩子来说生病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生病意味着任性,意味着自由,意味着理所应当的柔软。妈妈的手像一帖药一样凉凉的,祥子握着它吹气,温暖湿润的气流穿过手指变成笑和抚摸。“真希望能就这么一直陪着小祥。”
“妈妈要快点好起来。”她认真地回答,盘算着一场不小的病要花上多久——最好在三个月以内,那就能赶在生日前回家——不过医院的花园也很漂亮。丁香和玫瑰交错的碎石小路上,祥子把脚步和瑞穗对齐,又放慢。她想,妈妈生病了还是走慢些,但瑞穗一直是脚步快的,所以最后反而是她掉队了。好在她们的手还牵着,太阳是温暖的金色,她们还有一整个下午。
“要拍张照吗?”清告问。
“我要用拍立得”那是祥子去年的生日礼物,她说着向回跑,“我给你们拍,等着呀!”
罕见地没有过曝,甚至还有淡淡的金色阳光,照片里的父母目光微垂,像一对青涩的情侣,祥子非常满意。妈妈问她今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自己的生日在情人节,她想,然后问:可以告诉我妈妈是怎么爱上爸爸的吗?
祥子记不清母亲的回答了,它在记忆中模模糊糊地蜿蜒,如同通向城堡的小路。城堡里的人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咀嚼着这句“普通与理所当然”,不可避免地产生疑问:“幸福是什么?‘在一起’就幸福了吗?”那条越来越窄的路没有通向答案,站在中断处,城堡仍然是一个灰色的遥远影子——时间将她拒之门外。
“你长大了”她说。
或许长大的定义即为道别,15岁的丰川祥子坦然接受之,雀跃着挥手,一次又一次地说:“再见!”因为这是母亲的约定,妈妈走后小祥也要能笑好吗?脆生生的笑声就像雨点如影随形,丰川祥子放在15岁的人脖子上的手更加用力。“我长大了,我不再是小孩子……”那条出声的缝却怎么都合不上。安静,丰川祥子闭上眼睛,别说了,上课了。
早上的课讲评练习,过得很慢,到中午丰川祥子感觉像已经过了一天,险些提起书包想回家,不过她最后还是记起来去食堂了。羽丘的食堂为无空闲为孩子准备午饭的职场父母准备,即使加上一批准备节省烹饪时间的家庭,来的人依旧不多。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丰川祥子会散步到食堂,独自一人时走路对丰川祥子是手段而非目的,所以散步作为一个词没有意义。加之她对时间不敏感,便更要走得快些防止超时一类的事发生。午饭时她抽空看了看Ave Mujica官号,情人节营业动态下各色人等准时落座。
她起身,走过食堂到教学楼的一扇扇玻璃门窗,以及其间喧闹的学生们。一扇窗户、一格柜子,都能是一个世界,为一个人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在窗户前,她能看见自己清浅的影子;在柜子前,她会收获金色的便签上和回家路上的15分钟。现在距离放学还有四个小时,这意味着今天的信已经等了自己五个半小时,而高松灯已经为此准备了四的不知道多少次方个小时。
但丰川祥子没有和她说话,甚至交涉。在Crychic未果的复生后,在MyGO磕磕绊绊的诞生后,在Ave Mujica荒诞的一次解散和两度结成后,在自己的名声已经广为人知到令人厌烦之后,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她已经能平静地将所有过往讲述,此时它们却仿佛失去了意义——她仍然无法回答高松灯早前提出的问题:
“你幸福吗?”
丰川祥子经过1-A班时,高松灯转过身看着她。
千早爱音也看过来了。她们在教室里吃饭,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饭盒下垫着粉白的桌布。高松灯的身体侧着,显得肩膀很窄——她好像一直没怎么变。从三年前第一次在羽丘1-A班回望她时起,她始终都是春草般的轻薄,湿润的眼睛里不会包含更多东西。
如果她正对着窗户就好了,丰川祥子想,那样我就可以说服自己灯是在看走廊另一侧的天空与河。她知道今天灯也会像过去的三年一样给自己留些话:起初只是一个问题,后来变成短文。在某个平凡的春日丰川祥子发现她们在倒退:信中的灯不再热切地追逐,不再热情地讨论,只是清清冷冷地站在桥边向外探去,等待自己和飞花一样落下。这两年,世界似乎倒着行走,回到她们相遇之前。灯的问题消去了问号:“幸福是‘什么’。”
自己不该告诉她,丰川祥子的腿脚颤抖着用力,一如十五岁那年在花园的碎石小路上,她头一次想(或者几乎是预言):“假如妈妈死了呢?”冬天里一个太过明媚的下午,几乎总是预示着什么,一个趴在栏杆上的女孩不同寻常的眼神也是一样的。丰川祥子始终不明白那种不安和梳理,需要照片和地面提供些确然。她未曾意识到彼时相片的边缘划破了手指,也不知道自己磕破了膝盖。灰色头发的女孩坐在地上,眼神茫然——她只是想接住那些花。丰川祥子发觉自己有些应激,女孩分明安然无恙。是道别的时候了,她想着,推开那扇门
千早爱音从担忧变为震惊,其余的学生们也看向她。
“……”
“我要搬家了。”高松灯顿了顿“离千登世桥很远。”
“别的地方也会有玉铃花的。”
“但是别的地方的玉铃花不会那样落下,没有那么深的道……也没有电车驶过让它们再飘起来。”
“花并不那么愿意落下去,我想,我……”
“小祥,为什么把我推开却不说话?”
因为丰川祥子也不明白,她也无法回答那些有关生命与死亡的问题。说白了那时她才十五岁,无力成为一个人的造物主或者引路人。此前高松灯信中变得神异的那个春日,那天祥子天空般的鬓发和太阳一样的眼睛,全部都不存在。一路倒带回去,丰川祥子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恐惧,因为无法对死亡泰然处之选择将高松灯推离千登世桥的栏杆。哪怕是灯注视自己的第一眼,祥子也始终在眼前套着虚伪的镜头——她扮演一个朋友,一位英雄,成为高松灯的德米安又转身投入炮火,就像……
她听到十五岁的丰川祥子遥远的歌声。
丰川祥子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张照片,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在母亲死后心中挥之不去的隐隐恨意,回忆起母亲那天下午母亲和照片里全然不同的、发红的眼睛。为什么妈妈要表现得那么坚强?为什么要一直说“没事的”呢?墓园的碎石小路,和医院的,和家里的,又有什么区别?丰川瑞穗在凌晨去世,父亲没有把她喊起来,她连关于妈妈的梦都没有做——可是妈妈不会哭吗?她不会在临死前渴望再看自己一眼吗?她不该一直像照片里那样微笑,不该一把将自己和爸爸搂到病床上说:“妈妈可是非常幸福呢。”
谎言。她发觉人类的日常充斥着谎言,就像藏在白光下的光谱——谎言是黄色的。
“……再见。”
丰川祥子的脚尖发力,人们的目光移开。
“再见的意思是不会再见面……很奇怪吧?”高松灯坐正“明明谁也说不准,我们也没有分开很久。”
门框无声地站到丰川祥子的侧翼。
“已经三年了,我们已经要毕业了。”
“只是三年而已。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多月而已,一辈子很长。”
玻璃折射白天微弱的灯光,静悄悄地延伸出无数条路,分割出丰川祥子的一片片。她长舒一口气:“……我希望你能幸福,灯,你的人生应该是幸福的,不因为任何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懂的,已经太久了。”
丰川祥子脚下的世界向后疾驰,她没有回头,感官迟钝地从后背告知她灯的回答:“或许我对时间并不敏感。”
她还记得母亲——很奇怪——总是容易忘记时间,所以她经常提醒她:“妈妈几点走啊?妈妈该出门啦。妈妈化妆快点!”然后她们笑着道别。那时连家都很大,花园隔几天就会生长出一个充满新鲜的小角落。母亲出门后,丰川祥子会数到一百,然后推开落地窗。风是潮润的,带着修剪过的草茎断裂的气味。她沿着碎石路走到那棵山茶树下——上星期那里还只有泥土,现在却多了一个蚂蚁的国度,棕黑的工兵沿着看不见的地图行军。她蹲下来,看它们用触角传递讯息,忽然感到心中一阵空空落落。往后母亲告知她这就是长大,或者幸福,或者告别——她病了,没有时间再给祥子把三者分清。
当母亲真的变成一张照片、一盒灰、一场再也不会推门而入的寂静后,孤独的家会显露出另一种骨架。走廊变长了,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条陌生的河。她打开母亲的钢琴,不弹,只是把前额贴在光滑的漆面上。凉意渗进皮肤,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共鸣箱里放大,变成一种空旷的回响。原来幸福是会被稀释的物质——母亲在时,它饱和在每一寸空气里;母亲离开后,它退潮般缩回钢琴的木材、沙发的褶皱、衣柜里那件羊毛外套的纤维深处。她必须用等待作为溶剂,才能重新提取出一点点稀薄的甜。
后来她将那张照片和其余的东西分享给高松灯——抱歉,已经不甜了,几乎苦得像药,告知之后她有点小小的后悔,因为灯几乎要哭出来了。在那个湿润的金色傍晚,在看过歌词即兴唱过歌又决定组乐队后,她们第一次告别。丰川祥子不知道那时高松灯就已经想要了解一切了,也不知道自己种下了一颗将耗费整个青春的愿望。
愿望的最后,是一格空空的铁鞋柜。无言中丰川祥子关上门,它不轻不重地答应了一声。
放学铃响过很久,医院般安静的教学楼,沉入蓝色的夜晚。她没有开灯,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看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另一个并行的、倒悬的世界,想着灯说的“玻璃折射出无数条路”。她一一动过手指、脚趾、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这是用于弹琴的手指,那是用于计算收支的大脑,这里是承受目光的皮肤,那里是发出指令的声带……保安的声音把它们串在一起——一只孤独的海怪,穿过东京五光十色的珊瑚礁。
去往千登世桥路很长,她也走得很慢。
今天是星期三,Ave Mujica的特别电台节目仍然会准时发出;八幡海铃依然会准时发来排练和演出的计划;三角初华和祐天寺若麦依然会尽职尽责地练好她们的曲子;若叶睦依然会默念丰川祥子的名字;丰川祥子的名字仍然会略过长崎素世和椎名立希在白日或黑夜的梦。
午夜,千登世桥旁街道沉睡,旧屋窗扉漆黑。没有灯光,没有窗帘的轮廓,没有了始终仰望的天文望远镜。祥子站在门前,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一种近乎真空的确然。
她转身欲走,脚尖却触到了门垫边缘一丝不平整的凸起。蹲下身,掀开厚重的橡胶垫,下面是一个朴素的白信封。
是那张丰川瑞穗和丰川清告的照片,在昏黄的走廊灯下。
丰川祥子把照片收进衬衫左侧的衣兜,相片凉而硬,像是某种疑惑。“灯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呢?”或许只能仰仗某位鬼神的慈悲来解释祥子的问题。它背面浅浅印着灯的字迹:
“小祥,生日快乐。”
她突然纠结起来:二月十四日过去了吗?自己赶上了吗?她循着光和重力,跨过一格格地砖,一阶阶楼梯。直到再次走上千登世桥,丰川祥子才意识到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印证——装着时间的手机就在她的右衣兜。
月光把世界变成静谧的灰色。她抬起头,将手放在胸口左侧,其中似乎有记忆在跳动。
我们应该永远都不能得知丰川祥子最终的结局,我们也无法得知像高松灯和丰川祥子之间一样的缘分能否在这个世界上第二次出现。可能在十八岁生日这天丰川祥子死于一场车祸或者一缕微风,也可能高松灯真的永世没有原谅丰川祥子……但藉由那张业已如落英消散在千登世桥下的照片,我们或许可以获得如是的线索:
照片里丰川清告和丰川瑞穗轻轻地笑,像碎石路上的脚步
丰川祥子托起那张沉甸甸的照片
她今天十八岁了
她想被摸摸头
她把照片放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