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叙的故事,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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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现在,这是段久远的回忆,那时她刚刚十七岁。
她躺在草原上数星星,周身沐浴着月光。夜色中,传来几声草虫的合唱。
今晚没有什么风,但还是有些声音随风而至。窸窸窣窣的声音轻轻拨动着她的感官。这个夜晚,她爸爸的爸爸们和妈妈的妈妈们在低语着,连他们的灵魂都因为月色而沉静下来。他们并不总会这样。逝者们很少会保持安静,他们有时——或者说总是——请求她,怒斥她,希望她将他们的话带给生者。有些甚至威胁她,虽然她实在想不出他们能拿她怎么样。
女孩望着天上的三个月亮,端详着它们熟悉的、满布着陨石坑的表面。遥远南方的山上突然滚雷震震,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宁静。
她猛地坐起来,扭头向南望去,心里以为是一阵暴风雨。她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黑雨云,山顶上燃起的是火焰。云层被搅动了起来,包裹着山顶,形成一种橘红色,强烈的光芒点亮了整个夜空。
一艘太空船,她想。一艘在着陆的太空船。
咆哮自云层中传来,黑色的船身上缠绕着浓烟与火焰,巨响震撼着整个世界。一座飞行的城堡,在城镇的上方缓缓下落。
灵魂们聚集在她的周围,他们的梦呓中掺杂的情绪是她闻所未闻的。她从不知道鬼魂也会恐惧。
她躲在小镇附近的森林里,她想要更远,更远地躲藏起来,可是腿脚却完全不听使唤。她喘着粗气,像一头在泥地上奋力逃窜的小动物,蜷缩在一根倒下大树的阴影中。她的喉咙被紧张的呼吸所炙烤,干裂的嘴唇不停发抖。
“帝国回来了。”妈妈说。她的眼睛湿润,声音颤抖着。“他们去了每一个小镇,到处抓那些萨满和通灵者。”
“为什么?”女孩问。她察觉到了自己声音中的恐惧,虽然她从未觉得自己像一个受人尊敬的女巫。
“他们是来收什一税的。新一种什一税,我们得交上那些会魔法的人,而不是稻谷和麦子。”
“跑啊,斯克伊阿,”爸爸看着她的双眼,随后喊道。“快跑,找个地方藏起来。”
妈妈的妈妈们和爸爸的爸爸们围在她周围,他们也竭力鼓动她逃跑。那些灵魂,祖先的灵魂,尖叫着催她离开。
斯克伊阿飞奔,冲入森林。白裙舞动,头发飞散。
她和同胞们都是帝国子民,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奶奶给她讲过远征军到来的故事。一个世纪前,他们从遥远的摇篮世界前来,带来了人类皇帝关于和平的承诺。第一地球,现在被叫做泰拉,过去数千年里始终沉寂。现在人们终于知道,它并不仅仅存在于传说之中。
来自第一地球的战士们要求人们顺服,人们照做了;他们同时命令缴税,这个要求也同样被满足。每年,满载着谷物的运输机将大批年成送上太空,存入轨道平台中以待运载舰前来。人们常常认为,这些任务已经足够了。人类被重新团结起来,每一个回归的失落世界都是王冠上的闪亮珠宝,属于那无名的人类皇帝。
但是,自从远征队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帝国的船只像这样从天而降,直到现在。
斯克伊阿听见了搜索队中的犬吠。极度的恐慌又一次驱动着她的腿脚,让她挣扎着奔跑向前。灵魂们在她身边紧张地窃窃私语,但在粗重的喘气声和砰砰的心跳声中,完全听不清楚任何东西。
顺着树木她看见了搜索的狗。身体半机械化,皮被剥光替换成机械部件,就像在遭受事故后,接受了花大价钱做的机械移植手术。它的狗爪大张,一挺武器从嘴里伸出来。它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帝国的人,前额剃净纹上了双头鹰。长袍之下的甲胄金色和黄铜色交织。她的眼睛无神,就像葬礼上的尸体。
斯克伊阿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地向西跑。完全没用。她听见狗狂吠着奔来,机械部分叮当作响。它猛地一扑,咬住她的脚踝,将她甩了出去。它站在她身上,嘴里的武器指着她的脸。
眨着死人眼的金甲女人向她走来。随着她逐渐靠近,斯克伊阿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那些灵魂完全沉默了。
不,不只是沉默。它们被放逐,被抹杀了。
“放我走吧,”女孩花了好大力气吐出几个词。“求求你,我什么都没做。”
女人一言不发。
灵魂们消失了。她在寂静中喘着粗气,瞪着女人死尸般的冰冷的双眼。
“我看见了,你是……空的,”颤抖的嘴唇中传出的词句如同梦呓。“你没有灵魂。”
报丧者
难民
请求支援
泽丰的手早就已经不听使唤了,今天也不例外。金属的手指划过古老竖琴的琴弦,在他放松时逐渐停止了颤抖。
泽丰对这失败的改造再熟悉不过了。他记得所有的报告,每一个都记录下他残废的手臂接受机械移植手术时出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他的神经和肌肉常常不听大脑的命令。在粗糙的战地移植手术中,这种情况相当常见。但在泽丰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星际战士的排异反应像他一样严重。
这就是他在这里的原因。虽然他的兄弟们都同情地将之称为流放,但他完全理解。按不下扳机,挥不动刀剑,你就无法在军团中战斗,你就得默默地离开。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来到了这里,泰拉。他接受了这次流放,假装这是一次荣誉,加入了大远征留守部队。他与来自其他军团的代表们并肩而立,守卫着王座世界,替自己的军团兄弟们在泰拉发声。
在这光荣的集体中,这个新战团的火山岩碑文上雕刻着,每一项职责都饱含着荣誉。
充其量是个可疑的荣誉,泽丰心想。尤其是现在,王座世界对十八个军团不再有信任的时候。在留守部队的三十人中,他只是仅有的两个圣血天使之一。他从未见过其他人,甚至是同属一个军团的兄弟马科斯。他不再参与战团毫无意义的工作,记录下那些不可靠的伤亡报告上的名字。银河陷入火海,所有传来的报告都不再可靠。至于他的军团和原体,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难道他得忍着悲痛,亲手将他们的名字刻在烈士之墙上吗?
他一定是疯了,而比疯了还糟的是无能为力。
圣吉列斯一定活着,他的军团也一定巍然挺立。
因此他回到了他的私人房间,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许多在整个帝国——甚至在整个人类历史中都显得超凡绝伦的伟大艺术,都收藏在圣血天使的战舰和要塞的深处。永不见光的彩绘玻璃;传说中的神和半神们的雕像;用被遗失和重新发现的科技绘制的不断变幻的画作和从没有人有幸欣赏的无乐器交响乐。
第九军团的勇士们和第三军团的战士艺术家们的做派并不相同。皇帝之子们雕塑,绘画,奏乐是为了实现自身的完美,他们投身艺术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造诣远超凡人,为了证明自己比同僚们更加优越。
这样的自负对泽丰和他的兄弟们来说却是诅咒。音乐、文学、雕塑,这些艺术创造应该是为了反映人性的本质;是为了清楚地理解人类和他们的阿斯塔特守护者之间的差异。就像其他的军团一样,圣血天使们生来就是为了战争,身怀不可动摇的荣誉,抱持无可置疑的勇气;但在兄弟军团的视线之外,他们则塑造了一种进步的军团文化:不仅是为了感悟人性,更是为了深刻理解自己为之奋战的人类种族。
泽丰,一个在饥荒年代摸爬滚打的部落男孩,在他十二岁之前,就已经和几百个亲族们杀死了一大群变种人。现在他举起了竖琴,经过一个世纪的磨练,他的琴技已经可以媲美他的战斗技巧了。
然而一场战斗却将他的这些天赋一并夺走。一把异形长剑斩断了他的双手,也斩断了他的军团生涯。同时失去的还有他的双腿和尊严。
经过九次生化手术后,军团药剂师遗憾地告诉了他真相。他们已经在移植手术中尽了全力,若不是他的生理机能始终在顽固地抗拒,他早就应该康复了。
他还在练习竖琴,但颤抖、滑动的手指只能拨弄出不和谐的噪音。就像他的射击练习,五次动作中只有一次按动了扳机。这真是一场悲剧。
他再也没法瞄准了。虽然新的手臂同样有力,但不断的颤抖摧毁了他剃刀般的精准。他的剑术同样惨不忍睹。平衡感缺失和腿关节的不断痉挛让简单的步行都难如登天。
因此他被流放,因此他来到了泰拉。
在这光荣的集体中,每一项职责都饱含着荣誉。这些词只能令他苦笑。
他把手指放回了琴弦上。它们随着门铃声响又一次颤抖起来。
泽丰定在原地,目光本能地转向墙上挂着的武器。自从上次与魔纹者的会面后,他的小屋已经有一年没有任何访客了。那时他提出调用一艘小型护卫舰用于寻找他的军团。类似的请求已有不下三十次。
泽丰站了起来,走过斯巴达式的朴素房间,打开了房门。他左边大腿的膝部发出机械杂音,替换成铁爪的右脚在地板上叮当作响。
没有上油的铰链伴着门开吱呀大叫,站在泽丰面前的是一个铁塔般的巨人。一个禁军,手持着一把四米长的禁军长矛。巨大的装甲嗡嗡有声,圆锥状的头盔上视镜闪闪烁烁。
“报丧者在吗?”禁军问。
免去了铠甲,只穿短袍的血天使看着全副武装的战士,心中泛起一股奇怪的不适。“我就是。”
“还真是大大拂逆了我的期待,”禁军说。他解封了护颈,脱下了头盔。露出来的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留有数道乌尔善仪式伤疤,五条痕迹就像河道一样从下巴蜿蜒至喉咙。“我叫戴克里先。你真的是报丧者,对吗?”
这头衔让又一次泽丰哽住了喉咙,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是我在战场上赢下的头衔,”他回应。“你听起来有些失望。”
“你猜对了。我预想的是一个被放逐的冠军,却找到了个残废。不过我的失望无关紧要,启动你的上甲机仆,准备战斗。”
泽丰痛恨这话语里带给他的一线希望。他十分羞耻。“我得提醒你,摄政禁止任何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行动。”
“那么我将会教教你,让你明白摄政的权限最多延伸到哪。我们可以自由裁量,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现在可以假装是摄政命令你行动。马上准备好,报丧者。”
血天使不情愿地伸出了手,展示他由钢铁和缆线组成,连接至肘部的前臂。他的手指在做出这些动作时颤抖不已。
戴克里先盯着他的双手几秒,眨了下眼睛。“你的手有什么特别的吗?”
泽丰垂下双手。“我开不了枪,手指头不听使唤。”
“那连拿把剑都做不到吗?”
泽丰暗自猜测他是不是在嘲笑,虽然他不知道禁军这样做背后的原因。“只能挥几下。”他承认。
“我现在知道你的无能了。启动你的上甲机仆。准备好了就随我离开。”
“去哪?”
“走长蛇走廊,先到塞布拉坎复合隔离区,然后是统一纪念墙。”
“我不明白。为什么?”
“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现在服从命令。”戴克里先面无表情,紧盯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这些金人,泽丰想,能不能哪怕有一点点人类的气息?
“禁军?”他问。
“我在等着你,”禁军回答。“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报丧者。”
泽丰挪向武备墙,按动密码启动上甲系统。“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叫我泽丰吧,谢谢。”
“如你所愿。我也觉得这只是个华而不实的艺名,特别是当它被挂在一个残废身上的时候。”
泽丰的怒火开始在心里涌动。圣吉列斯的血啊,这可让人舒服不少。
“你是第一个和我交谈的禁军,”他说。“难道你们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难道你们都这么喜欢自怨自艾吗?”戴克里先似乎就要笑了,但那表情却始终没有浮现。“动作快点。你可不是唯一一个我今天要领回的迷失之人。”
“迷失之人?”
“我告诉过你,我们还要去塞布拉坎。”
血天使眯起了他灰白的眼睛。塞布拉坎里关着的都是战帅大旗下的走狗。“恐怕我理解不了你独特的幽默,禁军。”
“我从不开玩笑。现在随我来,我们得去放出几个囚犯。”
他们穿过了帝国皇宫。戴克里先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反胃。他和泽丰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被难民和朝圣者紧紧裹挟。头盔帮他们抵御了周围肮脏饥民的恶臭。戴克里先喉咙一阵泛酸,立刻密封了战甲,呼吸着内部的过滤空气。长蛇走廊被逃难的流民填满,令人窒息、僵硬和干呕。同时,也令人不禁哭泣。
他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这些猜测和怀疑的眼神仿佛在质问戴克里先和他的同伴,为什么没能让他们免受兵灾之苦。他们的愚昧沉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至少,也和他的高贵形成鲜明对比。更让他恶心的是他们虚弱的仰视,简直像一群白痴。为什么他们都要挤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不滚回去为家园而战?
“你似乎有些烦恼。”泽丰问。
“因为这些渣滓。”戴克里先脱口而出,却第一次为自己的直白而羞愧。星际战士鄙视地哼了一声,禁军不禁担心自己又要来一场辩论了。
“这些‘渣滓’正是我们拼死保护的人。”泽丰反驳,扬起了他披甲的手。战甲关节爆发出一阵轰鸣。围观的人们吓得一阵后退,他们的恐惧一下子抹去了敬畏。“我们奋战,”泽丰接着说。“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男男女女。”
戴克里先不屑地打个响鼻,声音湿润难听。“我为皇帝陛下而战。”
“我们为皇帝的宏图而战。”泽丰马上纠正。“为帝国而战。”
“看你怎么解读。没了皇帝,他的梦想绝对不可能被实现。只有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能成就群星间的伟业。”
“那么我们意见一致,”泽丰回答。
你的脑袋和身体一样残废,戴克里先腹诽。“我才是对的,星际战士。”他说,“你的大多数同类们居然认为为帝国而战高于为皇帝而战。要是你们的思想觉悟能稍稍跟上万夫团,我们今天就不必站在这里,看着我们所珍视的一切灰飞烟灭。”
泽丰语塞,这戳到了他心里的伤口。
戴克里先行走在宏伟的走廊中——曾经这里矗立着精美的雕塑,装饰着巨大的彩绘玻璃——现在则拥挤着一群群懦夫和垃圾。就应该每人发一把激光枪,将他们打包扔回前线去。他的眼睛——同时还有随之移动的目标锁定符文——扫过一排排靠在长廊墙边的难民。他们将分发食物的机仆团团围住,领取配给的脱水营养包。
不过血天使的沉默相当短暂。“你认为我们应该为皇帝而不是帝国而战。自然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失去了他,我们为什么而战?要是只有他才配统治,又何必让我们建立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要真是这样,我们今天的奋斗将毫无意义。”
“空话连篇,”戴克里先听上去忠诚无比。“人类需要统治者,而只有他配得上。我不想在讨论这个了。”
不过他的内心中,却已经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思考。没有了皇帝陛下,谁能统治这一切?那些低能儿怎么接过他的担子?又怎么指望他们实现皇帝的霸业呢?
这让人心神不宁。他感到自己的脚步滞缓,这些想法像毒药一样在血管中奔流。
两个人影突然闪出,让两个战士骤然停步。戴克里先的长矛撕开空气,精确地划伤了其中一人的咽喉,矛尖上挂着一点点血迹。
“统一在上!”泽丰的咒骂从通讯中传来。“你都干了些什么?”
戴克里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小孩。他只有大约七八个泰拉标准年那么大,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渺小的身影:一个女孩,只有一两岁。从她和他相似的肤色和面容来看,是小男孩的妹妹。戴克里先并不知道如何判断人类的年龄。小女孩惊恐地仰望着禁军,他们的母亲则迸发出一阵凄凉的哭嚎。两个小孩吓得身体僵直,嘴巴大张,嘴唇打颤。
戴克里先收回了指着男孩喉咙的长矛,打开了头盔的播音装置。“对不起,”他带着严肃的礼节说。这被扬声器扭曲的声音更让小孩畏缩战栗。
泽丰轻轻地缓步上前,在小孩和他们的妈妈面前卸下了头盔。男孩挣脱了妈妈的手,再一次努力尝试站在戴克里先面前。
“你是皇帝吗?”
戴克里先一动不动。“你在和我开玩笑?”他质问,将孩子的下一句话堵回了喉咙。
泽丰看着男孩,不禁一阵苦笑。他小心地一点点低下身子,猩红的战甲伴随着动作轰轰作响,直到他单膝跪在小男孩面前。即便如此,他在小男孩面前依然是个巨人。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达拉克。”
“达拉克,”血天使说。“我的名字叫泽丰。我的这位朋友虽然高大,不过他不是皇帝。你怎么了,小朋友?”
小男孩结结巴巴。“我……我想问问皇帝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的爸爸妈妈还在那里。我们抛下了他们,那个时候我们得抢着上疏散船。”
戴克里先瞥了一眼那个保护着小女孩的妇人。所以说,这不是他的母亲。不过她的面部特征和小孩颇有几分相似,大概是有些基因联系的。可能是他们的小姑之类。他取消了锁定着她污秽脸庞的符文,带着些许好奇心将它抛在一边。
泽丰的话带着温和的耐心。“我知道了,”血天使说。“那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贝伊思,我们来自贝伊思。”
泽丰点了点头,仿佛他很了解这星球似的。戴克里先怀疑第九军团的战士可能听都没听说过这穷乡僻壤。“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你们了,”血天使安慰道。“欢迎来到泰拉,达拉克。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而已,戴克里先默默地接上一句。
“你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泽丰问小男孩。“如果他们留在那里打仗,那他们就是士兵啰?”
小男孩赶紧点头。“他们在和从火星来的灰色机器人打仗。”
“我的爸爸妈妈也是士兵。” 不过泽丰没打算对他说的是,早在一个世纪前,他们就死在了巴尔第二颗卫星上的辐射沙漠里。现在大概早就化成废土狂风中闪亮亮的沙尘了吧。
小男孩达拉克鼓起勇气转向戴克里先。“你的爸爸妈妈也是士兵吗?”
“不,”戴克里先连珠炮似的回答。“他们早就死了。我的母亲是个奴隶,死于严重的腹泻。我的父亲则是个野蛮部落君主,因为拒绝统一被皇帝手刃。”
“啊……啥?”
“我不会再重复第二次。”戴克里先语气冷淡。
达拉克失望地垂下了眼睑,看向泽丰。“我想回去找我的爸爸妈妈。我想求求皇帝往我们派星际战士救他们。”他炽热又痛苦的眼光中饱含着期待。“他一定能派你们去,对不对?”
“当然,”泽丰说,“我猜他肯定有拯救贝伊思的计划。下次觐见的时候我一定会问问他的。”
男孩眼里燃起的希望让戴克里先感到喉头发紧。走廊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也让他有些不安。
“我们还有任务。”他生硬地提醒同伴。
“对,”泽丰附和。“现在,达拉克,我还有皇帝交代的任务要完成。谢谢你陪我聊天。”
小男孩无声地点点头。泽丰戴上了他的头盔,他的声音被头盔变得有些刺耳,夹杂了一些白噪声。“照顾好你的妹妹,达拉克。”
达拉克的步调中又有了勇气,走向他被戴克里先吓哭的小姑和妹妹。戴克里先跟上了泽丰,他的金甲不久前还让周围人惊惧不已,现在大家都习惯了。
“你还真是多愁善感。”戴克里先从通联网络里对泽丰说。
他听到了泽丰的一声长叹。“你曾说我让你失望,禁军。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万夫团中的一员会这么的铁石心肠,冷漠无情。”
戴克里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希望凯瑞亚和铸造将军能相处得更愉快一些。
入侵者。
这是凯恩的第一反应。不是根据入侵者的身份,也不是估算这亵渎者进入他私人圣所花的时间。他甚至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能驱使一个人这样唐突地闯入这里。仅仅只是入侵者的鲁莽无礼便让他的思绪中充满了敌意。
入侵者。
这入侵者扰乱了音乐。铸造厂的冲击锤敲打着节拍,铸炉火焰呼啸着音节。在天籁之音面前,这样突如其来的打断无疑是最让人恼火的。
扎格瑞斯·凯恩暂时将那首铁与火之歌抛在脑后,那是一种超脱三界的享受——从灵魂,从肉体,从感知。首先他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数据阵列中抽出,转而关注其他琐碎的授权和管理事项。来自伟大工程的召唤陷入了沉寂,巨量通讯的停顿让他的灵魂变得空虚。
接着他将自己移出了指挥宝座,四条机械臂一步步地将自己顺着线缆抬出,慢慢安放在他履带构成的下半身上。沉重的躯体向下重压,连接管线迟钝地接入他增强的器官,将他的神经网络连为一体。各式各样的强大武备像蛇一样与他的背部、肩膀和脊椎相连接。能量在枪炮内涌动,蜷曲在他的前胸或后背,随着他躬身的动作不断校准。
最后,这台巨兽从龙门架上走下,他震动着大地,一路摇撼着挪向客人——入侵者——他已经准备好用上那些冗长和模糊的低级语言和这个愚昧的凡俗灵魂交流了。
在他的周围,铸炉们咆哮,捶打,冲压,震颤,先知在毁灭骑士苗条的身影前叮叮哐哐地停下。正如他进行的猜测,她传统的黄铜色紧身衣外面披挂着她军团金色的战甲;她的头发被束成了战士的高耸发髻,这也和预测相符。更直接的证据来自她脸上佩戴的闸门型护罩,显然是来自于寂静修女会。她的脸上带着文身——额头上的一只红色帝国双头鹰——仿佛她的忠诚还不够明显似的。
不过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她战甲上一道道印记。他左眼的感知簇短暂地聚焦,扫过战士的装甲,记录和分析着上面罕见的痕迹。有趣,非常有趣。
她用一长串手势向他致意。令他吃惊的是这里面囊括了他所有十二个头衔。对火星机械教之外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个容易掌握的礼节。
扎格瑞斯·凯恩俯视着她。他从脖子上的螺纹中发声,经过钢铁塑造、黄铜抛光的口腔而出。从他喉咙中最终发出的是一阵低沉的雷声。
“阐明你的来意。”
手指翻动,画出了三个简单的手势。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变化’,”神圣火星的铸造将军斥责。他伸出四只手中的其中一只整了整被灰烬和火舌染黑的长袍。“改变中蕴含着恶化的可能。我的目标是进化,毁灭骑士,一步步地靠近至高的神明。我再重复一遍,阐明你的来意。”
她沉默地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份虽然无关紧要,但也是个足以让凯恩接受的理由。不过,他仍然觉得有些恼火。要是他们能接入信息网流,就不再需要这种掺杂着歧义的交涉了。而他更不用忍受交谈中的客套话和小花招。
“我在一刻不停地监督着几百万护教军和几百支舰队的整备、部署和后勤,凯瑞亚。根据新的火星教理,铸造代理特瑞门加是我的全权代表。高领主会议的所有细节,统合会首席门德尔的死我都已经从她处得知。简单地说,你现在的繁琐叙述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她的手势作出了回应,虽然并未道歉,但总算是切入要点了。看着她的手指舞动,凯恩的包覆着钢铁的口腔——他真正的人类口腔——在他喘气时涌出了一点点冷却用润滑油,不过很快就被他的呼吸循环系统抽回了改造过的肺。他在思考手势的含义时,连着脊椎的引力炮不自主地旋转起来。
“明白了,”他最后说。“给我一些详细的信息。”
凯瑞亚拿出了一个数据块,凯恩马上伸出了众多复肢中的其中一条,一把抓起来,收入长袍,插入了自己肋骨处的接口。
他出神了一秒,信息闪烁在他的眼前。
数个月以来的第一次,铸造将军扎格瑞斯·凯恩犹豫了。“你要求的支援可不是个小数目,”他委婉地说,不过并没有把数据块还给凯瑞亚。一个简单的支援请求,索要的兵力几乎是过去两年机械教提供给伟大工程的总和。
凯瑞亚点头,手指画出了一个问题。
“对,”他回答。“弹药需求是最容易满足的,它们很快就会到位。你需要的奴工和战斗机仆我们也会尽力搜刮出来。智控军团可以从太阳战争尚未接战的各个战区调来。还有临近几个星系的战争女神教派,也可以召集来填补要求中剩余的部分。但你必须明白,这个支援要求将会抽干机械教在泰拉上的全部力量,更何况我们还分兵参加了太阳战争。”
凯瑞亚的手势显示出了她对形势的清晰认识。
凯恩停顿了一下,计算着,计算着……
“你所要的神圣战甲也会到位,但是未必能达到你要的数目。泰拉上并没有足够的战甲,泰拉议会事先已经征调了不少,用于对抗战帅和伪朝的铸造将军。不过蒙万机神保佑,我们会尽量从战火中把它们抢救出来。”
凯瑞亚画出了回复。
“那么你同意了,”凯恩说。“现在我也有一个问题——火蜂军团之前已被部署到伟大工程中,它表现如何?”
凯瑞亚的回复十分简洁。凯恩打消了他的疑虑,感到他血管里的人造液体都愉快的歌唱起来。火蜂军团战绩不错。很好,很好。
“那就好。不过我要指出,泰拉上不会再有泰坦军团了。所有的骑士家族都已经被部署到地宫前线。”
凯瑞亚迟疑了一下,表达了她的理解。
“现在,”凯恩没有停顿。“在你的请求中,还有一个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的问题需要解决。”
修女的优雅地表示了她的疑问。
这个问题其实是凯恩灵机一动。他不喜欢修女眼中“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自信。命令特瑞门加在议会上提出重夺火星,这决定现在看来是失算了。铸造将军踱步到阴影中,思考、分析、推演。
有希望了,这次一定能做到。那个迂腐的门德尔死了,现在崭新的、美丽的机遇在向他招手。
他展开了接口,弯下躯体,回首望向身后地狱般的铸造火光和几乎无穷无尽的生产线。只有重夺万机圣廷,他才有余力履行承诺,而他需要一个天才般的亲信来完成他这个计划。
为了完成它,某个人必须接受彻底的改造,几乎等于重生——而这只要他凯恩点点头就行。
只要。
小小的一个词中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他陡然转身,身影压向毁灭骑士。在他那只人类眼睛里,迸射出灼热的希望之光——这眼睛是五年来他身上仅存的人类部分。
“那就是——我们目前不会出手。”
凯瑞亚的惊讶难以掩饰,她不禁问了个问题。
凯恩发出一阵电码声响。“机械教的铸造能力毋庸置疑,毁灭骑士,不过它现在缺乏的是足够的激励。我当然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不过我需要一点火花来点燃我奉献的热忱。”
她的辞令变得谨慎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阴影中的机械身躯,放慢了手势的速度。
凯恩感到势在必得,他连接着脊柱的武器逐一下线。“我很高兴能给你一些点拨,修女。火星的修士们早已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了网道工程之中。这些日夜奋战,披着神圣红袍的仆人,有幸分享了欧姆尼赛亚无穷智慧的一些细节。但他现在一言不发,而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大批僧侣们失去了他的指引,无声地湮灭在了网道之中。你们向火星机械教索取了如此之多,我们何尝拒绝?我们生产,我们支援,将我们的血汗和钢铁填入网道的无底洞,现在我们只不过要求一些小小的报偿。”
凯瑞亚的眼神变得锋利,她的下一个回复十分的漫长,目光中的责难意味越发明显。
“是,我们曾听过类似的,”凯恩回答。“欧姆尼赛亚的伟大工程将是我们种族的救星,这是火星教会公认的。我不是在要挟你,我只是想阐明我们最迫切的诉求。”
凯瑞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艰难地思考后,她勉为其难地点了一下头。凯恩迫不及待地继续说着,他已经如此的接近成功了。
“这些请求只是来自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会,而不是人类之主本人,甚至也不是他的代言人帝国摄政。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保证全部满足,毕竟这对你们的战争而言至关重要,但我需要一个答案作为回报。”
又一次颔首。毁灭骑士深色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凯恩探身向前,他的履带在移动时发出轰鸣。“无论是从战术还是后勤上来说,网道都堪比无价之宝。我的前任曾留下一份记录,它显示人类之主本人指出过一条直达火星的通道。这条通道,我能请求你们把这条通道夺回来吗?”凯恩的声音掺杂了太多的人性,不过他不在乎。适当的虚弱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能换来一个答案。
这次,凯瑞亚的回答简短直白。不知道。
这是凯恩所能接受的最差结果——毕竟不知道不等于不可以,而他会抓住哪怕一丝希望挽回局面。他记录着她的瞳孔和呼吸频率,观察她的眼神,侦测她的呼吸声来分析她每一个细微的心理活动。
“火星必须被夺回,”他的语气轻柔,缓慢,施展着他的催眠术。“我们别无选择。”
凯瑞亚无动于衷,只是抬头看着。熟悉的沮丧抓住了凯恩的内心。魔纹者无数次地拒绝了对神圣火星的反攻,七号原体的回复和他如出一辙。不过如今的凯恩已经不再是克博-哈的跟屁虫,一个不起眼的铸造代理。他现在是权倾朝野的铸造将军,人类帝国盟友的最高领袖,足以和泰拉的各位元老平起平坐。
他的权力需要被尊重,需要被认可。
“机械教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只需要你做出保证——欧姆尼赛亚曾指出通往神圣火星的坦途,它被统合会首席门德尔称为‘阿瑞斯之路’。你必须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地守住这条道路直到万机神的伟大工程完工。就算其他所有的隧道沦陷,这条也必须掌握在帝国手中。”
让他吃惊的是,凯瑞亚的回应十分迅速。她画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是的,”凯恩期待的紧张爬满了全身。“眼下这就是我全部的请求。”
凯瑞亚终于点头首肯,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这么容易就上钩了,”凯恩的后台数据流滴答作响。
她这回的手势相当的复杂,足足持续了好几秒。
凯恩盯着他,解读她的手势,感到了些许安慰。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或许她们也会说谎——不过不要紧。至关重要的一步已经踏出,凯恩把握住了最后的机会。
门德尔,可怜的蠢货,他是多么自负于服侍万机神带来的荣耀。现在他这一死所作的贡献,比他活着一辈子都大。
“那么我们就先从这最后一个问题入手,寂静修女会的凯瑞亚。机械教将会支援你们一名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