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载于Anime Style网站,小黑祐一郎的专栏“アニメ様の七転八倒”,其中第34回-64回为他对EVA的杂谈,颇有意思
请勿用于商业用途
第51回 エヴァ雑記「第拾八話 命の選択を」
当船只遇难时,两名男子抓住一块仅能承载一人的木板求生。若两人都攀附其上,木板便会沉没。在此情境下,即便其中一人独占木板、导致另一人溺亡,也不构成罪责——这便是古希腊哲学家卡尔内阿德斯(Carneades)所提出的著名伦理难题,史称“卡尔内阿德斯的舟板”(Carneades' Plank)。星野之宣的漫画中有部作品名为"卡尔内阿德斯计划",庵野导演的《飞跃巅峰!》最终话的作战名称,正是引用了星野作品中的这个名称。在我负责构成和执笔的《飞跃巅峰! 原来如此大百科》(CD《飞跃巅峰!响综览》附录解说书)中,关于"卡尔内阿德斯的舟板"写道:"这种思想贯穿于庵野导演的思想根基之中。贯穿于他所有作品的根基之中。"虽然对撰写这一条目时的具体情况已无记忆,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仅凭自己的判断就断言"贯穿于他所有作品的根基之中"。恐怕这一部分是根据庵野导演的指示补充的。《第十八话 生命的抉择》正是关于"卡尔内阿德斯的舟板"的故事。英文副标题"AMBIVALENCE"指的是个人内心同时存在的两种矛盾的情感和态度,译为"两价性",原本是精神分析的术语。
东治搭乘的EVA 3号机被第13使徒侵入操控。绫波丽的零号机与明日香的贰号机相继被3号机击溃,仅剩真嗣的初号机尚能作战。源堂下令真嗣摧毁3号机,但真嗣拒绝执行——因为击毁3号机,就意味着杀死舱内的驾驶员。战斗中,源堂厉声警告:“不打倒使徒,你就会死!”真嗣却回答:“没关系。比起杀人这样更好。”
客观来看,源堂是正确的。如果真嗣在此死去,并不能阻止3号机的暴走。之后,3号机很可能会前往第三新东京市继续破坏。这将关系到全人类的存亡。零号机和贰号机已经倒下。为了保护其他人的生命,真嗣也必须打倒三号机。后来我们知道,源堂是甚至不惜"让人抛弃人的形态"也要让人类延续下去的男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他而言,为歼灭使徒而牺牲3号机驾驶员是理所当然的。另一方面,作为脆弱现代人的我们,也并非不能理解真嗣那种无论理由如何都不想伤害他人的心情。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想伤害别人。真嗣和源堂的对话在整个系列中也屈指可数。唯一一次互相碰撞意见的对话,就是关于是否打倒3号机的这番交流。这两个人的意见对立正是"AMBIVALENCE",他们是在就"卡尔内阿德斯的舟板"进行论争。
源堂使用了Dummy System,让初号机打倒了3号机。打倒3号机本身并非错误,但那是一个残酷的选择:初号机在打倒3号机后,碾碎了它的头部,撕碎了它的身体。街道被鲜血染红,最后,它捏碎了驾驶员所在的3号机插入栓。这一系列动作,正是对“选择之残酷”的赤裸呈现。《EVA》的片头中,预先描绘了系列中登场的各种人物和情境。片头中那沾满鲜血的初号机的手和脚,正是本话的意象。
3号机对初号机的攻击方式是扼颈,初号机也是通过扼颈打倒了3号机。两机之间的战斗是一场互相扼颈的较量。这一点很重要。在《第十二话 奇迹的价值》的杂谈中也曾提到,在《EVA》中,"手"是一个重要的母题。无论是相爱时,还是伤害时,对人类而言,"手"都是与他人和外界接触的工具。这一点,希望结合《第26话 把真心、献给你》中,真嗣两次扼住明日香脖颈的情节一同思考。在《EVA》中,人用手实施的最残酷的行为,恐怕就是扼杀了。或许可以说,在人与人的交流中,最消极的是将自己封闭起来,而最极端的,则是扼杀吧。
本话继第十三话后,再度由冈村天斋担任演出与分镜,作画监督为黄濑和哉。动作场面作画扎实有力,EVA与使徒登场时的画面调度极具特摄电影质感,整体成片质量毫不逊色于GAINAX内部团队制作的其他集数,令人对冈村天斋的导演功力深感佩服。
在本话前半部分,来公寓留宿的加持对真嗣谈到了"了解他人"。人无法完全理解他人。连自己本身,能否理解都很难说。正因为无法100%相互理解,人类才会努力去理解他人和自己,所以,人生才有趣。加持是在表达,即使无法理解他人,也能享受人生。不,或许他是在说:正因为无法彻底理解,探索他人的过程才充满乐趣。这在《EVA》的台词中非常罕见,是对于人际关系的积极发言。当然,这也正是因为加持自己能够从容应对世间之事,才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可惜,深陷人际困惑的真嗣并未真正领会这番话语。而说出这番话的加持,也终将从故事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