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学译评][The Very Soil] 第十七章 叛逆“爱与救赎”
流风翥云
2026年02月20日 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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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5篇
《魔法少女小圆》

在《魔法少女小圆》本篇结局,小圆升华至更高的存在维度,她不仅牺牲了生命,更舍弃了自身的全部存在,以此将其他魔法少女从魔女化的命运中拯救。从本篇最终话中焰对丘比的解释,以及《叛逆的物语》里百江渚与沙耶香的话语可知,这些获得拯救的魔法少女以某种形态存在于宇宙之外,与小圆同在。无论她们以何种形态存在,我们可以确认,她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保有自我意识的,并且具备自主决策能力,同时她们兼具魔法少女与魔女的双重身份(当然,她们本就如此)。

本篇以及《叛逆》的前期将这一结局呈现为一种积极的发展与近乎圆满的收束,这或许会让人感到困惑。可以说,沙耶香角色成长弧线的核心,正是在于她意识到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是一个错误;而焰试图拯救小圆的努力同样被描绘为不断加深彼此苦难的徒劳。因此,《叛逆》对这种所谓的“救赎”提出质疑,其实并不意外。

在影片的前期,魔法少女们彼此和睦相处,所面对的敌人虽具挑战性,但并非不可战胜,这本身是对小圆创造的所谓新世界的一种戏仿(parody)[译注:戏仿,又称谐仿或谐拟,是在自己的作品对其他作品进行借用,以达到调侃、嘲讽、游戏甚至致敬的目的,包含赞美和批评,属二次创作的一种。在中文语境中或许可被理解为“恶搞”。]这里的新敌人“梦魇”作为人类痛苦的具象化,是“魔兽”的变种映射。与魔兽一样,梦魇间彼此外形相似,只不过前者是阴森恐怖的瘦长人形巨物,而梦魇则穿着小熊套装,从手臂中发射布娃娃。击败魔兽可以获得少量净化灵魂宝石的奖励,使得魔法少女团队得以维系,较之此前魔女横行的旧时间线已是进步。而在焰的梦幻世界中,击败梦魇会弥散出直接净化灵魂宝石的光辉,促使组队以获取更多光辉成为应行之策。此外,我们在小圆创造的魔兽世界中首先看到的就是沙耶香之死以及同伴对她的哀悼,而在焰的梦境中,沙耶香不仅得以生还,她的愿望也得到了保留——通过让她和杏子搭档(或至少强烈暗示如此)从而使仁美与恭介能够顺其自然地在一起。总而言之,焰的幻想世界比小圆所创造的世界要幸福得多!

同时这个世界也更加荒诞,这不仅体现在那些小熊套装上。日常与诡异的并置,是超现实主义艺术的领域,魔兽与其游荡的城市正属于这一范畴。缺失或被遮蔽面孔的人,是勒内·马格里特所钟爱的主题。[116][勒内·弗朗索瓦·吉兰·马格里特(法语: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1898年11月21日—1967年8月15日)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他的作品对于许多观察家对于事先设想现实状况的情况提出挑战,并且影响今日许多插画风格。]同样的,魔女外形虽更富有童趣,却与极端暴力并置——既有她们对人类或魔法少女施加的暴力,还有魔法少女对她们施加的暴力。这种童趣意象与暴力的结合,可以被视为一种“野兽派的超现实主义”。

勒内·马格里特 人类之子(The Son of Man)(1964)

然而,在梦魇身上却几乎看不到暴力。它们似乎会造成破坏,但当魔法少女结束战斗后,并未留下任何被破坏的痕迹;魔法少女使用陷阱、束缚,或是使用武器将梦魇驱入陷阱之中,而不会直接去攻击。真正击败梦魇需要一套高度仪式化又显得随意的方式——例如影片以魔法少女们为梦魇举办的一场宴会作为冷开场(cold open),而击败仁美的梦魇则是通过一段类似童谣的吟唱以及一个有关食物的游戏来完成。[译注:冷开场(cold open)是电影、电视节目中的一种叙事技巧,指的是在片头、片头名单播放之前直接跳入故事情节。对于电视节目而言,有理论认为这会让观众尽快融入到情节当中,从而减少他们在片头广告中换台的可能性。此外,冷开场还有可能用作上集剧情回顾。]

奇异而无害的暴力、食物、押韵的打油诗、游戏、随意的仪式,这些都是无意义文学(nonsense literature)的常见要素。[117][ Wim Tigges, "The Themes and Motifs of Nonsense," The Anatomy of Literary Nonsense (Amsterdam: Rodopi, 1988)]“无意义”所关注的核心是“非经典逻辑”:如在游戏、餐会、礼仪等情境中,虽然其规则表现为任意,但内在是一致的;就如同梦境一般,“无意义”以一套任意的逻辑规则替代另一套,并让结果如此推导而出。[118][ Alison Reike将这种“范畴错误”定义为四大无意义语言类型之一,另外三种是更加直接的文字游戏,而范畴错误在言说与叙事层面均能出现。Reike, "Secret Sense, Coherent Nonsense," The Senses of Nonsense (Iowa City, Iowa: University of Iowa Press, 1992).] [译注:范畴错误(category mistake)/范畴失误/范畴谬误,是指将既有的属性归属到不可能应该拥有该属性的对象上,为语义学或存在论的错误。例如“尸体暖暖的”在语法学上正确,但只是一句无意义的戏谑。]然而,就在这“无意义”中,五位魔法少女都能够幸福而美满地活着。看起来,似乎一个无意义的世界,反而胜过小圆所创造的魔兽世界。

小圆的净土,她的天国,同样被描绘得相形见绌。正如幕间二所述,小圆的“来世”甚至不如焰的梦境世界,因为那是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没有衰变、没有痛苦、没有腐朽。沙耶香与百江渚之所以选择与小圆一同具现,正是因为她们的所求之物(沙耶香与杏子的羁绊,百江渚对奶酪的渴望)只能诞生于腐朽与死亡。

焰的梦境世界也更是对小圆的“天国”的直接戏仿:焰在未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将魔法少女(以及少数普通人)拽入她的世界,使他们被困其中,与宇宙隔绝,却被人为地维持在幸福状态。她之所以“拯救”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小圆所爱之人而被她加以爱屋及乌的关心;至少在杏子与麻美的例子中,焰最终信任她们去杀死胡桃夹子的魔女(焰的魔女),也意味着她对她们的逐渐生发尊重乃至好感。

想要拯救某人,必然意味着想要对其施加权力。通过成为骑士式的守护者,沙耶香将自己置于裁决者的位置(在对电车上的那两个厌女者身上,甚至可以说是行刑者)。通过许愿成为小圆的守护者,焰最终将自己置于一次次试图剥夺小圆成为魔法少女的选择权的位置。而通过许愿拯救所有魔法少女,使其免于成为她们所对抗的魔女的命运,小圆则将自己置于神明的位置。

换言之,成为“救世主”(与“帮助”不同,后者需要被帮助者的同意,并使帮助者处于暂时的、从属而非支配的位置)必然意味着带有一点暴君气质。因为救世主是在未经被救者同意的情况下行动的,他们极有可能犯错——小圆对焰便是如此。就像在片头曲中,焰被描绘成一个灰暗色调、如巨魔般跪伏的形象,而魔法少女们在起舞。她无法融入她们的幸福;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刻,是电影前段那个软弱害羞的麻花辫版本的她,即便如此,她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一旦她再次散开发辫,直到影片结束,她都再也未真正快乐过。原因很简单:无尽岁月的苦难,以及唯有她一人记得此般,已将她的情感扭曲到了一个或许根本无法被拯救的程度。

于是,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对小圆的戏仿,将人们掳走、放入自己的结界。但这与小圆所做的真的有什么不同吗?小圆的牺牲是无私的爱,那焰的牺牲就是自私的吗?哪一种牺牲更大——牺牲存在,还是牺牲灵魂?从未存在过,与成为曾珍视一切的敌人,哪种更糟?

答案当然是:这是个荒谬的问题。所有价值都是相对的,视角不同,孰轻孰重便全然不同。两位少女很可能都认为自己的牺牲是她们所能付出的最大牺牲——因为小圆珍视与他人的联系,而焰则更专注于她的目标。

然而,通过在焰的行为中所窥见的小圆的扭曲映射,也使我们重新审视小圆。如果一个行为让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那它还能被称为无私吗?小圆得以与“大家”(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同在;她的所爱之人安然无恙;她击败了所有魔女;她成为了魔法少女;她获得了意义,甚至可能比任何曾经活过的人都无可比拟。与之相对的,焰选择成为将小圆留在人世的“恶魔”,代价却是失去她唯一珍视的东西——与小圆最终在一起的可能;如今她们注定要成为敌人。那么,难道不是焰更无私吗?

当然不是,因为“无私的爱”本身就是一个悖论。这正是通过呈现焰的占有欲、并借此揭示小圆的自私所要表达的要点。爱一个人,意味着想要保护那个人,甚至可能使其远离自身;意味着想要与其共度时光;意味着想要对方也同样欲求着你。如果以健康的方式表达并获得同等的回应,爱便诚然美好,无论浪漫与否,都可以是两人之间最深的纽带。但正如同任何纽带一般,它也可以被用来禁锢、控制、施加支配,这也是虐待关系存在的原因。

贯穿整个系列,我们看到魔法少女在“承认自己真正想要的”与“她们认为自己应该想要的”之间挣扎。麻美为自己许愿活下来而不是拯救父母而自责;沙耶香与杏子为他人的利益许愿,却没有许愿让对方感激这份帮助,结果因此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这正是丘比选择少女为目标的原因:从她们得到第一个玩偶起,便被灌输要照顾他人的观念,并被社会化为把自己视为照护者,对他人幸福负责。[119][Fujimura-Fanselow, "The Japanese Ideology of 'Good Wives and Wise Mothers.'"]社会已经替丘比完成了工作,造就了那些会为社会压力所规定的“愿望”,而非为自己真正渴望之物而许愿的少女。(当然,这一切最终并不重要,许愿本身就注定魔法少女要么化为魔女、要么死亡,只是一个选择不当的愿望会加速希望与绝望的循环罢了。)

因此,焰看不到为自己真正的愿望——与小圆在一起而许愿的可能。她转而许愿去保护圆:先是在本篇第10集前段的“初始”时间线结尾;然后是在《叛逆》中她成为“恶魔”时。在这两种情况下,她最终都认为成为“恶”才是是唯一的出路。《叛逆》由此闭合了这个充满循环的系列中最大的一个循环:晓美焰从一个黑暗、看似反派、试图打破现状的人,演变为一个黑暗、看似反派、却维持现状之人。她此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麻美的黑暗版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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