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之火

1

“早上好，灵梦小姐。关于明天要举办的集市，能不能请你取消它呢？”

“诶？”

阿燐如此唐突的一番话，让博丽的巫女一头雾水。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所谓的“集市”，乃是幻想乡一年四季都会举办的大型活动。村子里的商家们拿出最好的货物，凑在一起摆出绵延不绝的摊位；歌手、舞者、手艺人们各逞本领，吹拉弹唱好不热闹；人们在集市上随意游逛，恣意狂欢，从日常生活的苦闷中解脱出来。而形形色色的妖怪，也会隐介藏形，用不同的方式加入到这场幻想乡共同的盛会当中。

要举办集市，少不了前期繁琐的准备、人类妖怪多方力量的协同，以及和一个吉祥顺意的好日子。通常来说，举办集市的时间不是节庆，就是吉日。譬如当下这寒冷冬季，便已经热热闹闹地选择“酉日”举办过了“酉之市”，不仅有“一之酉”，还有“二之酉”，听说往年还有“三之酉”哩。

正因为如此，突然收到取消集市请求的灵梦，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良辰吉日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呀！

但是地灵殿的妖怪会特地找上门来，或许真的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吧？

“这是觉大人告诉我的”阿燐眨了眨眼睛“地底的怨灵们最近在传说一件事：明天的集市会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

“你是说明天会有人在集市上纵火？”

“不是人，是怨灵”阿燐纠正道“听说是一个对生前的事情执念颇深的家伙。”

“怨灵不都是这副德兴嘛，有什么死后还无法释然的东西”灵梦耸了耸肩“听上去，你们都已经知道谁是犯人了嘛？”

“那当然，觉大人是最强无敌的地底侦探嘛，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那种能力，瞒得过就怪了，所以才格外让人讨厌”灵梦苦笑道“还是赶紧告诉我吧，犯人到底是谁？”

“是丙午之女。”

这是一个让人意外的名字。

“丙午之女？那是什么？”

“灵梦小姐不知道？明天就是丙午日，我还以为你早就想到了呢。”

“丙午日……确实啊，明天是丙午日。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听到“丙午日”这个词，灵梦的身子微微一颤，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阿燐的眼睛。

“看来灵梦小姐真的没有意识到嘛，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 ‘丙午年生的女人是祸水’，是败坏人家引起灾害的‘飞缘魔’，迟早会把家里一把火烧个干净。”

“这都是什么奇谈怪论，不就是出生在丙午年吗？怎么就和火灾联系起来了？”

阿燐没有理会灵梦的质疑，而是继续解释道：

“觉大人是这么说的。十二天干的丙，十二地支的午，都属阳，这两者结合起来，是至阳的象征。丙午之女在这个时刻出生，也就决定了她一生性如烈火、命中注定要引来火的灾祸。那位企图引起火灾的怨灵就是丙午时出生，是个典型的丙午之女。虽然貌美如花，得到众人青睐，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丙午之女天性嗜火，最终还是忍不了火的诱惑，纵火焚烧村子，最终被处以火刑。她的怨念并未消除，而是继续停留于世间，寻找着纵火的机会。明天丙午日，她一定会借助这个良机，发泄自己对火的痴狂……”

“够了，我不想听这种无稽之谈”灵梦扭过头去“你们地下的妖怪怎么老是讲这种东西。虽说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在影响人的命运，但只是因为在丙午年出生就要被当作祸患和火灾的源头，这根本就是无端的迫害吧？因为这种不靠谱的事情取消集市，我才不会同意呢。”

“是么。”阿燐笑眯眯地盯着灵梦，充分表现出了什么叫“猫的凝视”。

“那么我就替觉大人问一句，灵梦小姐，你为什么要选择在丙午日举办集市呢？”

“这有什么选择不选择的……”

“觉大人很清楚，集市日期的选择，一定有特殊的含义。对集市本身不利的日期，应该早早被排除掉才对。在丙午日这个烈火正盛的日子开集市？这不是有意要招引火灾吗？人人都知道，冬季天干物燥，容易生出火事。先前的酉之市，其本意就是为了祈祷冬季泰平，不要生出火害。负责守护幻想乡的博丽巫女，偏偏违背了这一点，选择在火日举办集市，这根本就不合常理吧？”

阿燐的话可以说是掷地有声，每说一句，灵梦就紧张一分，当阿燐说完的时候，灵梦知道自己已经被侦探的助手逼到了墙角。

“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对不对？”

细成一条缝的猫眼睛盯住了博丽的巫女，让她不由地冷汗直流。最终，灵梦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会把这场集市的内幕和盘托出。

“好吧，我承认，选择丙午日确实是有意为之，丙午日会引火我也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选择丙午日？”

“很简单”灵梦摊开手坦白道。

“是为了借助丙午日镇火。”

2

“也就是说，村子里早就开始出现怪火现象？”

前面是红白的巫女，后面紧跟着疾驰的火焰车，这么奇怪的两人组合，奔走在去往人类村落方向的道路上。

“是啊，很早就开始了，突然间燃起的火焰”灵梦解释道“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火苗，但就在最近一段时间变得尤其频繁，规模也逐渐升级，已经不是能轻易扑灭的等级了。我推测，这种奇怪的火灾即将在阳气极盛的丙午日达到最高峰，如果不采取什么措施的话，很可能危及整个村子。”

“所以……计划在丙午日举行镇火的仪式？”

“不错，我是这么计划的”灵梦回答道“名为举行集市，实际上是在那一天借丙午日的阳气，塑一个火之妖怪的空壳，只要退治了这个火之妖怪，危机自然就能解除了。”

这是一种立伪妖怪为靶子，打倒后顺势驱除真祸患的手法。譬如靠驱除伴善男之壶来治瘟疫、靠供奉牛头天皇来消解牛之首传言，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

但是这种做法，很可能蕴藏着危机。

“一旦你们的做法被怨灵利用，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怨灵这种存在，一旦有合适的机会就会成精作怪。聚集阳气再加以镇压的做法，一旦被怨灵利用很可能转化为难以控制的大妖魔，把退治仪式变成强大妖怪诞生的舞台。”

“唔……就算你这么说……”灵梦有些懊恼地抱怨道“现在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要在短时间内把所有参与者都停下是不可能的，你要是早几天来通知我，或许还有挽回的可能性……”

“那么……”阿燐低头思考了一下“灵梦小姐最开始准备立怎样一个伪妖怪？”

“伪妖怪么，我准备说那是天狗火。”

“天狗火？”

“其实不只是村子里，最近在远处的山里经常能看到火光，特别是夜晚，看上去非常显眼。‘山是天狗的地盘，山上的怪火一定是天狗放的’，借助这种固有印象，我可以说所有的火都是天狗所为，然后在集市上退治掉放火的天狗即可。”

“真是有意思的计划”阿燐点点头“毕竟山上的天狗可没办法给自己伸冤，即使把问题都推给她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是吧？反正天狗本身就是些喜欢惹事的家伙，假如说最近的怪火就是天狗所为，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就在灵梦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一阵狂风卷地而过，震得两边的树木沙沙作声。一道身影宛若闪电，从阴影中飞快窜出，惊得灵梦和阿燐都停下了脚步。

“啊呀呀，巫女那些龌龊的小心思都被我听到咯～”

待黑影站定现出真身，灵梦却放下了手中的御币，一副并不打算警戒的样子。

“是你啊，无良记者。”

“错了错了，我可是幻想乡第一有良心的记者啊。”

那嬉皮笑脸的样子，红色的六角帽和高木屐，黑白红三色的衣裙，手中的相机和团扇，不是在幻想乡无孔不入的天狗记者射命丸文，又会是谁呢？

“明明在动歪脑筋的是你吧，一遇到事情就是天狗的错，这可是彻头彻尾的无端指责”名为文的鸦天狗辩解道“山里起火了是天狗放火，听到树木倒下的声音是天狗在伐木，有人消失的神隐是天狗在掠夺人类，听上去就好像我们天狗是山中的魔王似的。”

“天狗不就是这种样子的妖怪吗，请对自己的形象有点自知之明。”

“真是辛辣的说法呀，不过我可不是来阻碍你们的”鸦天狗避开了灵梦的讥讽，转而说道“你们是在寻找怪火现象的犯人吧？”

“不错，这位乌鸦小姐如果知道什么，就快快说出来吧。”

“确实是乌鸦没错，但叫我天狗记者更合适一点。”

稍微纠正了一下阿燐的话语，她继续说道

“首先我承认，山上的火就是我们天狗放的。”

3

“就是这里了吧？”

“没错，村子里阳气最盛的地方就是这幢废弃的屋子。听说它原本是一家八百屋，后来被一把火烧毁了，只剩下这么点残垣断壁。”

灵梦说的这间八百屋，静静地孤立在村子边缘靠近商户的角落。它当初也曾是一间大商铺，瓜果蔬菜、各色商品，都摆得井井有条。但大火之后，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被恢复过。如今，还能看到曾被浓烟熏得漆黑的墙壁，断在地上碎成几节的木材。空落落的隔窗上笼着一层积灰，爬满了蜘蛛网的印迹。

这是村子里最重要的“起火点”。

按照天狗射命丸文的说法，一季之中，幻想乡里总是会有多个阳气聚集的点，特别适合起火。实际上，先前在村里屡屡发生的起火现象，大多都与这些点有密切的关系。

“显然有什么人在一一启动这些点，不断引起怪火”天狗记者是这么说的。

“虽然不知道目的何在，但若是山上发生森林大火可就不妙了，所以我们天狗决定防患于未然。每个起火点积攒的阳气是固定的，如果把它提前消耗掉，就能控制住起火的规模。所以我们加班加点，赶在丙午日之前，在寒气更盛的夜间把起火点逐个排除，这才有了你们晚上看见的‘天狗火’现象。”

“结果搞了半天，天狗火真的是天狗放的……”

回想了射命丸文的解释，灵梦颇有一种滑稽之感。本来要立一个伪妖怪，结果却冒出了真妖怪，除了乖乖接受还能说什么呢？

但是天狗记者的说法还是帮了大忙。

“如果我们和天狗做一样的事情，把村子里的起火点用同样的方法拔掉，不就能在明天的丙午日解除火灾的隐患了吗？”

灵梦的想法得到了阿燐的赞同，为此她们偷偷进入了村子，尽量避开村民的视线，暗中寻找到了最重要的起火点。

“就是这里啊，八百屋……”阿燐小声说道“听说这户人家当年的火灾，就是因为丙午之女而起的。”

“诶，你们地底的妖怪对村子里的事情还有所了解么？”

“这倒也不是，我想灵梦小姐现在总该明白过来了吧”阿燐回应道“我所说的丙午之女的怨灵，其实就是当初这户人家的女掌柜呀。”

“真的吗！”

“是啊，这位叫作阿七的女掌柜本来是这间八百屋的长女，自小就貌美如花，人人为之倾倒。但谁也没有想到，阿七她一直深藏着自己丙午之女的本性，对于烈火有着与生俱来的异常兴趣。她十八岁的时候，与附近一户人家的长子结为夫妇，继承了八百屋的果蔬生意。”

“唔……这故事怎么听着和怪谈似的……”

“人的经历本就堪比最精彩的怪谈嘛。”

阿燐眨巴着眼睛说道，两条猫尾巴一窜一窜地， 显示她打算继续往下讲。

“但是婚后不久，阿七的本性逐渐暴露出来。她最开始还只是在隐蔽的地方放放小火，看着火焰升腾的样子癫痴似狂。但一点点小火是满足不了她的，随着欲望的膨胀，她终于按捺不住，选择了一个丙午之日……”

“放火把八百屋给烧了？”

“正是如此”阿燐肯定地点了点头“丙午之日，正午时分，八百屋被烧成了废墟，家中老幼妇孺无一幸免。而纵火的恶女阿七，也被当场抓获。人们愤恨于她的恶行，便将她绑在木桩上烧死了，算是一报还一报。但阿七的恶念过深，以至于化作怨灵徘徊在世间。她会策划在丙午日放火，恐怕是想再现当年的暴行吧。”

听完阿燐的故事，灵梦稍稍沉默了一下。

说真的，太过离奇，怎么听怎么像街头巷尾常传的怪谈故事，或是净琉璃里那些耸人听闻的剧目。“八百屋阿七”，这个名头就好像“道成寺清姬”、“四谷怪谈阿岩”那样，多半属于一个并不存留于世间的戏剧人物。

但是村子里的起火事件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为了名头丙午日集市的安全，还是保险起见为好……

“好吧，那我们就在这里放一把火，提前排除祸患好了”灵梦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阿燐“在村子里放火总得有个说法，我作为巫女可不能平白无故动手。”

“这太好办了，灵梦小姐不是早就有对策了吗？”阿燐笑着说道“本来是准备退治一个伪妖怪，把这个伪妖怪换成真妖怪，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火焰在妖怪身边聚集起来，浓烟与怨灵遮盖了火焰车的本来面貌。火势逐渐扩大，将整座八百屋的遗迹都笼罩起来，惊得村子里每个人类都透出窗户观察外面的异象。

现在出现在灵梦面前的，是一匹燃烧着的骏马。它足下噼啪作响，口中吐出滚滚浓烟，抖落着身上耀眼的鬃毛。

“妖怪‘火马’，对吧？”

灵梦抓起符札，扬起了御币，升起了阴阳玉。

“就让我来退治你！”

4

远处，是热闹的集市。人流如梭，喧闹欢腾。

大家都在谈论着博丽巫女新的丰功伟绩：退治纵火的大妖怪“火马”。那场战斗真是精彩无比、惊险万分，火马不愧是可怕的大妖怪，可以想见如果是在丙午之日，会给村子带来怎样的破坏。好在巫女维持了一贯的高水准，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近处，是曾经被唤作八百屋的地方。因为那场战斗，现在这里彻底成了一片白地，原来的断垣残壁统统消失一空，可见名为火马的妖怪是多么可怕。

这片空地，显然是不会有人愿意过来的。但是此时此刻，还有其他的某些存在，在夜幕的掩护下造访了这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七，感谢就不必了。”

“丙午之女，真是个荒唐的说法。如果丙午年出生的女人真的会招来火灾，那么世间早该烧完了。所谓丙午之火，与其说是‘丙午’阳气的聚集，倒不如说是文字中暗藏的‘火马’，只是笑谈罢了。”

“但若是有人借用这种说法来寻找替罪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怨恨的东西，其实是自己曾被迫成为丙午之女，做了一桩意外之灾的牺牲品吧。”

“对吧，我早就说过了，什么都瞒不过我的。”

“八百屋是你‘犯案’的证据和痕迹，所以你那么想烧毁它。阿燐做得很好，巧妙地烧掉了残骸而不影响到其他房屋，也让丙午日的集市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但请记住，我的做法不是在包庇你这样的怨灵。”

“深埋于地下的怨念之火，切勿在地上复燃。”

深海盐Salt

2020年1月29日

说明

*日本民间传说，丙午年出生的女人是红颜祸水，即《巷说百物语》中的所谓“飞缘魔”。

*实际上这可能只是因为日文中“丙午”、“火马”音近，从火马上引起的联想。

*八百屋：贩卖蔬菜水果的商铺，类似于菜市。

*《八百屋阿七物语》，日本怪谈，讲述阿七因为火灾与心上人相遇，为了再见心上人一面而再次纵火，最后被处以火刑。后来她以鸡身人面怪物的形象在梦中出现。

题目

选择题目一

第一层方寸之地（内心坚定角色）

第二层枯枝败叶（荒凉景象）

第三层火光烛天（严重火灾）

自由项

1酣宴（盛大活动之间）

2风雨欲来（开头紧张）

3死烬（灾后场面）

8洞若观火（免除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