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
迷雾中的尸体
帝国的终结
阿尔法-柔-25说不上拥有多么丰富的情感。但当他经过死去机仆的残骸时,依旧为眼前的损失感到震惊。为了服侍欧姆尼赛亚,不久之前他们都接受了极其专业的痛苦剥离和深度改造,而现在则成了……一堆破烂。
真是浪费。
作为统合会麾下的一名机械教刺客,他独一无二。他的使命是穿过重重隧道,掩护机械教对外围隧道的修复和防守——那片区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马格努斯的愚昧”。他和他的同僚们之前既无力防御奇迹之城的外围,也没办法辅助统合会向网道深处的挺进。现在连掩护撤退都做不到。
反复思维后,刺客的分析系统做出了判断。近几个月来意外事故越发频繁。本就匮乏的兵力在细密的网道中被摊得更加稀薄。撤回奇迹之城的防御工事显然符合逻辑。
五年来,阿尔法-柔-25在帝国地宫中共参与了一千六百八十三场小规模战斗。对编码了他的大贤者来说,他的战果是可以接受的。但他从不会自己检视战斗或统计胜绩。这种行为意味着自满——人类则会将之称为“做作”——而自满往往带来危险。一旦被虚假的完美束缚了手脚,他将再也没可能取得任何进步。自满真是种可悲的幻觉,要知道,只有万机神才是至高至美的。
自我完善永不停步,骄傲停滞等于异端。
阿尔法-柔-25并不迷信,他从不认为遭遇的敌人就是人类神话中的“恶魔”。这些实体从灵魂之海中创生,打破了以太界的屏障而入侵现实。那它们大概是异形,亚空间中的异形。这个结论可以接受。
进一步推论,他认为这种扭曲又恶心的异形,残忍好战,无疑是那些背信弃义的灵族,就是他们打垮了帝国的前锋并摧毁了建立的堡垒,所有的异形都是那么残缺和亵渎。他认为这就是一切的解释。
不过……
还有问题。
这些“恶魔”的凶残是阿尔法-柔-25此前从未见过的,灭绝它们的难度也异常之高。唯一能够确信的是它们总是死不透,有些甚至连血都不流。这可真令人烦躁。
他独自在奇迹之城外无日无夜的国度里狩猎。这片杀戮场中的灵族废墟更加荒废,距离神之塔整整四十公里远。数千条次级管线中,有一条之中的哨兵机仆和他失去了联系,这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这次有些问题。这条隧道中哨兵们配属的防御枪炮可是十分强力的。它本不应该沦陷,更别说失守得如此迅速,悄无声息。支援的机仆及其指挥,还有前往调查事态和评估情况的整整三个小队的死隶机兵全都无影无踪。情况极度反常。
正因如此,当帝国前锋们放弃外围隧道并撤退时,阿尔法-柔-25开始向相反的方向前进,展开杀戮。
他大步奔跑,视镜不断地侦测扫描。隧道的倾斜墙壁是如此的洁白光滑,就像打磨抛光的大理石,但彼此之间却互不连接。
就像在一条骨髓中穿行,刺客想,这一切令人联想到有机质,使人分心。是什么样的存在,在甚至远早于灵族殖民的时候就建造了这里?这原初的建造者使用的奇妙建材是何等神迹?不过这些远古生物的思想举动,已经不再能让阿尔法-柔-25感到一丝惊奇了。过去五年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怪事。
他经过了统合会技术神甫和他们的战斗机仆的长长队列,他们正取道撤回卡拉斯塔。迷雾随着运输机和履带实验平台的驶过而翻滚,但从来没有消散。
即使在最为宽敞的隧道中,他们在视觉和回声定位中也是不可见的,这持续压迫着刺客的机械感官。被部署在伟大工程的迷宫中是一种荣誉,为此他承担着怪异的压力。自从刺客离开了机械教构筑的网道部分,不适就一直在削弱着他的洞察力。
嘈杂的通联网络中传来了其他隧道的机奴吟诵的战斗祷文和遭受摧毁的噪音。有什么东西——孤身逡巡——在试探着他们的防线,随后又溜了回去。年久失修,远离战火的隧道中如今回报着骇人的弹药消耗。有些单位的通讯戛然而止。其他的刺客们也已经被释放用于掩护网道中的撤退,但在神之塔派遣更多类似单位之前,阿尔法-柔-25就已经率先逼近了目标。
强有力的反关节双腿让他的速度甚至快过桨座船运兵车,从神之塔一路飞驰到了外围隧道的屏障上。在那里,机械教构筑的屏障和炮台直指向迷雾深处,缺乏维护的机械驱动着空空如也的火炮,向灵族的废墟中从左至右不断做着扫描。在灵族的全盛时期,这里可能是一处前哨基地。不过今天人们再没有办法知道详情,永远都没有了。
他首先找到了AL-141-0-CVI-55-(0023),这符合预期。她是这支小队的指挥机仆。她的躯干躺在一节灵族建筑的断壁上——他们带着可悲的妄自尊大将之称为灵骨——头颅被打碎,内容物流入地上的浓雾中。迷雾在这片狼藉中居然起到了防腐剂的作用,地上的残渣仍然湿润。其他的现实偏差不在刺客的考虑范围之内。
阿尔法-柔-25蹲在尸体边上,脚爪在碎石中寻找着立足点,活塞式的双腿弯曲时传来了嘶嘶声。他身披的长袍在无源之风中摆动了一下。又一个异常现象,他像往常一样将其忽略。在他沉思的时候,他鸟爪一样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球状的膝关节。
附近通往深处的网道同样地由灵骨和可笑的宝石铺成。阿尔法-柔-25了解机械教对灵族殖民情况的分析。这里最初的建造者使用的材料违反了已知的物理定律,不过灵族的居住和重建痕迹也随处可见。卡拉斯塔杂乱的大坟场只是其中之一,尽管也是最大的。灵族的废墟在好几十条外围隧道中都可以寻见。
其他战斗机仆的尸体情形与这里大致相仿,向北数十米处的死隶机兵们也好不到哪去。有趣的是他们的装备了链锯剑的流电步枪,虽然被甩进了迷雾中,但是此刻还能听到低功耗模式的运转声响。
机仆们被撕碎但没有被进一步摧残。死隶机兵的装甲外壳被粉碎,里面的有机质浆液撒得到处都是,在金色的雾中闪着油腻的光。
恶魔察觉到了动静。这刺痛了它的感官,激活了它污秽的思维。它一反之前的懒散,从之前还在探查的外围隧道中窜回,回到杀戮开始的地方。它是如此饥饿。它的肌肉在溶解中冒出青烟。这些无穷无尽的隧道没给它带来什么收获。哨兵机仆的血液是如此乏味,灵魂是那么暗淡——他们的死亡没有什么养分,数量却巨大得超乎这野兽的估计。
这一次它嗅到的灵魂比之前的要亮得多。新来的灵魂在乱石堆中是那么的耀眼,在它油腻黑暗的感知中就像座闪亮的灯塔。饥饿驱使着它向前飞奔,速度越来越快,箭一般射过遍布隧道的废墟。
在周遭无人——至少是没有接近人类的智能——的情况下,阿尔法-柔-25瘦骨嶙峋、没什么吸引力的面容上显示出了焦躁。在公开场合,他表现得十分沉稳;私下里,他则表现得易怒,并满足于此。
伺服颅骨们绕着它旋转,一刻不停地扫描周围。它们反重力的飞行让周围的浓雾旋转如同触须。阿尔法-柔-25没怎么留意前臂显示屏上滚动的空白读数。除非这些骨质的无人机真发现了什么东西,否则他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那上面。
他连接到脊椎的机械尾鞭,从袍子的尾部本能的缠绕起来。尾鞭的用途不仅仅是撕开恶魔的皮囊,它的尖端上还有着带甲壳的数据天线。阿尔法-柔-25将它伸到左肩上方,就像一只捕猎的蝎子。
五年了,他感慨,在死隶机兵和机仆的残骸边来回踱步。五年来,他没能再踏上神圣火星的猩红沙丘,没能再呼上一口万机圣廷夹杂着金属味的空气。
不久后,无论以什么方式,这场战争都会结束。机械教遭受的战火,人员和物资的损失,和尽全力修筑的卡拉斯塔要塞——没有意义。从卡拉斯塔向外围隧道派出的战斗部队——没有意义。保民官卡代·维拉坎发动了最新一次突袭,但所有的计算都表明他损失惨重。等式中还没有加入所有合适的变量。谁敢说自己真的了解隧道里涌来的魑魅魍魉?
敌众我寡,焉能不败?
鉴于这片奇妙战场上敌人的性质,惨重的伤亡不出所料。但阿尔法-柔-25有着更高的智能去发现真相。他们战败绝不是因为缺乏韧性。五年来的战争让统合会流干了血,万夫团却坐视不理——他们本来可以投入哪怕一千个新锐战士前来支援。寂静修女会对她们的兵员数量守口如瓶,但这也无关紧要——她们的数量本来就少的可怜。不管是禁卫军团还是统合会,他们的角色本来应该是利刃,而不是棍棒。
保民官恩底弥翁向地表派出了信使。不过阿尔法-柔-25信奉实用主义,帝国地宫外的支援部队,就算真的有一点用,作战效能也远远不如网道内的精英们。
他们会因为自己在网道中看到的一切而失去生命,不过刺客对此并不在意。死就死吧,没有什么考验比献身于万机神的伟大工程更神圣了。
他们的唯一价值就是填饱恶魔的肚子,只有他被重塑以投身于神圣的屠杀,这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恶魔感受到了暖意。这次它的目标是个杀手,在漫长的时间中收割了无数生命。每一只待宰的羔羊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气味和体征,在恶魔的大脑里盘旋萦绕。
它将这些记忆置于脑后,展开它的杀戮感官,向猎物的灵魂边缘靠近。原先是潜行的猎狗,现在化身为一道狂嚎的风。
阿尔法-柔-25又一次在AL-141-0-CVI-55-(0023)的身边蹲下,用前臂的鸟卜仪对其进行扫描。这生化造物不是被刀刃,而是被纯粹的暴力完全粉碎了。伤痕随处可见以太污渍。
阿尔法-柔-25开始从她的核心中提取最后一段记录,这需要深入她内部,穿过大脑,连接到破损的接口上。有趣的是,在提取出来的所有资料中,并没有记录下杀害她的亚空间凶手。她甚至没能看到那个怪物的存在。没有被识别的目标,AL-141-0-CVI-55-(0023)和她的战斗群可以说是在对空气开火。
记录中还有别的内容——这被切除了脑叶的女人的最后一段记忆。她哭泣的孩子被从她的手中扯开,她被尖叫着拖走,接受残酷的改造。阿尔法-柔-25无视了这段讯息:冗长,充斥着无用的情感。在攻击目标时失手,可见她的生化引擎多么差劲。
刺客站起来,走向下一个损毁的机仆。这机仆手上血淋淋的链锯还在呜咽。
其中一个伺服颅骨停止了盘旋,紧盯着灵族的废墟深处。几秒之后它发出一阵长长的尖鸣,一长串代码在阿尔法-柔-25的前臂显示屏上滚动,其中并没有给出多少关于这非人生物的移动数据,不过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刺客站直,闭上他人类的双眼,精力集中于厚重的探测器上。他的假眼立刻显示出了满屏警告脉冲,视觉过滤器发出声响,在切换视角时低吟。映入他眼帘的只有倒塌的灵族建筑残骸,它低矮而饱经风化的砖瓦是如此美丽,属于一个极度傲慢、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濒死的种族。
虽然他难以把握这野兽的踪迹,但他配属的桨座船运兵车中还有帮手。他看也没看,熟练地在前臂的如尼符文板上打出几条命令,一个小队的九台卡斯特兰战斗机器人便启动了自己的猎——歼程序,铁腿步步摇撼大地,将刺客围在中心。肩膀上的自动炮叮叮当当,液压装置轰鸣起来。他不喜欢它们——这些有着光滑外壳的卡斯特兰战斗机器人更加可靠,却没有人机杂糅塑造出的智能。不过君子善假于物,他知道自己需要的强大火力,而卡斯特兰不会令他失望。
在东边!有什么动静。虽然他的视觉感受簇和扫描面板还没能锁定目标,但他已经察觉到了。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掩蔽了自己的行踪。
阿尔法-柔-25旋转着视觉过滤器,一帧帧地仔细观察,忽略了无效的信息。在人类看来几乎就是一瞬间,他完成这一圈迷惑而焦躁的扫描,四条手臂上的武器全部就位:两条长长的振动爪,上面包裹着一层强力能量场;两把超音速长剑,在期待中摩擦。背上能量包的推进叶片开始旋转,鼓动着他破烂的长袍。
他最后尝试着将视觉传感器和回声定位结合,将结果渲染成精确的二值数据,代替了视觉影像。
这次成功了。
在他身后,通过彼此间的链接,卡斯特兰收到了数据。九门重锤一般的自动炮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协调,同时向目标开火。

在杀戮场的空中,恶魔现形。它的化身中满是爪子,利刃和尖刺——嗜血的饥渴实体化为武器。燃烧双翼鼓动,恶魔俯冲直下,空气中回荡着它嚎叫出的名字,那名字包含的是一声尖啸,一段回忆。它咆哮,同时也是第一宗谋杀的凶手在咆哮,同时也是第一个受害者的哀鸣。
阿尔法-柔-25的听觉感受器记录下了这段酷似语言的音节。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了他前来猎杀的目标。一道脉冲信号,采集下的视听数据被传回神之塔。这几乎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他却再也没有了还手之力。巨口利爪大开大合,他被撕成了几乎三十块,在被吞下时甚至还活着。
阿尔法-柔-25的残骸跌入了怪物的消化道,喉咙和肠子里充满了消化液。在消化开始时,他还在抽搐和流血。
对阿尔法-柔-25来说最悲惨的是,他的意识仍旧清醒,足以体会这短促,灼热和极度痛苦的消化过程。
不到一分钟,神之塔就收到了刺客的信息。此时恶魔正站在九台机器人的残骸中央,反刍着胃里刺客的尸骸。
传回来的图像一片空白。音频则断续喷出,这是对这头恶魔俯冲时尖嚎词句的失真记录。
播放器迸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啸,一个词重复了三遍,诡异地近似某种异教仪式的吼叫。它伴随着心跳的节奏,来自人类从未听过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