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科罗拉多雪山深处的远望酒店,杰克·托伦斯敲击打字机的声音逐渐疯狂,而他五岁儿子丹尼骑三轮车穿过空旷走廊的画面,已成为世界电影史上最令人不安的恐怖符号。
当斯坦利·库布里克在1980年将斯蒂芬·金的畅销恐怖小说《闪灵》搬上银幕时,他创作了一部超越时代的作品。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鬼屋和家庭暴力的故事:作家杰克·托伦斯带着妻儿来到偏远酒店担任冬季管理员,逐渐陷入疯狂并追杀家人。
但库布里克在《闪灵》中埋藏了远比表面叙事更复杂的迷宫。
影片上映后,尽管获得了第一届金酸梅奖的最差导演和最差女主角提名,但经过时间沉淀,它已从最初备受争议的作品,演变为公认的电影史上最伟大的恐怖片之一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闪灵》表面上是一部关于鬼魂和家庭暴力的恐怖片:温蒂和她年幼的儿子丹尼逃离精神错乱的父亲杰克的虐待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这种直白的“鬼屋”叙事和表面上的“反家暴”胜利,掩盖了潜伏在底层的更为复杂的批判。
库布里克精心设计的视听语言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认知陷阱,诱导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孤立和虐待这些显而易见的恐怖上,同时隐藏了一个关于历史暴力和父权力量自我延续的更深层寓言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影片表面上是受害妻子从怪物般的配偶手中幸存下来的显性信息,但这只是一种虚假的“胜利”,是一种刻意的误导。
其内核是美国父权制、代际统治以及后现代消费主义下的符号叙事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库布里克通过这一叙事策略,将观众的视线从个人心理恐怖引向更宏大的历史与社会批判。
从一开始,影片就将父权暴力与美国的历史创伤交织在一起。远望酒店的经理随口提到,这个度假胜地是建在“印第安人的墓地”之上的,甚至需要建设者击退美洲原住民的攻击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这一细节在史蒂芬·金的原著小说中并不存在,是库布里克特意添加的,以此暗示远望酒店实际上建立在白人父权制的罪行之上:种族灭绝和殖民征服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酒店奢华的内部装饰着美洲原住民的图案和艺术品,无声地证明了它是建立在鲜血之上的。暴力和白人至上主义实际上是酒店的基石,它成为美国本身的微观隐喻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甚至那著名的电梯里涌出鲜血的画面也诉说着这段被压抑的历史:那喷涌而出的“血河”可以被解读为美洲原住民受害者的鲜血,正从远望酒店装饰性封闭的门后强行冲出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杰克·托伦斯远非一个单维度的反派,他体现了一个失败父权者歇斯底里的男性气概。库布里克自己形容杰克是一个“对作为作家的失败感到痛苦,是一个娶了被自己蔑视的女人,且讨厌自己儿子”的人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杰克的去势感——无法通过艺术抱负养家糊口,沉溺于酗酒,失去教职——滋养了一种有毒的父权自卑情结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在一个承诺给予白人男性权力的父权社会中,杰克因自己的平庸而感到被欺骗和羞辱。他巨大的自我膨胀,与其深深的不安全感相匹配,使他随时准备爆发愤怒和暴力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远望酒店抓住了这个弱点,用早期时代的幻觉引诱杰克。在这些幻想中,杰克被视为“一个高级的父权者,被伺候着,并免费获得他认为自己有权得到的东西”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当幽灵管家格雷迪敦促杰克“纠正”他的家人时,他提到的正是传统父权者愤怒的确切目标:妇女、儿童和有色人种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在令人不寒而栗的最后一个镜头中,杰克出现在1921年的一张老照片中,站在独立日的狂欢者中间。这个拼图般的结局暗示杰克已经成为反复出现的邪恶的又一个实例。他是“屠杀印第安人的美国男性的再现”,被酒店永恒的父权力量所吸收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闪灵》的恐怖感并非源于一惊一乍的“跳吓”,而是通过视听语言和叙事结构,缓慢渗透进观众的潜意识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影片的核心恐怖源头远望酒店的空间布局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酒店经理厄尔曼的办公室窗外本应是酒店内部,却能看到户外景色;丹尼骑车穿行的路线在逻辑上也无法闭合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这些“错误”并非穿帮,而是库布里克精心设计的陷阱,将酒店塑造成一个扭曲的空间,以此隐喻角色逐渐崩溃的内心世界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库布里克在《闪灵》中大量使用了斯坦尼康技术,最经典的莫过于丹尼骑着三轮车在酒店空旷走廊中穿行的长镜头。
摄影机紧随其后,时而在地毯上静谧无声,时而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轰鸣,这种声音的骤变与平稳的运动画面形成强烈反差,将观众的紧张感拉满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镜头仿佛是酒店自身的意志,一个看不见的实体,在跟踪、窥视着这个无辜的孩子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闪灵》通过对角色的塑造,狡猾地揭露了观众自身的偏见——尤其是隐藏的厌女症。杰克在银幕上的形象散发着一种黑暗的、酒神式的魅力,而温蒂则被刻意剥夺了传统的吸引力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通过杰克·尼科尔森的表演和库布里克的指导,杰克散发着一种“令人兴奋的粗俗、黑色喜剧”能量。他陷入疯狂的过程带着一种凶猛的快乐和荒诞的幽默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闪灵》中最令人不安的元素也许是我们对这个杀人狂魔感到的喜爱——这是一种不舒服的同谋感,即使我们知道他的行为令人发指,却还是想看他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温蒂·托伦斯被审美化为“他者”——充满了疯狂的尖叫、颤抖和衣衫不整,缺乏电影中美貌或力量的常规标志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史蒂芬·金曾著名的批评库布里克笔下的温蒂是“电影史上最厌女的角色之一”,基本上被描绘成“只是在那里尖叫和犯蠢”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库布里克没有给观众一个刻板印象中的美丽女主角,相反,在温蒂身上,他给了我们一个根本不在乎观众是否想“上”她的女人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这种审美操纵的结果令人深感不安:许多观众发现自己从生理上被温蒂的恐惧所激怒,甚至因为杰克的愤怒而责怪她。库布里克通过这种方式向观众潜在的性别歧视举起了一面镜子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
《闪灵》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的意义空白与不确定性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6293444/。几十年来,观众和评论家总结出了种种解读,每种解读都揭示了电影的不同层面:
下表对比了主要的解读视角:
解读角度核心观点关键证据美国历史批判电影是对美国原住民种族灭绝历史的隐喻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酒店建于“印第安人坟场”之上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父权制批判剖析白人男权在社会变革下的危机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6293444/杰克对家庭的暴力与控制欲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422426/心理分析杰克的中年危机与理想破灭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6293444/反复出现的“只工作不娱乐”打字内容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6293444/荣格心理学人格整体论与集体无意识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163073/酒店经理办公室的《红书》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163073/
通读原著并看过电影的朋友们应该知道,原著与电影中有诸多不同之处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163073/。实际上,电影《闪灵》虽借用斯蒂芬·金的故事,但从表达主题到支撑材料,都是完全不同的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163073/。
斯蒂芬·金对电影《闪灵》非常不满意,公开批评库布里克光顾着影音效果、拍恐怖,而忽视了他书中深刻分析家庭关系的主题,夹带私货太多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163073/。
库布里克是电影史上最具革新精神与作者性的导演之一,他以极致的技术控制、深刻的哲学探索和跨类型的开创性,成为影坛不可逾越的高峰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闪灵》的拍摄过程以其严苛和反复重拍而著称。片中温蒂拿着棒球棒逼退杰克的楼梯对峙戏,拍摄了127次之多,并获得了“电影史上重拍次数最多的场景”的吉尼斯纪录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在《闪灵》剧组,女主角谢莉·杜瓦尔无疑是最大的“受害者”。库布里克为了逼出她那种真实、歇斯底里的恐惧感,在片场对她极尽严苛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杜瓦尔后来在采访中表示,那段经历“几乎难以忍受”,她每天都在哭,甚至因此脱发。这种拍摄方式在今天看来备受争议,应该归类为导演对演员的一种精神虐待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然而,也正是这种极端的手段,造就了温蒂在片中令人过目难忘的、脆弱而真实的惊恐状态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闪灵》的最终结局也体现了库布里克对模糊性和开放性的追求。影片最初上映时有一个长约两分钟的结尾场景:温蒂和丹尼在医院里康复,酒店经理厄尔曼前来探望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然而,在影片上映仅一周后,库布里克就决定剪掉这个结尾。他认为这个结局解释得太多,破坏了影片的模糊性和恐怖感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如今我们看到的版本,以杰克被定格在1921年舞会照片中的诡异画面收尾,留给观众一个更加开放和令人不安的谜题:杰克究竟是酒店历史的一部分,还是被酒店永远地“吸收”了?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15905
在《闪灵》的结尾,杰克冻死在迷宫中,而温蒂和丹尼乘车逃离了远望酒店。库布里克却通过1921年的照片暗示,杰克已被吸纳进酒店永恒的暴力循环中。
正如电影中那幅诺娃尔·墨里塞奥的《伟大的母亲》画作所暗示的,理解精神真理是我们一生的工作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163073/。
影片最后温蒂和丹尼的逃脱不是真正的胜利,而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酒店的邪恶力量依然存在,等待着下一个“杰克”的到来,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暴力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