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救护车开往医院的路上,王守成和任微接到电话后,很快赶到了医院。两人先是焦急地查看儿子的状况,听李医生详细说明了情况,得知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病房里那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身上。
孙颖莎穿着家居款的睡衣,脚上穿着拖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悸和疲惫,眼神里透着茫然和无措。
任微几乎立刻就走到了她面前,眼神温和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孩子,你就是孙颖莎吧?”任微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
孙颖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王楚钦的父母会认出她,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直接的方式。
任微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感谢,有心疼,还有一种......孙颖莎看不懂的、近乎欣慰和期待的光芒。她把自己外套脱下,套在孙颖莎的身上。
“夜里凉,别冻着了。这次多亏了有你,大头才没事。”任微的语气真诚,“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有亲近的人陪着最好。我和他爸爸还有点急事要处理,今晚......恐怕得麻烦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大头。”
孙颖莎彻底懵了。
照看王楚钦?亲近的人?
她?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亲近”,想说自己只是恰好......可是看着任微那双充满信任和托付的眼睛,还有病床上那个依旧昏睡、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男人,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无措地站在那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任微却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拍了拍孙颖莎的手背:“好孩子,那就辛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有空就过来。”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但转回来看向孙颖莎时,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坚定的神情,然后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欲言又止的王守成,转身就离开了病房。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王楚钦平缓的呼吸声,和孙颖莎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病床上毫无知觉的王楚钦,只觉得荒谬又混乱。
王楚钦的父母......就这么把儿子丢给她这个“外人”了?还一副“交给你我们很放心”的样子?
他们知道她和王楚钦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还是说......他们其实都知道,所以才......
孙颖莎想不明白,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而此刻,正被任微拉着走向电梯的王守成,也是一头雾水。
“阿微,你搞什么?”王守成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儿子还躺在病床上,我们当父母的不在旁边守着,就这么走了?这像话吗?”
任微停下脚步,瞪了丈夫一眼,那眼神犀利又带着点“你不懂”的嫌弃。
“你懂什么?”任微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笃定,“你没看出来吗?那姑娘,莎莎,穿着睡衣拖鞋就跑下来了,肯定是急坏了!说明她心里还是有咱们儿子!而且,她能把楚钦从家里弄到医院,还知道找医生,这得多上心?”
王守成被妻子一连串的“说明”砸得有些晕:“那又怎么样?之前不是闹得很难看吗?楚钦还开那个什么发布会......”
“那是你儿子蠢!”任微毫不客气地打断,“年轻气盛,自以为是!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差点出大事!要不是人家姑娘心软,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正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吗?”
她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咱们现在不走,留在那里当电灯泡?现在就得创造机会,让他们单独相处!患难见真情懂不懂?楚钦醒来第一眼看到她,那效果,比我们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王守成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妻子的话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万一人家姑娘不愿意呢?咱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强人所难?”任微挑了挑眉,“你看她刚才那样子,是那种能狠心丢下病人不管的人吗?再说了,咱们儿子这次生病,八成就是因为她!相思病加上工作狂,饮食作息全乱套!解药就在眼前,咱们不帮忙递过去,还拦着不成?”
她挽住丈夫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行了,听我的没错!赶紧回家,明天早上炖点养胃的汤让人带过来。今晚,就交给他们年轻人自己处理。是破镜重圆,还是彻底了断,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咱们做父母的,适时推一把,别添乱就行。”
王守成看着妻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又想了想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反对。
电梯门打开,夫妻俩走了进去。
而病房里,被“托付”了的孙颖莎,还处于巨大的混乱和无所适从中。
她看着病床上安静沉睡的王楚钦,又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带着陌生女士香水味的开衫,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今夜,注定无眠。
夜深人静,病房里,更是寂静得能听到点滴液坠落的细微声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白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孙颖莎裹着护士好心拿来的薄毛毯,蜷缩在病房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她不敢睡得太沉,眼睛时不时地看向病床,看向那个悬挂在支架上、正一滴滴缓慢减少的输液袋。
王楚钦依旧睡着,脸色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些许血色,但依旧显得疲惫而脆弱。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和距离感,像个毫无防备的大男孩。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孙颖莎盯着那袋点滴,心里默默数着,生怕自己不小心睡着,错过了换药或拔针。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王楚钦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
他蹙紧了眉头,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呓语。
孙颖莎立刻警觉地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莎......莎......”
模糊的、带着痛苦挣扎意味的音节,从他唇齿间逸出。
孙颖莎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叫她的名字?
“......别走......莎莎......对不起......”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更加清晰了一些,梦里的他似乎正经历着什么可怕的场景,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挣动,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是做噩梦了。
孙颖莎再也坐不住,她掀开毛毯,几步走到病床前。
看着他在梦中痛苦挣扎、冷汗涔涔的样子,听着他一遍遍含糊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说着“对不起”,孙颖莎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那些强装的冷漠、刻意划清的界限、这一年多来用时间和距离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摇摇欲坠。
她站在床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想叫醒他,又怕惊扰到他。想帮他擦汗,又觉得过于亲密。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虚虚搭在床边、骨节分明却透着无力的手上。
她犹豫着,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
指尖先是轻轻碰触到他的手背,带着病中人的微凉。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记忆中似乎更宽大了一些,掌心有些薄茧,手指修长而有力,即使在昏睡中,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属于男性的坚实。
“我在。”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王楚钦,我在这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手心的温度和她的声音,王楚钦挣动的幅度小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呼吸急促。
孙颖莎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很轻,很缓。
然后,她重新握紧他的手,用指腹轻轻地、一遍遍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和指节,试图传递一些安抚的力量。
“没事了......没事了......”她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她的安抚起了效果,王楚钦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他无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依赖般的紧扣。
孙颖莎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微微用力的回握,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没有挣开,就这样任由他握着,继续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点滴规律的滴答声。
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手指纤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这双手正虚弱地、却又固执地握着她。
心里那份因为刚刚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混乱局面而产生的烦躁与不安,竟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软的平静所取代。
好像......有他在身边哪怕是他昏迷着,紧握着他的手,那些外界的风雨、内心的挣扎,都暂时被隔绝在了这个小小的、洁白的空间之外。
点滴袋里的液体,终于见了底。
孙颖莎轻轻按响了呼叫铃。很快,值班护士悄声进来,利落地拔掉了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又检查了一下王楚钦的状况,确认一切稳定后,才离开。
拔针的细微刺痛让王楚钦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孙颖莎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依旧握着他的手。惊吓、奔波、情绪起伏,加上此刻夜深人静,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想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最终,她抵抗不住浓浓的睡意,握着王楚钦的手,上半身轻轻伏在了病床的边缘,脸颊贴着洁白的床单,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更深了。
月光悄悄移动,照亮了病房的一角。
病床上,王楚钦依旧安稳地沉睡着,手心里,紧紧握着一只温暖柔软的手。
而床边,孙颖莎趴在那里,睡得并不舒服,眉头微蹙,但握着那只大手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虚一实,在静谧的夜里,以一种奇异又和谐的姿势,紧紧交握在一起。
仿佛过去的伤害、隔阂、漫长的分离,都在这无意识的依偎和紧握中,被悄然弥合了一点点缝隙。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楚钦的意识,在药物的余韵和身体的疲惫中,缓缓复苏。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种熟悉的、柔软的温暖紧紧包裹着。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心悸的熨帖,仿佛能直接穿透皮肤,熨烫到他冰冷了许久的心底。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悬挂在头顶的、已经空了的输液架。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
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日夜思念了近两年、无数次在梦中出现却又无法触碰的身影,此刻,就真真切切地伏在他的病床边。
孙颖莎侧着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睡得正沉。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丝疲惫。她身上还穿着家居睡衣,外面罩着好像是他母亲的外套,乌黑的发丝有几缕凌乱地贴在她脸颊。
而她的一只手,正紧紧地握着他的右手。她的手指,因为睡姿的缘故,有些微微蜷缩,却牢牢地扣着他的指节,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不是梦。
王楚钦的心脏,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熔岩,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流,撞击着耳膜,发出轰鸣般的声响。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坐起身。
她在这里!握着他的手!
近两年的思念、悔恨、寻觅无果的煎熬,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救赎。
他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想要回握住她,想要确认这真实到虚幻的一幕,却又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会惊醒这来之不易的、仿佛偷来的宁静与亲近。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睡颜,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她肌肤的温度和柔软。
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他的掌心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薄汗,与她的手紧紧相贴,带来一种微妙的、黏腻的触感。
这细微的变化,似乎惊扰了孙颖莎。
她眼睫颤动了几下,眉心微蹙,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睡眼惺忪间,她首先对上的,是一双深邃的、专注得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眼睛。那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温柔、狂喜,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是王楚钦。他醒了。
孙颖莎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即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握着他的手,趴在他床边!
“!”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脸上迅速浮起一层尴尬又羞窘的红晕,睡意瞬间全无。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因为刚睡醒和心虚而有些干涩,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你......你别误会!你昨天晚上做噩梦了,一直......叫,我怕你乱动碰到针头,就......就握了一下你的手,只是安抚!没别的意思!”
她急于撇清,眼神飘忽,不敢再与他对视。
王楚钦看着她慌乱解释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喉咙,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清晰地问:
“莎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颖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问这个。她抿了抿唇,别开脸,语气生硬:“昨天。刚回来,就......就摊上你这档子事。”
说着,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晚那吓死人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呼吸也平稳,心里那点因为“摊上事”而产生的憋闷,稍稍减轻了一些,但嘴上却不饶人:“好了,既然你醒了,看起来也没事了,我就走了。”
她转身就要去拿自己的东西虽然也没什么可拿的。
“莎莎!” 王楚钦急切地喊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刚刚被她松开、还残留着她温度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挣脱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怕,怕她一走,就又像上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颖莎身体一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们可以......谈谈吗?”王楚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就几分钟。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告诉你。”
孙颖莎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甩开他的手离开,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最终,孙颖莎还是没有挣开,只是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
王楚钦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仿佛这样能给他一点支撑和勇气。
“关于高中毕业散伙饭那晚......你给我的那封信。”他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当时......并没有要拒绝你。”
孙颖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看他。
“那天之前,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也是娱乐公司的高层,找到我,给了我一份合约。”王楚钦缓缓说道,眼神里带着追忆和苦涩,“条件很诱人,保送北影,顶级资源。但我当时一心想的是自己成立金融公司,根本没兴趣。”
“直到......”他顿了顿,“直到我回家,试探性地跟我爸和几位叔伯提起我的想法。他们......他们都很‘赞赏’,但话里话外,都离不开‘有你爸在背后支持,肯定能成’、‘虎父无犬子’。我当时觉得......特别没意思。好像无论我怎么做,在别人眼里,都只是‘王守成的儿子’。我很......赌气。”
孙颖莎的呼吸微微屏住了。这些,是她从来不知道的。
“所以,我回头就签了那份娱乐合约。”王楚钦自嘲地笑了笑,“很幼稚,是吧?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去证明自己可以‘独立’。但那份合约里,有保密协议,有禁止恋爱的条款,要求专注事业至少三年。签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可能没办法立刻回应你的心意了。”
他看向孙颖莎,目光诚恳而痛楚:“所以,当你在走廊把信给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乱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这件事,还没消化好自己这个冲动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我让你‘等我三年’,那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三年?娱乐圈的三年变数太大了,我凭什么让你等?可是......除了这个,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直接拒绝?我做不到。接受?我又给不起承诺。”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起伏,目光紧紧锁着孙颖莎,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孙颖莎静静地听着。
原来......是这样。
不是玩弄暧昧,也不是对她没感觉。
只是一个少年在突如其来的“机会”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叛逆心理下,做了一个冲动的、影响深远的决定。而这个决定,阴差阳错地,将他们刚刚萌芽的感情,扼杀在了摇篮里。
她心里不是没有波动。那些困扰了她多年的疑问,似乎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堵在心口的某些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楚钦的心都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涟漪:
“哦。”
只有一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释然,没有感动,也没有原谅。
就像听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王楚钦的心,因为她这个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哦”,狠狠一揪。握着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一些力道。
“因为我,网上的那些谩骂还有那些恶毒的东西,我真的很抱歉......”王楚钦一脸悔恨。
“那些人......我根本不在意,所以......你也别放心上。”孙颖莎淡淡地回应。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想要剖白更多,想要告诉她这一年多他是如何悔恨,如何努力清理那些伤害,如何一步步走向她可能期望的样子......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李医生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吗?”
他的到来,打断了病房里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孙颖莎立刻趁机,彻底挣开了王楚钦的手,后退了一步,对李医生点了点头:“李医生,他醒了,看起来好多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再次想走。
李医生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王楚钦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孙颖莎,很自然地说道:“孙小姐,你先别急着走。楚钦虽然醒了,但急性胃痉挛后需要特别注意,最好住院观察两天,确保没有反复。他现在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人照顾。”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我刚才联系过王先生和任女士,他们......好像临时有紧急事务要处理,今天恐怕过不来。医院这边的护工暂时也排满了。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再陪护两天?主要是看着点输液,提醒他按时吃药,饮食上注意流食和清淡。毕竟,你昨晚处理得就很好。”
孙颖莎愣住了。
陪护?两天?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昨晚任微那充满信任和托付的眼神,以及自己当时......似乎也没有坚决拒绝。
而且,王楚钦现在这个样子,身边没人好像也确实不行。他父母“没空”,护工“排满”......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刻意?
王楚钦也看向了李医生,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虚弱的样子,眼巴巴地看向孙颖莎。
孙颖莎被这两道目光看着,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咬了咬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她还是败给了那一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和一种莫名的、被架起来下不来的责任感。
“......行吧。”她有些认命般地,低声说道,“就两天。”
李医生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那就辛苦孙小姐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按铃叫我。” 说完,他又检查了一下王楚钦的情况,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识趣地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
孙颖莎不自在地别开脸,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风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王楚钦躺在床上,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和温柔,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再也藏不住。
接下来的两天,对孙颖莎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VIP病房的条件固然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客厅,但对于两个关系微妙、前尘往事纠葛不清的男女来说,这方寸之地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
王楚钦被医生严令“卧床静养”,输液、吃药、观察,一步不能离开病房。而孙颖莎,则被李医生那句“麻烦你陪护两天”和王楚钦父母那副“交给你我们放心”的态度,牢牢地“绑定”在了这里。
三餐极其准时,由王家的佣人精心烹制后送来。清淡养胃的粥品,精致的小菜,营养均衡的汤水,甚至还有专门给孙颖莎准备的她喜欢的点心和水果。每次送餐,还必定附带一个袋子,里面是任微让人为孙颖莎准备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从内衣到外套,从护肤品到睡衣,一应俱全,品味上乘,尺码精准得让孙颖莎咋舌,也让她更加不自在——这照顾得也太周到了,周到得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圈养”起来的重点保护对象。
她想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是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走走。可每次她刚流露出一点要离开的意思,病床上那位“虚弱”的病人就会适时地发出声音。
“莎莎......我胃好像又有点隐隐作痛了......”
“莎莎,这药怎么吃来着?我头晕,记不清了......”
“莎莎,能帮我倒杯水吗?我手没力气......”
甚至有一次,她只是起身去卫生间久了点,回来就看见他眉头紧锁,一手按着胃部,额角似乎还有冷汗,吓得她差点又要去按呼叫铃。
孙颖莎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他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偏偏他演技精湛,加上医生确实叮嘱过要密切观察,她也不敢真的掉以轻心,万一他是真的不舒服呢?
于是,她只能被“困”在这个病房里,与王楚钦大眼瞪小眼。
这对于习惯了宅在家里、与文字和猫咪为伴的孙颖莎来说,虽然是常态,但是,当这个空间里还有王楚钦这么一个存在感极强、时不时就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神看着她的人时。
更“过分”的是,王楚钦还“得寸进尺”地提出了“擦洗”要求。
“莎莎,”某次输液后,他有些“虚弱”地靠在床头,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身上有点黏,不舒服......能麻烦你,帮我擦擦脸和背吗?我自己......不太方便。”
孙颖莎的脸瞬间就黑了。
擦脸?擦背?
她立刻就想拒绝,可目光触及他苍白的脸色和因为输液而略显僵硬的手臂,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他是病人,而且......好像确实是“不方便”。
她硬着头皮,去卫生间打了温水,拧了毛巾。
擦脸的时候,她刻意板着脸,动作又快又用力,毛巾几乎要糊到他脸上,一副“公事公办、速战速决”的嫌弃模样。
王楚钦闭着眼,感受着她略带粗暴却依旧轻柔的擦拭,嘴角却悄悄上扬。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能感受到她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他皮肤的微凉触感。
轮到擦背了。
王楚钦配合地解开病号服的上半部分,背对着她坐好。
当那片宽阔、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男性背部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时,孙颖莎的大脑“轰”地一下,瞬间当机。
虽然以前偶尔也能看到他穿着家居服时隐约的身材轮廓,但如此直观、近距离地看到,还是第一次。
他的肩膀很宽,背部肌肉匀称结实,因为生病的缘故,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却更凸显了骨骼的优美和肌肉的起伏。脊柱沟清晰深邃,肩胛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动作......
孙颖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爆红,耳朵根都烫得厉害。她握着毛巾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美景”,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飘过“宽肩窄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背不拔火罐可惜了”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念头,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莎莎?” 王楚钦等了一会儿没动静,疑惑地微微侧头。
“啊!哦!”孙颖莎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应了一声,赶紧把毛巾敷到他背上,开始胡乱擦拭。动作毫无章法,力道时轻时重,心跳快得像擂鼓,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背,眼神飘忽不定。
王楚钦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从她紊乱的呼吸和毫无章法的动作里,猜到一二。他忍着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擦完,孙颖莎几乎是逃也似的端着水盆冲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红得像熟透虾子一样的脸,懊恼地直跺脚。
“没出息!孙颖莎你没出息!”她小声骂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降温。
等她平复好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时,王楚钦已经重新穿好衣服,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目光却落在她依旧泛着红晕的耳根上,眼底笑意更深。
孙颖莎不敢看他,假装很忙地收拾东西,嘴里还嘀咕着:“真是麻烦......下次自己擦!”
王楚钦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到了吃饭时间,又是另一场“折磨”。
王楚钦自己吃得不多,却一个劲儿地用公筷给她夹菜。
“这个排骨炖得很烂,你尝尝。”
“蔬菜要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这个汤很鲜,对身体好。”
他的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他们是一直这样相处的。
孙颖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想拒绝,可对上他温柔又带着点期待的眼神,话又说不出口。只能埋头苦吃,心里五味杂陈。饭菜很可口,可这氛围......太奇怪了!
晚上,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
孙颖莎依旧睡在沙发上,盖着毛毯。王楚钦躺在病床上。
然而,王楚钦却毫无睡意。
他侧躺着,目光穿过黑暗,落在沙发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孙颖莎睡着了。大概是因为这两天的“劳心劳力”,她睡得很沉,姿势也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像第一晚那样拘谨。毛毯被她踢开了一半,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臂伸出毯子外,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王楚钦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满足。
她就在这里。触手可及的地方。睡着的样子,像只毫无防备的猫。
他悄悄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小心地将滑落的毛毯重新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
她的呼吸均匀,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王楚钦看着,心脏软得一塌糊涂,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像怕惊扰了美梦般,用指尖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
然后,他就这么蹲在沙发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直到腿有些麻了,他才又悄悄回到病床上,却依旧舍不得闭眼,目光始终流连在她身上。
这两天,虽然她嘴上嫌弃,动作不耐烦,可她的照顾是真切的,她的紧张是真的,她因为他一个“不舒服”就立刻停下脚步的样子,更是让他心悸。
他感觉得到,那道厚厚的冰墙,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裂缝,也足以让他看到希望的光。
两天的时间,太短了。
可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他要一点一点,重新走进她的世界,暖化那颗被他伤害过、也依然会为他跳动的心。
王楚钦被护士带着去做最后一项出院前的检查,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孙颖莎一个人。
难得的清净。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向何佳佳“汇报”这两天的“离奇”经历。
从半夜被旺仔“求救”,到用自己生日解锁密码的震惊,从看到他倒在玄关的惊吓,到这两天的“圈禁”生活,从被迫擦背时的面红心跳,到某人各种“虚弱”演技的吐槽......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佳佳的回复就噼里啪啦地弹了出来。
佳佳:「哇!一回去就又勾搭上了!你们两个真是......孽缘啊孽缘!(吃瓜表情)」
孙颖莎看着“孽缘”两个字,嘴角抽了抽,回复:「什么叫勾搭?我是被迫的好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换做别人,我也会帮忙的。」
佳佳:「得了吧你!还七级浮屠呢!你到底是出于佛祖的慈悲心,还是出于你那颗尘封已久、一遇到王楚钦就自动解冻的凡心,你自己心里没点数?(看穿一切的眼神)」
孙颖莎:「......」
她被佳佳的话噎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是啊,她真的是完全被迫吗?如果心里没有一丝在意,怎么会因为旺仔反常的举动就惴惴不安地下楼?怎么会用自己生日去试密码?怎么会在他倒下时吓得魂飞魄散?又怎么会......默许了他父母近乎“绑架”般的托付,留在这里照顾他两天?
那些嫌弃,那些不耐烦,有多少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又一次兵荒马乱?
她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了,难道她对王楚钦是真的毫无抵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佳佳发来了一段长文字。孙颖莎点开,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微微顿住。
佳佳:「莎莎,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出国散心那段时间,王楚钦......他找到我了。」
孙颖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佳佳:「他换了好几个号码打给我,被我拉黑了又换。后来干脆找到我公司楼下等我。他看起来很......糟糕,比你当时好不了多少,瘦了一大圈,眼神里全是血丝和那种......找不到人的恐慌。他求我,就告诉他一点点你的消息,你好不好,安不安全,他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想确认你平安。」
「我一开始没理他,还骂了他一顿。可他每天都来,就站在楼下等,也不催,也不闹,就是等。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可能看他那样子确实......唉。我就偶尔,用最简短的句子,告诉他你还活着,还喘气,没饿死,其他的,一点没多说。」
「莎莎,我知道他以前伤你很深。但是......你走的这一年多,我看着他一边跟公司解约,一边跟那些黑粉死磕打官司,一边还要撑着把公司做起来......他好像,真的在用他所有的力气,去清理他带来的麻烦,去变成一个......可能你期望中的样子?」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两个明明心里还有对方的人,因为过去的误会和伤害,就这样一直错过,真的太可惜了。过去的对错、谁伤谁,有时候可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
「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莎莎,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他。」
长长的一段文字,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孙颖莎心里激起滔天巨浪。
她一直以为,她离开后,王楚钦的世界不过是少了一个“麻烦”,他依然会做他的顶流,或者顺利转型成金融新贵,那些关于她的风波,迟早会被新的热点覆盖。
她从未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经历了怎样的焦灼和寻找,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去试图扭转那个由他开启的错误局面。
佳佳最后那句“你心里一直有他”,更是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一直自欺欺人的心锁。
是啊,如果心里没有他,怎么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怎么会因为他的伤害而痛彻心扉?怎么会因为他的脆弱而方寸大乱?又怎么会......在得知他那些她不知道的付出时,心头涌起如此复杂的酸涩和悸动?
她一直用“渣男”、“过去了”、“不可能”来麻痹自己,筑起高墙。
可那堵墙,在他锲而不舍的靠近下,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下,早已千疮百孔。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护士陪着王楚钦回来了。
孙颖莎迅速收起手机,脸上努力恢复平静,但眼底的波澜却一时难以完全平息。
王楚钦走进来,脸色比前两天红润了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他看到孙颖莎坐在沙发上,眼神立刻温柔下来。
“检查完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这两天......辛苦你了。”
孙颖莎抬起头,看向他。
眼前的男人,穿着简单的休闲服,身形挺拔,虽然还有些病后的清瘦,但眼神明亮,气质沉稳。不再是高中时那个带着少年傲气的校草,也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却遥不可及的顶流,更不是发布会上那个冷静疏离、说着伤人的“澄清”的陌生人。
他是王楚钦。一个会因为她而慌乱无措,会因为她而拼尽全力去弥补和改变的......男人。
过去种种,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佳佳的话在耳边回响:“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心口的某个地方,好像忽然就松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语气平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带着疏离和抗拒:
“嗯。那走吧。”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热情的回应,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王楚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她没有立刻离开,没有再说“再见”。
她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王楚钦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点了点头:“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病房里的东西,然后一起离开了医院。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孙颖莎走在王楚钦身边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地面上两人被拉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心里那片翻腾的巨浪,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些许忐忑,却又隐隐期待的平静。
未来会怎样?
她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再选择背对着他,独自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