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最近一直在读尼采,然后算法陆续推了一些《都灵之马》的影评。搞得我开始想,导演为何偏要从尼采抱着马痛哭那一幕开启故事?以下,仅是我一次任性的发挥。
杀死上帝的不在场证明
在尼采口中,上帝至少死了两次。
第一次发生在《快乐的科学》里。一个疯子在广场上提着灯笼呼喊:是我们,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用理性、科学和进步杀死了上帝。这是世人熟知的版本——一场宏大的、集体性谋杀。
然而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还藏着一次更隐秘的死亡。那个世上最丑陋的人吐露了真相:上帝用那双全知之眼窥探了人的深渊与丑陋,他的怜悯不知羞耻,钻进了人最肮脏的角落。这种目击者必须死。正如查拉图斯特拉所言,上帝死于对人的同情。那个本应是上帝最强力量的武器——怜悯,最终反噬了上帝自己。
那么,如果上帝真死于“怜悯”,那为何还要伪造“理性弑神”的第一现场呢?
或许,这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洗白”。人类通过包装一份“理性万岁”的无罪辩词,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只为了偷偷置换并据有那件真正的凶器——怜悯。
高贵的恶
对“怜悯”的迷恋,早在《理想国》中便初见端倪。
在洞穴寓言里,那个走出洞穴直视太阳的哲人王,最终选择返回地下。柏拉图给出的理由是“责任”。当对真理的爱转化为对众生的爱,这种爱就变成了怜悯。
但这恰恰是危险的开端。因为怜悯洞穴人无法直视强光,哲人王决定编造“高贵的谎言”。他判定人分金银铜铁不同等级,以“我是为了你们好”为名,垄断了对现实的解释权。哲人王借着爱与理性的名义,扮演着世俗的神;他用篝火代替了太阳,并企图让这篝火成为永恒。
在尼采眼中,这便是最大的恶。怜悯让平庸、病态与失败充斥世界,甚至腐蚀了帕斯卡尔那样伟大的灵魂。它以爱的名义隐藏了权力结构,虚伪至极。要成为尼采笔下的“超人”,就必须战胜这种道德,建立一种不需要宽恕、只需要“爱命运”的强力意志。
比拉斯科尔尼科夫更拉斯科尔尼科夫
1889年的冬天,都灵广场,一切终结。
虽然大量证据表明“尼采哭马”可能是谣言,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疯了,但人们依然愿意相信这个故事,仿佛唯有如此才符合悲剧的宿命。发疯前两年,尼采开始读陀斯妥耶夫斯基,并给予极高评价,而《罪与罚》中恰好也有主角抱马痛哭的桥段。这个巧合,构成了“哲学家死于自己同情心”的完美隐喻。
人们希望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毕生与虚伪和怜悯为敌的哲人,面对那匹受难的老马,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席卷而来。而他,早已没有信仰可以飞跃。那些关于超人、权力意志的宏大理论,在现实的鞭子面前,在排山倒海的荒谬与战栗面前,变成废纸一张。
于是他哭,嚎啕大哭。他比拉斯科尔尼科夫更像拉斯科尔尼科夫——那个俄国小子还有索尼娅可以拥抱,而尼采只有一匹马。
在那一刻,他原谅了自己的软弱。在潜意识里追问“为什么这么苦”,并宣告“我不该受这个苦”。他对自己进行了宽恕。向恶投降,从而感到了羞耻与挫败,最后只能疯掉了。
回归电影,故事至此演变成了一场上帝对尼采、乃至对全人类的“复仇”。
我们宣称上帝死了,却贪恋他留下的权力真空,试图用“超人”的意志或“科学”的火把制造属于人类的光。结果,无论是尼采还是全人类,都弄得遍体鳞伤。
既然这么苦,上帝说,那么,我不要光了。
这场复仇,最终还是源自那个最致命的力量——怜悯。
第六天,油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井水干涸,风暴停息。上帝收回了所有的因果与动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怜悯。 让尼采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让他遗忘,不再思考,是因为怜悯。 与其看着人类在“宽恕”与“杀戮”的循环中受难,不如让一切归零,更是因为怜悯。
只有在那个没有光的世界里,所有的超人、所有的哲人王、所有的宽恕与罪恶,才能像那匹不再进食的老马一样,在无差别的怜悯中,归于死寂。
导演提起电影契机时说,没有人关心那匹马最后怎么样了。 是的,当有人开始关心(怜悯)的时候,电影成了,世界也就结束了。